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醒轉,發現自己置身荒野,背倚一棵參天大樹。捶捶劇痛中的腦袋,回想起來剛剛是身處在山神的聚宴當中,聽了那位天神的一曲二胡後沉沉睡著了。環顧四周,神靈妖怪們都消失不見了,隻留下一地狼藉,證明那並非我的南柯一夢。
不知怎的,全身上下感到十分輕松,好像脫胎換骨了似得。不過這可不是什麽褒義詞,身體松松垮垮的感覺,骨頭和肉好像分離了,而且分量變得極輕,一抬腿就覺得虛飄飄,踩不到實地,稍不注意就摔跌下來。
走了幾步,極為難控制,我也暫且放棄,先坐下來休息一會兒。感覺骨頭都裂開了,不過奇怪的是並沒有疼痛感,反而有種水溢滿身體,把皮肉都泡漲泡酸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我想不明白這又是什麽情況,不過類似的事情遇多了也就不在意了。
這群山峻嶺風景美好,鳥語花香,我也安心休息,未過多久聽到遠方有歌聲傳來:
“石見津野山,踽踽林木間,搖袖申離情,妹子可看見。”
有人來了?這深山老林的竟然有人會來,不會又是什麽妖怪吧?
我在想是不是應該先躲起來觀察一下,可悲催的一動也不能動。
“滿山矮竹葉,簌簌作亂鳴,一路思妹子,別來心不寧。”
身影漸漸靠近,看得清了,是一個約莫四五十歲的老伯,身著唐式衣衫,騎著一匹瘦馬,從此而過。他一路做著奇怪的姿勢舉動,不時的回頭東望,顯露寂寞的神情,念叨著悲戚的詩句。
他也發現了我,急匆匆趕過來,看清我的容貌後,剛剛浮現的喜悅立即轉化為失落,嘀咕道:“還以為是妹子,原來是個男孩子。”
“呵呵,呵呵。”我只有用乾笑來面對。
不是妹子真對不起呀!
“不過這麽漂亮的男孩子很罕見呀,真的是男孩子嗎?”他的眼神漸漸變得邪惡,大手不老實的在我胸前摸來摸去。
“你幹什麽!”我推開他,後退幾步,跌坐在地,雙手緊緊環抱身體。
‘我這是在做什麽?’老頭猛然醒悟過來,垂頭懊惱,‘才剛剛與依羅分別,我怎麽在做這種事,我太對不起依羅了!’
我偷偷瞧著他,他向我擠出一個難看之極的笑容:“抱歉,小兄弟,老夫剛剛思念家人,精神恍惚,做出一些失禮之舉,還請見諒。”
“呵呵,沒事,呵呵。”我乾笑幾聲,“那麽老先生,咱們再見吧,就此別過。”說著我轉身就跑,卻使不上力氣,栽了個大跟頭。
“小兄弟沒事吧。”老頭急忙過來扶著我。
我甩開他的臂膀,往後縮了縮。
老頭很尷尬,解釋道:“小兄弟請放心,老夫絕對不是什麽壞人!”
我斜著眼,一副不信的表情。
“對了。”他說道:“老夫乃新任石見國司柿本人麻呂,這是本官的公文,這下可以放心了吧。”他將他隨身的公文展開視給我看。
原來是個當官的,那更不會是什麽好東西了。
我撇撇嘴:“我不識字。”
老頭又尷尬了。
不過話說回來,一個人處在這深山老林裡指不定會遇上什麽危險,我又不識得路也不知能不能走得出去,眼下也只有求助於這個老變態了。
最後,我還是撇下面皮騎上了老頭的馬。
臉有點微微發燙,柿本人麻呂關心的問道:“小兄弟,生病了?”
“啊、嗯。”我含糊道。
“在山中走路很容易受到邪魅侵附的,可惜老夫也不懂醫,只有等下山後再幫你找醫師了。”
“沒什麽,小病而已,老大人不用掛懷。”
“小兄弟你怎麽會一個人在這深山當中呢?你的家人呢?”柿本人麻呂問道。
“我家住在很遠的地方,我是被野獸叼來的,不過可能是嫌我太髒了,就丟下我自個兒跑了。www.uukanshu.net ”我隨口胡說。
“哦,原來是這樣,那可真是萬幸。”
老頭還真信了?
或許是察覺到我不願意說真話,柿本人麻呂之後也沒在多問。
“那國司大人您呢?您來赴任怎麽連個隨從都沒帶?”無聊了一會兒,我主動搭話道。
“這個……”柿本人麻呂猶豫了一會兒,笑道,“老夫不是那麽富余的人。”
其實柿本人麻呂早在二十年前便是正三位播磨守了,只是後來在朝中的政治路線走錯了,遭到持統天皇及藤原不比等的肅清,直到最近為高市皇子寫挽歌受到今上的重視才得以扶起,重受石見國司的職位。
“國司大人,你剛剛唱的什麽歌呀?”我回味開始聽到的詩歌,琢磨意味,確實挺好聽的。
“那是思念遠在河內的新婚妻子,一時興致而作。”柿本人麻呂說道。
“新婚?您老這歲數才剛結婚?”
“先妻已在六年前逝世了。”
“哦。”原來是再娶,“您的夫人一定是一位溫柔賢淑的好妻子吧。”我恭維道。
“那當然了,她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子了。”柿本人麻呂回想起妻子,仰首露出慰然的笑容。
一路上,我與這位飽經滄桑的老大人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直到走出這座茫茫大山,前到國司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