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逐洪濤歌浩浩,夜視星鬥垂孤釣;孤釣不知天地寬,白頭俯仰天地老。” 我一人行走在海岸邊上。
那日還是遲了幾步,去時已不見佐比持蹤影,隻好一人上路。行走數日,如今已到因幡國境內,希望能尋到那隻傳說中的兔子。
前方有一人獨坐岸邊,手持長杆,正在垂釣。
這方圓數十裡都是沙丘,風沙漫漫,並無人家居住,怎麽會有人在這裡垂釣呢?
我好奇走了過去,坐在她身邊。她倒是氣定神閑,隻關注著平靜的不起一絲波瀾的水面,完全沒有感覺到我的存在。
這人看上去大概有四五十歲,面容倒不顯老,沒有一絲皺紋,面色紅潤,有一種淡雅脫俗的氣質,只是頭髮已然半白,亮麗的銀絲與晦暗的烏雲交叉參差,還摻雜著幾根焦黃。
我坐在她身邊好長時間,想來她早就注意到了,只是故作不理而已。
一陣疾風襲來,卷起漫天飛沙,我急忙轉向背風處,以袖遮面,而那個垂釣的大媽卻依然無動於衷,毫不理會,任憑風沙打在她的臉上。
風沙停息後,我轉身再看,那人已變成‘沙人’,仍保持著握杆垂釣的姿勢,仿佛一座自然的沙雕。
我樂了,幫她撣去身上的沙粒,笑問道:“你怎麽也不知道躲躲?”
她卻不理我,微微一笑,自道:“魚兒上鉤了。”隨即將釣竿收起,卻見那線頭並無魚鉤,隻系著一塊小石。
我又樂了,樂了一會兒止住笑容,連連搖首歎息。感情是個智障,一開始就奇怪怎麽會有人到沙丘來釣魚,現在明白了,真是可憐,明明歲數也不算大,怎麽就患上老年癡呆了。
她收起釣竿,解開系繩,見我在旁歎息,衝我盈盈一笑。她長相本就美麗,雖然年紀大了,然卻不失氣質,這一笑真有幾分絕豔的感覺。
我說道:“你既然來釣魚,怎麽連魚鉤都不裝呀?沒人教過你嗎?”
她自是說道:“曲鉤直鉤,願者上鉤。”
“什麽曲鉤直鉤,你這根本沒鉤吧。”我又搖了搖頭,這老太沒治了。
老太呵呵笑道:“不為魚上鉤,隻釣王與侯。”
“噗!”感情這位是在學薑太公呢,不過,也不知她從哪兒聽來的殘缺版故事,竟然連太公釣魚用直鉤都不知道。
我笑問道:“那你釣到王侯了嗎?”
老太也笑著說:“王是沒釣到,侯倒是釣來一隻。”
“哦?在哪裡?”
“這不就是嗎?”她看著我,盈盈笑道。
我愣了半響,反應過來,指著自己道:“你說我?”
老太點了點頭。
我狂笑起來:“哈哈,你說我是侯?哈哈,我怎麽可能是……侯、猴?”笑聲戛然而止,感情這老太在拿我開涮呢。
我打算教訓一下這癡呆老人,舉起拳頭,可看到她意味深長的笑臉後卻揮不下去了。我猛然發覺,剛剛我與她之間的對話都是在用漢語在說,哪個癡呆老人會說漢語,這恐怕是某位世外高人在與我作樂。
我放下手,恭敬的行了一禮:“小子無知,多有觸犯,望老人家海涵。不知老人家高姓大名,何處人氏?”
“老人家?”
老太的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笑容不再,青筋暴突,黑雲密布,活似閻羅。
她努力壓著怒火,平靜心氣,拍著我的肩,一張臉貼得極近,用令人膽寒的語氣對我說道:“小弟弟啊,
你可要看清楚了,姐姐呢,可是十七歲的美少女哦!” 誰信啊!若是把頭髮染黑,或許能年輕十幾歲,像是三十出頭的樣子,但是怎麽樣也和十七歲這仨字無關。
哢!一聲輕響,我左肩的骨頭裂開了。
她的臉又靠近幾分,似是要向我展出笑容,面部扭曲成了一朵麻花,有如地獄的羅刹鬼。
“人家可是十七歲的美少女哦!小弟弟,記住了沒有?”
我小雞啄米般點頭。
“明白就好。”
她滿意的笑了笑,在我肩膀上拍了倆下。我意外的發現疼痛消失了,扭扭肩膀,沒有任何不適之處,仿佛剛剛的斷裂只是幻覺。
看來我的猜測沒有錯,這老太確實是個高人,很可能還是個仙人,還有就是,她對自己的年齡很敏感。
老太坐下看了我幾眼,帶著一點疑惑問道:“你是八阪家的人嗎?”
“不是。 ”我說道,“在下堪四郎,家在駿河天子山,不知老……仙長道號?”
老太搖手笑道:“我哪是什麽仙長啊,我就是一個普通的……十七歲的女孩子而已。”
你還真執著啊!我額頭冒出幾滴惡汗。
“我的名字嘛……”
她仰望天空,沉寂許久,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風輕輕拂過,撩起她幾許青絲,她混不知覺。海面波瀾興起,推動著波浪湧上岸塗。她緩緩閉上雙眼,放松雙臂,感受風的吹拂,海的呼聲。我怔怔的看著她,隻覺蒼雲變幻,歲月流逝,時間好像固定不動,卻又已過去千秋萬載。
“保……重……”不知為何,我說出這一句話,嘴中滿是苦澀。
叮的一聲,懷中的子安貝掉落出來,時間的定格被打破,她從夢中驚醒,向我歉意的一笑:“不好意思,想起了一些往事。”
“啊,沒什麽。”我將子安貝收回來,同時也對自己剛剛的失態感到奇怪。
“我的名字叫做紫,無姓,一介漂流之人,並無容身之處。”她自然大方的說道,卻是帶著一點淒涼悲傷的味道。
“紫老太……”
她在我百會穴狠狠的重擊一下,說道:“什麽紫老太!叫紫姐姐!”
“好的紫姐姐,我知道了紫姐姐!”我抱著頭咧嘴叫道。這死老太婆手還真狠!
紫這才滿意的點點頭,嘻嘻笑了起來。她這時候的樣子還有點像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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