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房前將這美麗的人兒羞辱一頓,泄了心中的鬱氣,通體舒暢,哈哈大笑,就要轉身離去,卻見一人出現在他的面前。 “二弟,你在做什麽?”
“大哥?”
藤原房前愕然失聲,來者正是他的兄長藤原武智麻呂,一向溫文爾雅的他此時卻橫眉睜目,似是心情很不好的樣子。
剛剛把頭抬起的宮子見到長公子到來,又急忙伏下行禮。
藤原武智麻呂皺了皺眉,說道:“宮子,你先回去吧。”淡淡的語氣中帶有少有的冷漠。
宮子抬起頭,眼中流閃著不知名的波光,好像是失望,又像是痛恨,或許她自己也不知道吧。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應了一聲,默默退下。
目送宮子離開,武智麻呂又用威嚴的聲調命令兩個年幼的弟弟道:“馬養,麻呂,回房間學習去。”
“噯?又要學習?”兩個小家夥頓時不高興了。
“少廢話,快去!”
“是。”
馬養和麻呂嘟著嘴別別扭扭的走了,藤原房前做出一個僵硬的微笑來,問道:“兄長,是不是有什麽話要對小弟說?”
藤原武智麻呂漠然道:“二弟,你跟我來一下。”
藤原武智麻呂轉身走去,冷漠的聲音讓房前嘴角抽動,心道可能糟糕,卻又不能反駁,隻得跟上。
兄弟倆一前一後默默的走在廊中,藤原房前心中急思如何應對兄長責問的措辭,無意間發現武智麻呂肩上站著一個一寸長的小人正瞠著血紅的雙眼怒視著他,瞅得他心裡毛毛的。
這是什麽東西?藤原房前心下疑惑,詢問道:“兄長,你肩上的是何物呀?”
武智麻呂沒有理會他,這讓房前愈加感到不妙。
走進自己房間,武智麻呂將肩上小人交給妻子阿倍貞媛,貞媛頓感驚奇,問道:“夫君,這小人是誰啊?”
“一個客人,從今天開始要住在我們家,好了,你著人去安排一下吧,我和二弟有些話要說。”
阿倍貞媛這才發現夫君的臉色很不好看,帶著少有的怒容,後面的房前也是一副強顏笑容的模樣,她點點頭,沒有多問,帶著一寸法師下去。
臨走的時候一寸法師還狠狠剜了房前一眼,弄得房前莫名其妙。
將下人全部遣走,武智麻呂親自為房前沏上一杯茶,用盡量和善的語氣詢問道:“二弟,為何要那樣做?”目光炯炯的看著他。
“哪樣?你說落窪女嗎?啊,好好,宮子、宮子可以嗎?”見兄長眼神逐漸犀利,有發飆的跡象,房前急忙改口。
他無謂的笑了笑:“兄長,你閉門讀書,不聞外事,自然是不知道,在這個家中,別說是小弟了,就是一個普通下人都能隨意欺負她們。”
武智麻呂搖頭道:“我倒不是不知,只是母親不喜歡她們,父親也不聞不問,我自然也沒有理由去多管閑事。但她們好歹也是父親的女兒,二弟,像你今日的作為實在過分了。”
房前道:“可父親從沒拿她們當做女兒過,雖然不明白父親為什麽要留下她們,可她們的地位,別說公主了,連女仆都不如,就像一個寄居的乞人。”
武智麻呂道:“那也更改不了她們是父親女兒的事實,二弟,你有沒有想過?這事要是傳出去,外人會怎麽說?我藤原家家教不慎,兄妹相欺,別人會說我藤原家人連自己兄妹都容納不了!如今父親朝中地位越發顯耀,我不希望出現此類的謠言成為父親的汙點。
” “夠了!”藤原房前不知受了什麽刺激,猛地一拍地板,將滔滔而論的兄長一驚。
他面目猙獰的說:“大哥!你是長子,父親遲早會把所有的家業都傳給你,所以你會為了父親盡心盡責,哪怕再微小的事都會做到完美無瑕!可是我呢?我能有什麽?藤原家和中臣家分離了,我連神祇伯都繼承不了!將來無非就是當個小官,然後盡心盡力的輔佐於你!我能得到什麽?頂多得到一個‘賢弟’的名聲而已!你每日為了自己的前途去學習、去做事,而我就只有用欺負女人來聊以消遣而已!”
發泄盡心中的怨氣,房前癱下,頹廢的笑道:“大哥你心地善良,為了那個人皆厭惡的落窪女可以來訓斥我這個弟弟,可是你能為了我這個弟弟把家業讓出來嗎?”
武智麻呂啞口,他無法回答房前的問題。
“兄長,小弟累了,這就回去休息了。剛剛一番話只是胡言,還請忘了吧。”房前自知失言,告了聲辭,惴惴不安的離開了。
“二弟怎麽會這樣?不能繼承家業真有這麽大的打擊嗎?”
武智麻呂還是思考剛剛房前的那一番話,他看過很多書,也知道有很多家族為了爭奪家產而手足相殘的故事,房前現在雖然只是在發牢騷,但時間長了難保不會真起異心。不僅僅是房前,馬養和麻呂現在還小,長大了卻也恐怕也會心生埋怨。兄弟若是不能齊心如何能保住這份家業並發揚光大呢?
“家業啊家業,該怎麽處理你才好呢?”
武智麻呂苦笑一聲,這事必須要與父親說上一下才行。
藤原不比等一直到很晚才回府,回來後就聽到下人談論一寸法師的奇事,得知後也不顧疲勞,立即接見了一寸法師。一番接觸下來,確實大感驚奇,難得一見,便答應了他留在這裡修行的要求,把他當做貴賓一樣招待。
安置好一寸法師後,武智麻呂來到了不比等的房間裡,訴說了白日發生之事以及自己心中的疑惑,請求父親給予解答。
燭光下映照著不比等那一張倦乏的面容,他年僅四旬,又注重保養,卻是一副好皮囊,只是這幾日為了新律之事連番奔波算計,顯得疲累。
不比等欣慰的看著自家這個心愛的長子,穩重內斂且不乏才乾,不似老二那樣張揚霸道,正是持家的不二人選,能讓自己放心的把家業托付。
“你心中是如何想的?”不比等笑盈盈的問道。
武智麻呂一直正襟危坐,他是一個很注重禮節的人,面對尊長,即便是日常閑談也不會言行放浪。
“請恕孩兒妄言。”武智麻呂先是叩了一下首,用不帶有一絲波瀾的聲音回到,“孩兒想把家業分給二弟一半。”
不比等並沒有像想象中的那樣動怒,依然笑呵呵的問:“那馬養和麻呂呢?他們也是你的弟弟,總不能厚此薄彼吧?”
見父親沒有發怒,武智麻呂暗中舒了一口氣,執手道:“自然也會分給他們一份。”
“你就沒想過房前有了家產會反過來把你害掉連你那份也奪走嗎?”
“二弟怎麽會?”父親的問話讓武智麻呂呆愕片刻,他搖了搖頭,“若真如此,隻怪孩兒智計不如人,保不住家業也是命該如此,二弟既有這個本事想必也能帶領藤原家更上一層。”
不比等啞然失笑:“你倒是豁達。”
武智麻呂道:“孩兒只是覺得,既然二弟無心侍奉孩兒,強留只會有害無益,倒不如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出去獨立,他也是藤原家的人,若是發達了自然也大大加強了本家的實力,若是失敗孩兒這兒也一直留著他的一席之位。”
不比等沉默不語。
武智麻呂又拜問道:“不知父親之意?”
“意什麽?”藤原不比等笑罵道:“老子今年才四十!至少還有二十年好活的!倒是你小子怎麽早就商議遺產什麽意思?”
武智麻呂也笑了。
不比等道:“好了,這事你就不要管了,我會考慮的。二十年,我要是不能把你們一個個教育得德智雙全,我還配當你們的爹嗎?”
武智麻呂點點頭,忽又問道:“那關於宮子的事……”
聽到宮子的名字,不比等臉上笑容盡去,拂袖道:“她的事你就別問了!”
武智麻呂不明白父親為什麽一提到這個女兒就會生氣,可他不願退縮,諍道:“父親!孩兒不明白您為何厭惡於她,也不敢多問。只是,父親既然不喜,盡可與她斷絕關系,驅除出府。可您既不願為她正名、又無意將其貶黜,身為您的女兒,卻受盡下人欺壓,實在是有辱我藤原家名聲呀!”
這幾句說的有點激烈,藤原不比等抬起手,想要訓斥一番,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來,來回踱了幾步,最後化作一聲長歎。
“這事你也別管了,我會處理的。”
得到父親的允諾,武智麻呂一直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夜已至深,武智麻呂也不再多作打擾,回房休息了。不比等又看了一會兒書,可心中煩亂,什麽也沒看進去。白日已經很勞累,此時卻無心睡眠。窗外的點點星光照耀進來,灑落在他的華裳上,那一針一線,都是宮子為他織紉的。
那兩個孩子,也確實該給她們安排個歸宿了。
藤原不比等推開房門,往那塊小小的窪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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