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稍微修改了下,添加了一點情節 ——————————————————————————————————————————————————
話說三河國的國司,娶了兩房妻室,讓她們在家養蠶,每年生產許多生絲。
後來某日,不知何故,國司的原配夫人養的蠶全部死去,無法繼續飼養,國司為此極感不快,從此就對她冷淡起來,再也不同她接近了。仆從們見主人不理睬她,也都不理睬,因此,她的家境日趨冷落,這時只剩她和兩名從人,心中感到無限淒涼。
且說夫人見所養的蠶一次全部死盡,以後就沒有飼養。有一次,她發現桑葉上附著一條蠶正在吃桑葉,便將它拿下來飼養,這條蠶長得很快,喂給它的桑葉,馬上吃光。夫人瞧見這番光景,心中歡喜,就小心翼翼地飼養起來。她明知道這條蠶就是養大了,也不頂用,只是多年養蠶成習,加上好長時間不曾養蠶,正感技癢,如今意外得到此蠶,就又飼養起來了。某天,家中來了一位客人,帶著一隻白狗,那隻白狗不知發什麽瘋,突然跑過來把蠶一口吞下。
夫人雖然又驚又惜,心想我竟然這樣命薄,連一條蠶也養不活,她越這樣想越傷心,對著白狗流下了眼淚。夫人正在落淚之時,白狗打了個噴嚏,然後從它的兩個鼻孔中吐出兩根長約一寸長的白絲,夫人瞧見了白絲,不勝驚訝,便揪住絲頭向外抽拉,這兩道白絲連續不斷越抽越長,夫人便向線桄上纏繞,纏滿一個線桄,又另換一個,就這樣纏滿了這個,再換那個,一直纏了二三百桄,也纏不盡這兩道白絲,於是又架上竹竿纏繞,還是纏不完,於是就往木桶等家具上纏了起來,大約纏到四五千兩之後,才露出來絲頭,這時,白狗便倒地身亡了。
當夫人正愁這麽多生絲無法紡織的時候,她的國司丈夫恰巧因事路過她的門前,國司見她門庭如此冷落,不禁想起舊情,有些傷感,便想進來看看情況究竟如何。他走進房中,別無他人,只有妻子一人在那裡紡絲。國司瞧見這些生絲,不禁大吃一驚,心中暗道,我家養的蠶吐出的都是黑絲,而且粗糙無光,這些絲為什麽竟這樣出奇,色白如雪,光彩奪目呢,這真是罕見的好絲。於是問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夫人見問,便原原本本地講述經過,國司聞聽深悔自己不該怠慢了神佛幫助的人,於是,立即留在夫人這裡,再不去找他那後娶之妻了。
國司把家中出產美絲之事稟奏給了朝廷,從此,便由三河國向朝廷進貢這種“狗頭絲”。“狗頭絲”由藏人所保管,用來紡織天皇的禦衣。百姓們傳說:“狗頭絲”的出現就是為了供天皇作衣服用的。
——摘自《今昔物語集》
……
“……事情就是這樣。”
信濃國諏訪郡光前村,我將一行的經歷,原原本本完整詳細的告訴了早太郎的主人,那個明明是富家子弟卻一副寒酸像,長著兩條怪眉毛的青年。
“對不起!沒能照顧好早太郎!”
我跪伏於地,頭顱深深的叩下,心中千絲萬縷,不知如何表達。如果不是我當初要帶它去遠江的話,也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早太郎之死,可以說是我一手促成的。
青年一直沉默著,面相深沉,像是無底的淵澤。旁邊一位穿著華美和服的女性低聲抽泣著,那是他的妻子,也就是這家主人的女兒。
良久,青年像是如釋重負般出了一口氣,
笑了,和早太郎臨死前一樣的欣然的笑容。 “早太郎它做的很好。”他說道。
青年將我扶起來,說:“你無需自責,我也好,早太郎也好,都沒有怪你的意思,倒不如說還要謝謝你呢。”
“謝……我?”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青年笑著說:“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多年以前,村子裡住著一對夫妻,他們養了一隻很雄壯的狗,這隻狗曾多次打敗山上的野獸,保護了村人的田地不被糟蹋。後來這隻狗老了,連牙齒都掉完了,沒有辦法在保護村人了,於是這對自私的夫妻覺得繼續養活這隻廢物狗也是白白浪費食物而已,就想將它攆走。
可憐的老狗知道了夫妻的想法,心中十分悲傷,但也清楚自己現在只是個拖累,沒有臉面繼續留在這個家了,便趁著夜色靜悄悄的離開了。可是如果可以的話,它還是想回去那個家,畢竟在那裡生活了一輩子,如今離開也沒有其他的安身之所呀。
在路上它碰到了一隻母狼,那隻母狼以前曾下山襲擊過村莊,卻被當年還很年輕威武的老狗打退了,自那以後母狼就深深的仰慕著老狗。它聽聞了老狗的遭遇,心中又是同情又是悲憤,想要替老狗去教訓那對無情無義的夫妻,卻被老狗阻止了。
雖然很違心,但既然是老狗的願望,母狼還是努力的想辦法幫助它。
“狗大哥,既然你想留在那裡,我有一個主意。他們每天下地乾活的時候都會帶著孩子,把孩子放在田埂旁的樹下。明天我去叼走他們的孩子,你就來追趕我,倒時候我把孩子還給你,你帶著孩子回去,這樣一來你的主人一定會很感激你救回了他們的孩子,他們就會留下你,繼續養你了。”
老狗聽後很高興,第二天如同計劃的一樣,老狗成功從母狼口中救回了孩子,得到了夫婦的感激,如願以償繼續留在了那個家裡。
但是,老狗和母狼並不知道,他們的計劃和行動全被一直花貓收於眼底。不久之後,村子裡流言四起,說老狗與山上的狼有私通,村子裡家禽家畜莫名消失都是因為老狗監守自盜。老狗無法承受輿論的壓力,母狼也沒有聽從老狗的勸告放棄捕食山下的牲畜,最終,兩只動物走向決裂。
某一天,母狼依舊來捕食村裡的牲畜,卻被埋伏的老狗打個正著。一場激戰之後,老狗拚盡力氣趕走了母狼,但自己也受了很重的傷。年邁體衰又身負重傷,再愚笨的人都能看出它根本不可能有所作為了。夫婦剛開始還能盡心的照顧它,但漸漸地又對它感到厭煩了。同時老狗也覺得自己很對不起母狼,又聽說了這一切的起因都是花貓的傑作。憤怒的老狗前去質問花貓,花貓卻對它說:
“狗永遠是狗,與狼攀上交情是沒有好處的。所以,盡早放開吧。”
沒有錯,以前的老狗也是這樣想的。即便是得到了狼的幫助,它也沒有想過要去報答狼什麽,因為它始終是狗,始終是站在人這一邊的。
但是,現在人已經不要它了。而以往的仇怨再加上它忘恩負義的舉動,山林中的動物們也容不下它。天地之大,卻沒有它的容身之處。
老狗走了,沒人知道它去了哪裡,也沒人會在意它去了哪裡。一條沒用的老狗,誰會理它呢?充其量也只會作為人民茶余飯後的一個笑談吧。
一年之後,消失的老狗又回到了村裡,同時跟它一起回來的還要三隻小狗崽。它想回去原來那個家,卻被夫婦毫不留情的趕了出去,不肯認它。老狗絕望了,幾天后悲傷過度的老狗便與世長辭了。這位曾多次保護村莊,立下過赫赫功勞的英雄死後卻連個葬身之處都沒有,被人掃垃圾般隨意掃走,那三隻小狗崽也變成了流浪狗,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直到很久之後,一位善良的富戶聽聞了這事,將三隻小狗崽領回家撫養,只是老狗的屍體再也找不到了。
青年講完了故事,表情肅穆,像是在緬懷那位過去的英雄。
我心中也是戚戚,搖頭問道:“早太郎便是那隻老狗的孩子,三隻小狗崽的其中之一吧。”
“對。”青年點點頭,接著拍了拍手,院中躥出一隻灰色皮毛和一隻紅色皮毛的小狗來。
青年抱著兩隻小狗,說道:“它們是早太郎的弟弟和妹妹,它叫灰太郎,它叫紅太郎。”
“呃……”我愕然。灰太郎還好,那隻叫紅太郎的是母狗吧?為什麽要叫“太郎”這種男性的名字?
另外還有一件讓我非常在意的事。
“為什麽你會知道這麽多的、呃、內幕?”我問青年。
“因為,我曾經見過那隻母狼。”
我又是一驚。
他抖著那粗長的白眉毛,怪道:“你還想聽聽我的故事嗎?”
我:“……”
很久很久以前,其實也沒有多久,就是幾年前,諏訪某地住著一名青年,他的父母早逝,未曾娶妻,獨自一個人生活著。青年日子過得十分貧苦,他每天都辛勤的勞作,但收成僅可裹腹。某一年,山洪爆發,將青年唯一擁有的父母留給他的房子衝走了,田地也化作汪澤。這可真的是一無所有了,青年絕望了,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但是又不甘心這樣無所作為的死去。他獨自走進山裡,打算以身飼狼,心想,至少自己的死能讓山中動物飽食一頓,也算有點貢獻。
青年來到了狼群聚集的地方,靜靜的躺下,聽從命運的抉擇。不多時,狼群都聚到了他的身邊,但是不可思議的是,沒有一隻狼主動上來咬他。
這是怎麽了?它們都不餓嗎?青年心中奇怪。
正當青年琢磨不定時,走來了一隻身形巨大長著白眉毛的老狼。
老狼對青年說:“我是狼的神明,我可以看得出,你是一個好人。像你這樣的好人,是不應該輕易死去的。”
青年沒有相信老狼的話,失落的說:“反正我只是一個連被狼吃掉的價值都沒有的可憐人。”
“不要絕望,你還有很多可以做的事。”
“可是、可是我什麽都沒有了!”青年悲痛的大叫。
老狼將自己的眉毛丟到了青年的手中。
“年輕人啊,你拿著我的眉毛,戴上它你就可以看見人類的本性。去尋找吧,在一個個醜陋的人群中尋找出和你一樣的真正的好人類,然後和他一起生活吧。”說完這段話,老狼便帶著狼群們離開了。
青年戴上狼神賜予的眉毛,離開山林,前往村落。一路上,他看到的人類都不是人的模樣,凶狠的武士脖子上頂著獾的腦袋,奸猾的商人則是狸貓的容顏,嘰嘰喳喳的長舌婦們像小雞般長出了尖尖的喙。
“真是令人吃驚呀,他們都不是真正的人呀。”青年心中感慨。
一路上見到的都是些人面獸心之輩,究竟哪裡有真正的人呢?正當青年苦惱的時候,一個在狼神眉毛下依舊保持著人類樣貌的人出現了。青年急忙追了過去,請求他收留自己。這位善良的老人看出青年很為難的樣子,也沒有多問,就留他在自己府中做事。
相處了一段時間後,老人也發現這個青年是個品性純良之人, 只是對他的來歷還抱有一絲疑慮,希望能開誠布公的談一談。青年將自己的經歷過往告訴了老人,在驗證了狼神眉毛的真實性之後,老人大感驚奇之余,又感歎自己年邁無子,只有一女,這青年既是受了狼神照顧的難得的好人,自然是托付家業的合適人選。
在老人長年累月的循善教導下,他的女兒也成長為一名出類拔萃的女性,在老人的盛情邀請下,青年也就毫無芥蒂的與他的女兒結成了夫婦。一家人都善良正直,和諧美滿。
望著天邊的浮雲,青年感歎道:“人來到這世間一遭,不僅僅是為了吃喝玩樂,更重要的是做過些什麽,不要等到這一生走到頭的時候,驀然回首,卻發現自己只是在虛度年華。早太郎它做的很好,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幫助有困難的人,這種離開的方式對它來說應該是最幸福的吧……”
青年一直在笑,沒有淚水,沒有悲傷,只是笑著。
是啊,自己有過這樣的一位夥伴,是應該高興才對呀。
可是,我卻笑不出來,眼眶中滿滿的淚水。
無論是早太郎,還是老狗,還是眼前的青年,他們都是令人敬佩的人。
只是,為什麽,我的心卻感到如此悲涼呢?
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
生與死,存與滅,誰又能說得清楚呢?
或許,在這堆滿骷髏的世界上,只有他們才是活著的吧。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