聽到眼前的少年說著自己被親生父母拋棄的事,那種平淡的語氣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令霍恩不禁愣了一下。
“那你對他們有怨恨嗎?我指對他們將你拋棄的行為。”
“沒有。”余明攤了攤手,笑了笑說道:“這種拋棄嬰兒的事經常發生,我感謝他們沒把我扔進河裡淹死,最後還塞了點錢在我身上。對了,醫生你為什麽問這種問題?這對治療我的病情有什麽用嗎?”
霍恩低下頭,揉了揉鼻子,說道:“唔...我在上學的時候輔修過一點心理醫學,你知道的,這是門很神奇的學科。事實證明心理問題可能會給人的大腦造成暗示,從而帶來各種生理上的真實疼痛。”
“你的意思是說我有可能是神經病?”余明問道。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心理問題和和神經問題不能混為一談。當然我暫時也不能排除那種可能......”霍恩擺擺手,解釋道。
“張浩醫生曾經提過這個可能,也給我介紹過兩位心理醫生,但是都沒有什麽效果。”說到這裡,余明突然咬牙切齒地說道:“而且他們的收費非常貴!”
唔,能不貴嗎,心理學專業的學費是正常醫學專業的三倍,畢業之後要拿到獨立執業資格至少要經過六年以上的實習.....霍恩醫生暗暗腹誹了兩句。
余明繼續說道:“而且我懷疑他們那些人裡有很多騙子,我上個月路過那家診所還看見有人在門口拉了一排‘日內瓦退錢’的橫幅。”
霍恩疑惑地問道:“‘日內瓦’是什麽意思?”
“就是表示情緒激烈的意思,前幾年從泰藍城外一個古跡裡發掘出了一批新的古代資料,在裡面找到的。據說是第二紀元遺留下的民俗文化,這幾年開始在泰藍流行了起來,醫生你剛來不了解也正常。”
“噢,這樣啊,古代語言真是奇怪。”霍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你有找過教會嗎?”
“有,我爺爺是曜日教會的淺信徒,他帶我去教堂找過牧師,做了幾次祝禱儀式,沒有作用......咦,醫生,你們這樣的知識分子也相信這些?”
霍恩笑了笑,說道:“我本人是不太相信的,但是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很多科學完全無法解釋的事情,比如第二紀元末期古怪的地質變化,北方六郡那些與現代醫學理念完全背道而馳卻又有著神奇效果的祝由術,那些已經被確證發生過性轉的物理材質,還有那讓人無法理解的天體變化,要知道,在古代可沒有兩個月亮。
這個世界,真的有神存在也說不定呐。”
“就算真有神,恐怕也沒有時間多看我們這樣的人一眼吧。”余明略帶嘲諷地說道。
“余明,你好像對教會有些不好的看法,你剛剛說的話可算得上是僭越之舉,萬一真的被神靈聽見了。你說不定會有麻煩。”
余明擺了擺手,毫不在意地說道:“他們可聽不見,每次彌撒,多得是大把大把往奉獻箱裡塞錢的大商人和貴族,光是聆聽他們的禱告,神都要忙不過來了。”
霍恩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在關於神靈的問題上繼續和余明爭論,他明顯感覺面前的年輕人對教會很是厭惡。
他略微猶豫了一下,起身走到側面的書櫃上,略微尋找,抽出了一本封皮存在明顯磨損的書本。
那書本的封面上只有兩個通用文字:《雙月》
隨後翻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往後略微翻了翻。
“找到了。”霍恩輕聲說道。
余明有些好奇,醫生在幹什麽。
只見霍恩拿起台面上的日歷,用筆在上面寫寫畫畫。
余明湊過頭去瞥了一眼,看見霍恩正在用筆圈出了日歷上的幾個日期,一邊圈著,一邊對照那本《雙月》的內容。
六月25日,六月20日,六月11日,六月1日...
霍恩將日歷往前翻了一頁,繼續在上一個月份尋找個那些日期。
五月22日,五月20日,五月13日...
霍恩又將日歷往前翻了一頁......
這個醫生到底在幹嘛?他看起來跟別的醫生不太一樣,該不會是江湖騙子吧,他要是敢忽悠我我就去舉報他......等等!
那些日期!
余明此時震驚的發現自己對那些被霍恩圈出來的日期有映像。
那些日期是......
“醫生。你是怎麽知道的?”余明疑惑地問道。
霍恩抬起頭,看了余明一眼,微笑地說道:“果然是這樣,我剛剛畫出來的這些日期,每個晚上你的頭痛都會發作對吧?我想你的表情已經證明了我的猜測。”
“是的,你是怎麽知道的......”余明又重複了一遍自己剛剛的問題,他突然看了一眼霍恩手邊上的那本《雙月》,
“醫生,難道你可以從天體運動規律裡計算出我發病的日期嗎?這不科學!”
“這個世界有很多事情都是不科學的,余明,我們剛就討論過這個問題。”霍恩放下筆,興奮地搓了搓手,繼續說道:“就好像我們的相遇,那一定是命中注定的緣分。”
霍恩此時看向余明的目光,就仿佛在看著一堆寶藏。
這......什麽命中注定的緣分......這完全不像是一位醫生該說的話,更像是老派紳士對女性說的情話......你這是什麽眼神啊......霍恩醫生你不會是那種人吧......
想到這裡,余明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
霍恩沒有注意到余明的異常,繼續說道:“其實你這種情況,並不是孤例,我曾經見過一位跟你情況一模一樣的患者。”
什麽?有和我一模一樣的患者!他如果能治好,我豈不是也能治好。
余明激動地說道:“真的嗎?醫生,這麽說你是不是有辦法治愈我的症狀?謝天謝地,我被這病折磨了九年。”
“九年!你知道這九年我是怎麽過來的嗎?”
“親人呐!這九年我看了不知道多少醫生,爺爺奶奶不知道為我花了多少冤枉錢,我做夢都想有個神醫能突然冒出來對我說余明你有救了!”
霍恩看著面前大喜過望的少年略微後退了一點,目光中閃過一絲憐憫。
可憐的孩子......
他把身體靠在了椅背上,隨後說道:“余明,你先冷靜一下......我沒有說一定有辦法幫你治好你的病。”
什麽?余明愣了一下。
“你不是說有和我一樣情況的人嗎?你的意思是......他的病沒有治好?”余明問道。
霍恩猶豫了一下,斟酌了一下用詞,說道:“她的情況很複雜,那是位女性患者,我們嘗試了很多種方式,最後找到了一種......一種有可能治愈的方案,但是那種辦法存在非常大的風險。”
“有可能治愈?很大的風險?”余明低頭想了想,“有多大?”
霍恩閉上眼睛,好一會兒之後才開口,緩緩說道:“你可能......。”
他睜開雙眼,凝重地吐出兩個字:“會死!”
如果失敗,就會死嗎......
余明眨了眨眼睛,右手大拇指摩擦著中指第一個關節。
這是他思考問題是,習慣做的一個小動作。
好一會兒之後,他才開口說道:“霍恩醫生,是什麽樣的方法?”
“很抱歉,我暫時不能告訴你,這種方式的成功率還有待考證,我需要......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我需要查閱一些相關資料,確定好具體的方案才能向你透露。”霍恩有些遲疑地說道。
聽到霍恩的回答,余明有些失望。
“那位患者呢?她接受了這種治療方式嗎?她現在的情況怎麽樣?”
霍恩抿了抿嘴,微微移開視線,避開了余明的目光,說道:“她......她接受了我的方案,‘手術’很成功,她現在,現在過得很好。”
“是嗎?聽起來你得方案很有效。”得到一個好的回答,余明有些高興。
余明略微放松了一些,往後靠了靠,給自己找了一個舒服的坐姿。
既然那位女士能治愈,我進行一樣的‘手術’,應該也能恢復正常吧。
終於能擺脫這該死的怪病了。
霍恩坐在椅子上,看見對面的少年嘴角略微揚起,連眼角都帶著一絲笑意,似乎正在憧憬著什麽。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著,沒有開口打斷少年的思緒。
過了一會兒,余明回過神來,突然想起了什麽,開口說道:“霍恩醫生,那我這種病,和天體運動存在什麽聯系嗎?為什麽你可以從星象中判斷出我發病的日期?”
霍恩點了點頭,說道:“是的,你猜的沒錯。”
他拿起那本藍色外皮的《雙月》,對著少年說道:“在‘複興時期’第一批先賢們意識到宇宙之間諸多星辰可能隱隱存在一些聯系時,人類就把目光投向了星空,希望能從那裡,找到那湮滅了凝聚人類尖端文明的第二紀元的神秘力量。
那一顆顆燦爛的星辰,在那些被古人稱為‘引力’‘角動量’的神奇力量下,一遍一遍,從未停歇地在轉動著。可是感歎造物的偉大的同時,人們不禁在想,為什麽星辰的流轉既永不停歇,還從不改變呢?它們總是在同一條精準的軌道上運動,晝夜不息,毫無偏差呢?”
“這......這有什麽問題嗎?星星......不就該是那樣嗎?霍恩先生,中等院校沒有開設星象相關的課程,我在這方面的知識非常匱乏。”余明疑惑地問道。
霍恩搖了搖頭,語氣嚴肅地說道:“余明,你有沒有想過,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絕對精準的事物,哪怕技術先進的工廠,他們造出來的齒輪,都會存在一絲微不可查的偏差,何況那些據說體積龐大到需要以億為計量單位的星辰。它們的運動軌跡缺永遠那麽精準,仿佛就好像......”
說道這裡,他頓了頓,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疑惑,“你看看那些永不偏移的星星,看看我們的這個世界,一年360天,劃分成12個30天的月份,每天又分成24個有60分鍾的小時,再往下就是60秒,那麽的精準,千百年來從未改變。就好像,有一位全能的造物主,創造了這些堪稱完美的造物,精準到讓人不可思議!”
余明有些疑惑地望向霍恩:“醫生,這......”
那位神情嚴肅的青年醫生,揮揮手打斷了余明正要說的話,道:“我知道你很難理解我剛剛說的話,這個世界絕的部分人都是這樣的想法,他們在這樣的世界裡長大,從小接受的教育造就了他們的認知,所有人都認為,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沒有什麽不妥。
而當初的我,也是一樣!直到我在對那位病人的治療過程中,束手無策完全摸不著頭腦的時候,我無意間想到了一個關鍵因素——滿月!我開始猜想,是否是天體運動對她的大腦造成了影響,就像是月亮的引力帶來了大海的潮汐一樣!我向學院的同學和老師尋求幫助,但是傳統學派的醫學生、教授對我的想法嗤之以鼻,認為我在用類似於巫術的方式來解釋病人的病情,他們攻訐我、奚落我,嘲笑我是個瘋子,不應該在聖文森特醫學院浪費父母的學費,應該去北地六郡學習那些隻存在傳說中的祝由術才對。”
說到這裡,霍恩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回憶,臉色有些黯然,他接著說道:
“但我的直覺告訴我,我抓住了關鍵,我開始尋找資料,想要了解頭頂上這片星空,這時候我突然發現,我能找到的相關資料寥寥無幾,我走遍了紅堡內的每一個圖書館,拜訪了無數有著豐富收藏的收藏家,都收獲寥寥。
我非常震驚,星象學在數百年前明明是一項非常鼎盛的學科,為什麽現在只在高等院校的課程裡,略微提及一點點最簡單的常識。連有相關知識記載的書都找不到幾本,就好像,有人故意抹去了這些知識一樣。就仿佛五千多年前那位第二紀元的某位帝王一樣,用他無上的權柄,在他的國土內燒毀了所有他認為是異端的書籍一樣。”
余明突然好想明白了什麽,語氣有些遲疑地說道:“你的意思是......上層有意掩蓋了這些知識?”
霍恩嘴角微微上翹,“是的,猜到這個原因之後,我就明白這片無垠的星空裡,一定藏著什麽秘密,而不知道什麽原因,上層不願意讓普通人接觸到這個領域,而選擇了銷毀或者隱藏的方式,將他們掩蓋了起來。”
“我開始隱晦地向學派裡那些知識淵博的老教授詢問,又通過私下的渠道四處打聽,想要尋找答案。直到我遇到了一位博學又友善的先生,他聽說我的研究方向後,教給我很多隱秘的知識,這些知識,一定程度上解開了疑問,也幫助我找到了治療的方向。”
是怎樣的知識?上層就要進行這樣的封鎖?難道是跟外星人有關...還是傳說裡那些能溝通鬼神的巫術......我該不會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吧,呸呸呸,余明啊余明,不該打聽的不打聽,萬一被叫教會知道了,說定要被抓起了做人肉串燒,退一步說,那些封鎖相關知識的上層,說不定會把我抓進那些隱秘的實驗室做奇怪的研究......
“醫生,那我的情況,跟星星們有什麽關系呢?”余明問道。
霍恩將手裡的書本重新攤開到之前那一頁,開口道:“相關的知識屬於秘密,我接受那位先生的幫助時承諾過不能向普通人透露,所以不能向你詳細說明。至於你的情況,你的發病規律,則是我在不斷的探索中發現的。”
他把書倒轉過來推到余明的面前,手指輕輕點了點其中一行內容,對著余明說道:
“喏,你看這裡。”
余明將視線轉到那些文字上:
‘經過長期的觀察,可以確定,目前可以觀測的天體中,只有那個以前從未存在,隻屬於當前紀元的第二枚月亮,那枚被浪漫的詩人稱為‘夜女士的愛人’的新月,存在突破原有既定軌道的情況,並且在對比了長達四百多年的觀測數據後,可以確定這種其他天體完全不存在的情況,有著一定的規律,這種規律以漫長的72年為一個周期不斷重複,以下為對其周期內軌道偏移日期的記錄:1243年11月4......’
接下來是一長串日期的記載,余明簡單的尋找和計算了一下周期年份。
今年是1940年,往前推72年是1868年......1868年新月偏移軌道的日期是1月8日,1月12日......
余明發現正如霍恩所說,這些日期和自己發病的日子完全對得上。
那下一次是什麽時候?
余明跳過中間幾個月份,直接看到七月的記載。
1868年7月1日!那不就是今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