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吹山上有人住,聞聽洪水爬上樹,不怕掉進水裡面,只因樹枝夠堅固。嗯,好濕,好濕啊!” 伊吹山南麓,明神湖畔,一棵參天古木上,我坐在一棵粗大的樹枝上,用瑟瑟發抖的雙腿緊緊纏著它。為了分散心中的憂患,我一邊搖頭晃腦,念出一首名句來,完了還給自己鼓掌叫好。
昨天夜裡,剛睡下不久就聽見山戶夫婦招呼我起來,接著我就發覺了地面在微微顫抖,以及遠處似有萬馬奔騰的呼嘯聲。
“快上房!”
沒有時間多想多說,以最快的速度躥上了房頂,腳剛離地,褲腿已然全濕。大水瞬間即至,衝垮了這間小屋,我們死死抱著梁柱,隨著山洪馳走。
滂沱大雨無情的擊打在我們身上,澎湃洶湧的洪水肆虐著山林,卷著泥沙草木衝垮了一家又一家,大部分山中居民都憑借著他們豐富的經驗逃了出來,然而依舊有不少人被淹沒在了水底。
大雨下了一夜仍未結束,水位也在不斷的上升,伴隨著天邊青色的光閃,山洪也在憤怒的咆哮,衝打著擋在它前面的一切。
“這樣下去會被衝到湖裡的,怎麽辦?”
“上樹!”
夫婦倆大叫一聲,跳到附近的一棵大樹上,其他的山民們也大多都爬上了樹,我也打算學大叔那樣翻身躍上樹,可是卻一個跟頭跌進了水裡。
“救命啊!救命!”
我在水中撲騰著,掙扎著,緊緊握住了一根垂伸出了的細枝,才免得被洪水衝走。然而水流越來越歘,衝擊著我的身體,難以堅持下去。
“孩子!別急!我來了!”
善良熱心的大叔見我險要遭厄,急忙跳下水來,搭著我往回遊。
大叔的游泳技術相當的不錯,可背著我卻十分吃力,他怪道:“孩子,你怎麽這般沉重?”
沉重?我猛然發覺,自己懷中還揣著一大包金幣呢,怪不得剛剛跳躍的時候會不自然的掉下去呢。
把金幣拋撒出去,總算順利的上了樹。
爬上樹坐穩之後,卻看見不少已經安全脫困的山民們見到大把的金幣拋撒在水中又奮不顧身的跳下去撿錢。這群利欲熏心的人們除了少數幾個平安歸來,其他大部分人都被繼往開來的滾滾洪流所淹沒。
“這就是真正的要錢不要命呀。”
一條條無情的生命在自己的眼皮下被自然所吞噬,然而我卻生不出可憐、可惜之情,只有一句不知名的感慨。
果然,路都是人自己選的。自己找死,神仙難救。
洪水滔滔,暴雨如注,幸好這裡的山體土壤十分密集,沒有造成滑坡崩塌。一日之後終於烏雲散去,露出了讓所有人為之歡呼雀躍的陽光。只是這漫山遍野的水澇卻是沒有那麽容易消退。
叼著一根草莖,斜靠在樹乾上,朦朧的望著萬裡晴空,觀看一朵朵雲彩各式各樣的變化,傾聽頭上小鳥們嘰嘰喳喳輕快的歌唱,這也是一種享受啊。
只是,這洪水何時能退?自己不能再樹上過一輩子呀,已經一天沒吃過東西了,肚子早已餓的咕咕叫了。
突然間,一個人出現在我的眼簾。似乎是一名少女,長著巨大的黑色羽翼,在天空中盤旋,東張西望,似乎是在確認方向。
妖怪嗎?不管是什麽,應該可以幫助我們脫離這裡吧?
“喂!美女!看這裡!”我衝她大聲招呼。
她沒有注意到,不過我不氣餒,更不理會旁人驚異的目光,
繼續不停的朝著在他們眼中可能只是一隻普通鳥類的少女招手呼喊。 終於,她發現了我,飛了下來,問道:“你是在叫我?”
“對呀。”我嬉笑道,“你看這方圓百裡除了你還有誰稱得上美女。”
我仔細打量眼前的少女,齊腰的烏黑長發,頭上系著青色的巨大發結,同樣青色的連衣裙,胸口佩戴這一顆紅色的玉石。模樣算是不錯吧,不過這胸部,我吞了口口水,好大呀!
她像是沒聽出來我言中的討好之意,帶著一絲茫然的神情問我道:“那你喊我有什麽事嗎?”
看她的樣子,似乎很好忽悠呀。
我暗喜,一步一步拉套說:“那個,美女……”
“我不叫美女,我叫阿空。”
“好的美女,那我應該怎麽稱呼您,叫您空姐可以嗎?”
“叫阿空就行了。”她爽朗道。
“不行,”我搖搖頭,“那樣太隨便了,還是尊敬點,稱呼您為空老師吧。”
“空……老師?”她歪著腦袋,有點無法理解。
“對,空老師!”我斬釘截鐵道,“空老師,如果我沒看錯,您應該是一隻大鵬鳥吧?”
“不,我是地獄鴉。”
“地獄鴉啊……”我略一思考,換了措辭,“噢,難怪呢,一見您就有那種幽冥使者、死亡主宰的氣質。”
“什麽意思?”她茫然道。
“……”我似乎太高估她的智商了。
我伸出大拇指,直誇道:“就是說您很強、很厲害。”
這回她聽懂了,挺起胸膛,哈哈直笑:“那當然,老娘可是最強的!”
“……”果然只是個笨蛋呀。
傻鳥空在那裡狂笑,笑聲中還帶著桀桀的怪音,擾人心魂。
我捂住耳朵推她道:“別笑了,既然你那麽強,應該可以帶我飛到山的那一邊吧?”
“小意思。”
她抱過我,振翅而起,瞬間便飛到了沒有被洪水淹及的另一座山頭上。
“好厲害!”我驚歎道。
“看吧,老娘果然是最強的吧。”她得意洋洋道。
“那你能不能把那邊樹上的人都送過來?”我又祈盼的問道。
“小事一樁。”
她騰空飛去,雙手扣住那棵數十丈高的巨木,略一用力,竟將其連根拔起,就這麽捧著飛了過來。
一聲震地巨響,參天古樹就這樣被移植到了這邊的山上,樹上眾人一個個都頭暈目眩,一方面是被震的,另一方面也是對大樹突然自己飛起來感到不可思議,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我和我的夥伴們都驚呆了,這隻傻鳥真的好強啊。
我過去拉住她的手一陣猛搖:“空老師,我太崇拜您了!您簡直是當之無愧的日本第一、不、宇宙第一啊!”
“那當然了!哈哈!”她又得意的狂笑起來。
我繼而諂道:“空老師您這麽厲害,飛行速度也一定很快吧?我好想見識一下您的風采呀,所以……您可以帶著我飛到若狹去嗎?”
“沒問題,沒問題。”她拍著胸口保證道,那兩團圓滾滾的球狀物隨著她的拍打一上一下來回跳動,看的人眼花繚亂,真想搶過來射進框中。
我大喜過望,回去和收留我的夫婦道了聲別,準備搭載空老師號飛機起飛。
“等一下!”
剛離開地面,她突然把我摔了下來,還好不是很高,我揉著屁股痛苦道:“幹什麽啊?”
她呆呆的問我:“若狹在哪裡呀?”
“……”
我不知該用什麽樣的表情來面對她,無語了一陣,遙指西方的琵琶湖道:“看見那座大湖了嗎?把我送到那座湖的北岸就好了。”
飛機再度起飛,我第一次知道了自己原來有暈機的毛病,天空中的氣流把我吹得頭昏腦漲。另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緊靠在她的那個部位的緣故,我感到身體好熱,好像快要燃燒了。幸好飛行旅途很快就結束了,飛機落下,我立即跳進湖水裡給自己降降溫。
我邪惡的想到,這隻傻鳥這麽好騙,或許可以把她騙來做我的私人駕機倒是不錯,以後就能想去哪就去哪,甚至說不定連周遊世界的夢想都能完成。
我用著自認為很有誘惑力的語氣和她商談道:“空老師,您接下來有什麽事嗎?如果沒有的話不如和我……”
“啊!”她突然尖叫一聲,把我嚇了一跳,“我差點忘了!我還要去送信呢!”
“送信?您要送信?”
我突然意識到,她說自己是地獄鴉,地獄……難道她真是地獄裡某位神明的使者?
“完了完了完了!我竟然把這麽重要的事給忘了,道敷大人一定會殺了我的!”
她先是焦慮的走來走去,繼而像是腦補了什麽恐怖的東西,抱著頭蹲在地上淚眼婆娑的大喊“不要”。
看著她像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我嘴角抽搐著,這貨應該不是使者,而是寵物吧?
我拍拍她的肩,安慰道:“那個、阿空呀,別擔心,只是耽誤了一點點的時間,不至於,現在趕過去或許還來得及……”
她恍然驚醒,轉泣為笑,摟著我的脖子抱住了我,道:“對呀,謝謝你。”
“啊,不客氣。”在那兩顆籃球的刺激下,我全身又如瀘州烤鴨般熟透了。
“那我要走了,再見。”
“再見。”
道完別,我也準備上路,卻見她又苦著臉轉回來了。
“我忘記我要把信送給誰了!”
“……”她的主人是怎麽想到派她來執行這個任務的?
“信還在嗎?”我問道。
“當然了,我一直保存的好好的。”她從她胸前的夾縫裡取出來一張紙。
“你看看信裡應該有提到是誰收吧。”我提議道。
“可是、可是我不認識字!”她哭喪著臉說。
又是一陣無語,我走過去道:“我幫你看。”
爽快的她此時卻躊躇了:“可是主人嚴令過我,絕對不能讓信被其他人看見,不然會殺了我的。”
似乎是很重要的內容呢,我的好奇心被挑起來了,我轉身道:“既然這樣的話,你就乾脆回去再跟你的主人打聽一下地址吧。”
“啊,這怎麽行呢,主人知道我完成不了任務會殺了我的!”她慌亂了。
我哀歎道:“看樣子你是難逃一死了,咱們朋友一場,我會找幾個道行高深的和尚來超度你的亡魂的。阿彌陀佛。”
“我不想死啊!”她真的哭了,是絕望的淚水。
“那就把信給我看,事後只要你不說我不說沒人會知道的。”
她想了想,也沒有別的辦法了,隻好哽咽著淚水把信遞給了我。
“敬啟白山菊理媛命:昔日妾夫出黃泉時曾得貴殿相助,妾不勝感激,至今猶記心中。貴殿掌天和事,調節陰陽之氣理,溝通死生之境界,與妾身之黃泉國相輔相成,平衡二界,萬生仰德,而來已久。然則及西方賊至,逐我神明,霸我地府,使吾等無家可歸,更假以輪回之事,奪我鬼靈信仰,為其八寶池內添功德,長此以往,神道不存。只因力不如人,隻得苟且偷生,以待天時。近聞中土三界大亂,靈山根基被毀,眾佛無暇東國,值此天賜良機,妾身欲率眾鬼神起義,驅逐佛徒,還我瀛洲!萬望貴殿施以援手,助妾一臂之力,妾身不勝感激。道敷伊奘冉拜上。”
字數不多,一眼便掃光了,然而看完後我卻冷汗不止。伊奘冉要和佛教開戰,這可不是我能攙和的。慌忙把信塞回阿空的胸溝裡,再次對她嚴肅叮囑道:“絕對不能告訴別人我看過這信!”
她肅然點頭,雖然她不知道信中什麽內容,但她肯定比我更清楚事情的重要性,在她出發之前伊奘冉不知用怎樣的手段恐嚇過她了。
我還是有點不放心,繼續孜孜叮囑她道, 她也一直配合的點頭,直到我自己都說煩了才住嘴,然後告訴她信要送到白山菊理媛那裡。
“那個、白山在哪裡呢?”她果然說出了我料想之中的問話。
“往東北飛,四百裡左右就到了,在那兒找人打聽吧。”還好事先我已經向諏訪大神打聽了我這一路上可能會遇到的神明信息。
阿空向我道過謝後便迫不及待的飛走了,我也壓住心中惶恐,將那封信的內容拋之腦後,踏上我的尋神之旅。
走了沒多久就發現一個村落,正好去那裡打探一下吧。
有位老大爺正在田裡耕作,我跑過去問他道:“老丈,請問這裡是三方郡嗎?”
老大爺奇怪的看了我一眼,說道:“小夥子,你說什麽?這裡是野洲郡呀!”
“野洲郡?”若狹好像沒有野洲郡這個地方,野洲好像是……
“老丈,這裡難不成是近江國?”我用發顫的聲音問道。
“當然,老頭子我住在這裡五十多年了,還能搞錯?”
我的心碎了一地,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指著不遠處的琵琶湖,問道:“老丈,那個方向是南吧?”
老丈無情的給了我致命一擊:“你這孩子,說什麽胡話呢,那是北呀!”
我無力的癱倒,老大爺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憐憫,這孩子不知受了什麽刺激,竟然連北都找不著了。
我哭了,那隻傻鳥,我叫她送我去琵琶湖北岸,她怎麽把我送到南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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