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玄意一覺醒來,發覺自己躺在集裝箱狀態的大秦驛館之內。他試探著站起身卸下繃帶,發現全身的傷已經結痂愈合,好得七七八八了。看來醫療廢品成了精便也不再是有毒垃圾,而是真能救人的大秦太醫了。
人無近憂便得有遠慮,吳玄意一邊揉著傷口,一邊坐在集裝箱的海綿墊子上思考起未來。
秦始皇下達的皇家任務算是完成了,之後應當少不了封賞。但是若不打心眼裡效忠始皇,大秦的封賞也不過是一堆名副其實的垃圾——或許內在的確很有用,但外貌還是垃圾。
自己樂意之後在垃圾堆裡生活,加入街友的行列嗎?又或者,下決心效忠秦始皇,從此之後解鎖大秦貴族錦衣玉食的生活?
吳玄意努力說服著自己半天:憑他現在能得到什麽看得過去的住處當做基地呢?有秦始皇這靠山,能有切實的衣食住行供給,本就應該謝天謝地了。自己為了發癲辭了工作、退了屋子,到現在還能由得他挑三揀四,求全責備嗎?物質享受和精神自由不可兼得,不應該貪心。
吳玄意一拍大腿,下定了決心。
“老子就是要挑三揀四,求全責備!就是我全都要!”
垃圾堆裡蓋小被,不是他所想的秘密基地!
外貌是垃圾堆,其實內部是宮殿,當秘密基地倒是正合適。但給個皇帝甘當鷹犬,也不是他所想的秘密結社!
任性?任性就對了!辭了工發癲,不就是因為不想再自欺欺人地憋屈於現狀嗎?那麽現在的現狀也是一樣,只要有憋屈,就決不能妥協認命。
當然,並不是說現在就要立刻達成所想的一切。事情可以一步一步來,只是不要自認到了終點而停下。只要不停下腳部,道路就會不斷延伸。
“所以,不要停下來啊!”
吳玄意念頭通達,大吼一生走出集裝箱。
然後就看到外頭一堆車停著。
哦,是警車!想來也是啊,榮華集團的總裁和高管沒了命,怎麽說也得驚動警方調查吧?再說那麽大一個直升機飛過來,想找不到垃圾場來都不容易。
慢著?這麽說,他和青金石豈不是殺人凶手!?——還不止一個人!
畢竟那些榮華集團的打手都變成了怪物,而榮金黃本人更是連人樣都沒了。吳玄意對他們下手時沒什麽特別的想法。但是仔細一想,人變成怪物這種事,警方和法院是不會認可的吧?那不就是他們殺人嗎!
不不不,這是自衛……吳玄意趕忙對著空氣辯解。但是好像他變成汽車之後不逃跑而衝著別人碾,算不上自衛,只能算互毆?
慢著,自己能變成汽車這點,豈不是也不會被承認嗎?對,對方有直升機,自己肯定跑不了。而且自己是為了阻止他們殺害王哥挺身而出與眾人搏鬥,算阻止不法侵害。再加上他們都拿著管制刀具,而自己怎麽說也是空手,青金石拿著的也只是一根廢舊水管——穩了,這就是見義勇為!
在腦中過了一遍法制講座的吳玄意挺起胸膛,朝著警察們走去。隨後發現警察已經在盤問目擊者了。
“當時直升機墜毀時你在現場嗎?”
“不是墜毀的,是他們降落的。然後裡面的商會會長被邪惡力量變成了巨大怪物,將這個巨型鐵蜻蜓……嗯,應該是一種飛行的鋼鐵魔像吧,從內部撐爆了。”
面對警方的提問,青金石正在嚴肅認真的回答。
吳玄意見狀,立刻手腳並用爬上垃圾山,
用盡丹田之氣字正腔圓、抑揚頓挫地朗誦到: “青金石騎士!吾輩以騎士道的名義召喚你,前來與吾輩商議要事!”
“啊?是!遊俠騎士青金石,聽召而來!”
青金石聽聞,立刻回頭立正,對著山上的吳玄意左拳捶胸行禮。隨後對問話的警察鄭重道歉:
“忠誠的守衛們,我的戰友有要事召喚我。請容我先行離開了!”
“好……您忙您的……”
警察都傻了。這時他們才注意到青金石剛打上補丁的T恤上標注的收容所字樣,於是釋懷地看著青金石跑向垃圾山。
“這麽個漂亮妹子,居然是瘋的。”
“唉。人家看上去挺開心,瘋了也沒啥不好。倒是我們,還得在這裡繼續勘察。”
“是啊。你說這有錢人,生了病用直升機去醫院,結果反而炸的稀碎……這兒又是垃圾場,收屍都難了。”
“一堆馬仔的屍體倒是找到了。可是榮金黃和他那乾女兒渣都不剩——你說會不會他們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做個障眼法假死逃走?”
“誰知道呢。繼續乾活吧。”
吳玄意在山頭望著警察離開不禁松了口氣。青金石這人性子太直,要是啥啥都說出來,榮金黃那邊再有個訟棍律師,怕不是會被搗騰成故意殺人。
同時,他也看了看昨日直升機爆炸的方向。只見那裡已經被警戒線層層拉起,一群群警察和法醫正在地毯式搜集線索。
奇怪,現場似乎出現了微妙的改變——之前被撐爆的直升機,有被燒黑成那樣的程度嗎?地面上有那麽大的直升機墜落撞出的坑嗎?
或許是秦始皇施展了什麽法術掩蓋了證據吧——吳玄意暗自猜測。
“社長,你召喚我所謂何事?”
正思索間,青金石已經爬上了山頂。
吳玄意一時語塞。他總不能說是為了阻止青金石繼續協助警方辦案,講述真相吧?
“我想跟你說一下秘密結社的事。”
情急之下,這句話脫口而出。說出後吳玄意才意識到自己竟是第一次和別人提及自己這發癲的理想。那麽,向青金石第一個傾訴,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畢竟,正是這位女騎士讓一度誤入正常歧途的他重返了發癲的正道。
“秘密結社?”可以看出青金石仔細檢索了一下自己的記憶,“你是指女巫會、德魯伊集會那種?還是盜賊工會?刺客團?沒想到這個世界也有這些……他們有什麽圖謀?”
可以看出這個名詞讓青金石聯想起的竟是些反派組織。這也難怪,騎士本來就是一群講究光明正大、散布名聲的貴族老爺。與之相對保持“秘密”的,自然不是什麽好東西。
事已至此,必須用一些非常正面的例子來扭轉青金石對“秘密結社”的第一印象,否則就真說不清了。那麽……
“其實就像是圓桌騎士那樣的英雄團體。只不過為了更好的行俠仗義,必須隱藏身份,暗中行動。”吳玄意情急之下,拋出了圓桌騎士這個騎士故事中最響亮的名號。
果然,青金石被這四個大字震懾了。她那雙碧藍的眼睛瞪得老大,閃動著光輝。
“我想要組建一個這樣的組織。”吳玄意補充道。
“那——會有卡美洛那樣的城堡?!”
“我盡量……但一開始應該沒有城堡那麽了不起。而且秘密結社嘛,至少外表要低調點……”
“會有各種超級厲害,超級崇高的騎士們加入?!”
“我盡量……雖然現在只有我一個,而且可能招不來騎士,但盡量讓成員厲害,而且都是好人……”
“會有各路的國王、貴婦人、仙子或者巫師前來拜訪,並且帶來各種任務?!無盡榮耀的冒險與無數珍寶?!”
“我盡量……盡量。”
吳玄意有點後悔一下子拿出那麽大的名頭了。
“我加入!這樣一來我就是第一騎士了吧!啊——你讓我叫你社長,原來意思是秘密結社騎士團的團長啊!好耶,社長,我能加入嗎?!”
看著興奮到蹦蹦跳跳、眼中的星星都要飛出來的青金石,吳玄意突然充滿了愧疚感——不,應該說是壓力吧。在他當正常人的時候,總是恥笑老板們一個勁兒地畫大餅,現在他才知道,對充滿夢想的新人畫餅,究竟需要多麽厚重的臉皮與多麽豐富的想象力。
總之,他可以變成鋼鐵的臉皮也不夠厚;發了癲的心也沒那麽大想象力。
老板們不愧是老板,真是有兩下子的。
“呃……但是你已經加入秦王庭了吧?你也是很效忠秦始皇的吧……”
吳玄意不由得想要找個借口退避了。但青金石立刻封堵了他的退路:
“當然,遊俠騎士在做客期間會忠誠於當地領主,為領主排憂解難,這是遊俠騎士的義務。”青金石自豪地說到,“不過我並不是他的封臣,只是客將。所以隨時離去都沒問題,這與忠誠無關啦。”
騎士的忠誠還真是方便啊!
“那……你看我似乎比你弱啊。你願意在比你弱的人手下嗎?”
“強弱只是相對的。我也不能像你那樣變成那個……那個叫汽車的構裝生物啊。騎士最看重的是戰場上的英勇與榮耀,我認為社長你完全就很合格!你看——你毫不猶豫解下秦皇帝任務的探險精神,為了素昧平生的王爵士而戰鬥的英勇,還有在戰場上展現的武藝——更更重要的是,你現在還展現出了謙遜與誠實的美德!嗚啊,仔細一想,你能夠有成為社長的志向是理所當然的呢。而且秘密結社騎士團,也一定會是超棒的騎士團!”
“青金石啊!你這麽說……這麽說的話……我……我——”吳玄意心中翻江倒海一般旋轉著,終於仰天大笑起來,“我就全盤收下這些讚美啦!什麽嘛,我果然很厲害的哦!好!你就是我秘密結社的第一成員啦!”
“好耶!”
“讚啦!”
“命運在上!”
“皇天后土!”
兩個人就這樣一呼一叫,在垃圾山的頂上如同兔子一般原地蹦跳著。直到有個人找了上來。
“兄弟!吳兄弟——吳卿!”
是王哥,他遠遠看到吳玄意,便拖著一輛板兒車,一路呼喊著趕到了山腳。
“感謝兄弟你救命之恩啊!”
王哥說著,納頭便拜。吳玄意見了連忙要攙扶,才發現自己還在山頭,於是趕快連跳帶滑下了垃圾山。
“王哥請起。你得了錢第一時間請我這個陌生人吃飯,我又豈能見死不救?”吳玄意話雖如此說,但是內心還是很膨脹的。可惜他早就不是小學生了,否則胸前的紅領巾一定會變得超級鮮豔,紅得能刺眼那種。
“是啊。正因為王爵士您有一顆慷慨的心,社長才能有機會幫助您。以後也請保持這份慷慨,把您的財產多多用於幫助他人吧!”青金石也上來幫腔。
“是是是。女俠您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您的話我一定牢記在心!”王哥又對青金石深鞠了一躬,然後展示起自己身後那一車的各種廢舊家電,“萬歲爺也感激二位的義舉,特地送來這些仆人和珍寶。他老人家說大秦以法治國,他老人家不想打擾警察辦案,所以先去行宮居住,讓我來為給二位頒獎。”
“嗯……你正式成了秦始皇的臣子了?”吳玄意端詳了一番王哥,這才發現他頭上頂了個穿了帽繩的礦泉水瓶子,看起來與古代卿大夫的頭冠有幾分相似。
“正是正是。見到萬歲爺我才知道,我原來上上上輩子就是他老人家的大將軍。唉,難得萬歲爺這幾千年了還惦記著我,我一定得給他老人家繼續盡忠職守,端茶遞水、鞍前馬後地伺候他老人家!”
不不不,這不是大將軍該乾的吧!而且你這用詞也不像是秦朝大臣的話啊?吳玄意剛想這麽吐槽一句,一旁的青金石先開了口:
“恭喜啊,王爵士——現在該叫您王將軍啦。 您果然命中注定是一位富有且高貴的爵士!”
吳玄意看著還在王哥衣服裡跳來跳去的小金球,決定順著青金石一起點頭稱是——榮金黃以彩票來選拔出命中富貴之人當祭品,而王哥正是中了彩票。這些在財神廟出現的小東西就是財運嗎?還是說,它們只是無關緊要的小生物,只是因為王哥天生具有財運才吸引了它們?而秦始皇說的什麽李斯、蒙恬、王賁之類的話,難道並非徹底的胡言亂語,而是切有某種意義的麽?
有意思。
吳玄意不禁興奮地笑了起來。
舍棄原有的一切走入瘋癲之道果然是正確的。在這生活了許久隻覺得一成不變、無聊機械的城市中,也藏著種種未知,種種奇異。能夠身臨其境的接觸這一切,比看修仙小說,打氪金遊戲更有樂趣。既然有很多人只要能追劇打遊戲就可甘於清貧生活,那他這樣身臨其境之人放棄那點扣扣索索的財產,豈不是賺大了!
沒錯,金錢如糞土。自己只要……
“哦,對了!經過這一趟事啊,我算是知道我命裡注定當不起這麽大一筆橫財。再說在萬歲爺旁邊自有我的吃喝,我也用不著這些了。”王哥說著拿出手機塞到了吳玄意手裡,“帳戶都在這手機裡存著,密碼是668866,吳兄弟,這筆錢你拿去吧!”
“……誒?錢?你中彩票那一百萬?”
“對對對!您千萬別嫌棄啊,就當是幫我個大忙,千萬收下!”
噫——好耶!
吳玄意嘴角一咧,差點昏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