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玄意心意已決。他運氣引擎心臟,轟鳴著朝山崖就衝了過去。
鏗鏘一聲,地面泥土迸濺、岩石破碎。鐵打的發癲社長縱身一躍,從山頂高高跳下。這一跳的力量果然比之前在基地的試跳得要強橫不止一兩倍——畢竟這次是真實的怒火在驅動他。
而這怒火更不僅僅只是讓他跳起,更順著他的意思從噴發而出——只見吳玄意身後展開數個噴氣口,轟隆隆齊噴出一團烈火氣浪。這噴氣式助推之下,汽車人在空中劃出了一道華麗麗的拋物線,遠遠飛過身下四五道盤山發卡彎。
“嘎嘎嘎嘎嘎——”
群鳥驚飛,煙塵騰起,勁風四散,林間的樹木都被吹動。吳玄意從自己砸出的大坑中站起身來,確認自己已經到了預計的落點。
沒錯,這裡正是半山腰偏上的那一處林間。從此俯瞰下去正可以看到鬼火狂騎預計出沒害人的拿出180°死亡懸崖彎道。
青金石的標記果然沒錯……
吳玄意回頭望去。只看到青金石和鬼火少年們的車燈正在遠處的盤山路上來回閃爍著。
兩點之間直線最短。他直接跳山,自然青金石她們這些繞路的就算飆得再快也遠遠趕不上。
鬼火狂騎還沒有出現。來得及。
山間夜晚的冷風漸起,吹散了排氣口旁氤氳的熱氣。
吳玄意凝視著那些你追我趕的車燈,不由想起青金石那輛黑鬃在前幾天還是一個疑似排氣管消化不良的廢舊二手車。而青金石這幾天只是拿著蘋果和汽油和這輛車說話,沒進行過任何像樣的維修。這輛車真能撐下去嗎?會不會半路散架?又或者突然什麽地方失靈?
不,不能用常理推測。畢竟她是青金石,和自己一樣是發癲者秘密結社的一員……
但很快就不再是了。
只要他在鬼火狂騎現身是突襲而上,他與她就會一拍兩散,分道揚鑣。
鬼火狂騎依舊沒有出現。
但是,有些事情其實已經來不及了。
怎麽可能不懊惱、不難過呢?吳玄意突然在心裡期待青金石的速度無限減緩,永遠不要到達那處轉彎。
不,青金石只是一以貫之的踐行著自己的騎士道。一切都是鬼火狂騎的錯!
吳玄意的引擎冒著火星,在腦海中一次次演練著如何把這尚未謀面的敵人狠狠擊斃的場面。
絕不會一拳了結它!他會不斷毆打這個怪物,每一拳都將迸發出怒火,拳風將呼嘯出遺屬的哭喊、傷者的慘叫與一個個家庭破碎的聲音。將它徹底粉碎後,再把它的殘渣扔進蓄電池永世為奴不可——對,還要命令那些淹死鬼在電池裡虐待它!
讓它飆?在水底下飆去吧!
這種東西就不應該存在於世!
是啊……不存在就好了。
如果只是個胡說八道的故事就好了,如果自己直覺感受到的妖氣全是犯蠢就好了,如果鵩鳥只是碰巧在這歇腳就好了。
如果從來就沒有……
但是,偏偏就有。
鬼火狂騎出現了。不是在預估的死亡轉彎處,而是遠遠地直接在青金石身前出現。
青金石看到車前出現了一道火光極速旋轉的藍色火光,隨後那騎手的身影便從這團鬼火的旋渦之中衝了出來。
那家夥自火中而出,渾身也冒著火焰。它的兩個這輪子是甩著火星的火輪,發出電鋸般刺耳的噪聲;排氣口噴發著長長的尾焰,聲音像是一個肺活量超大的巨人在打一個停不下的大長嗝;而車身也在熊熊燃燒,
劈裡啪啦不斷地爆炸——以至於騎在車上的騎手徹底被火焰包裹,看不出面目。 總之,真是非常的鬼,非常的火,非常的狂。
鬼火狂騎提前出現,青金石並沒有感到什麽意外。怪物又不是城堡,會老老實實呆在預定地點等著人砍。既然遇到了,那麽做該做的就是。
青金石握緊車把,避開狂騎並不致命的尾焰。
“黑鬃,咬緊距離!”
她擰動油門,同時雙腿一夾車身,胯下的愛車便猛然加速追了上去。
沒錯,現在要做的就是在競速決鬥中堂堂正正擊敗這個幽靈,贏得榮耀的勝利!
“臥槽!好像我看見鬼火狂騎了!在大姐身邊!牛X!”
“傻X,我怎麽沒看見!”
“我也看見了,有團亮的在大姐前面飛!你看不到嗎,傻X!”
一路追趕著青金石背影的幾個鬼火少年也似乎察覺到了異象。
“小心!你們別靠太近!”
想起身後還有幾個跟班,青金石連忙警示道。而聽到這一聲警告,幾個鬼火少年反而猶如摘掉了蒙眼布一樣,一下子清晰無誤地看到了鬼火狂騎的身影。
“我靠!牛X!”
“太TM牛X了!”
“牛X無敵了!”
他們高聲嚎叫起來,全體不約而同地將油門轟到了最大,朝著鬼火狂騎的尾焰便追了過去。
那副樣子,簡直就像是被滅蚊燈引誘的飛蟲一般。
青金石聽得風聲,就知道這群小子不要命地追了過來。但此刻與鬼火狂騎全力比拚的她根本連頭也沒法回,更遑論阻止或保護這群不知死活的小子呢?
在山頂上應該和社長一起把這些孩子轟走再說的……
青金石心中閃過一絲後悔,但在激烈的決鬥之中,這絲悔意立刻被迎面而來的疾風衝走了。
沒時間想那麽多了。這些少年也是心向榮譽的戰士,他們同自己一樣有權選擇參與決鬥。
而決鬥之中,自己是唯一能對自己負責的人。
盤山發卡彎的一道彎,來了!
青金石輕輕扭身,同鬼火狂騎齊頭並進,平行的兩道弧線劃過了彎道。
然後是反方向的第二道彎——
扭轉身體,朝著反方向傾倒。護膝在地面哧啦一聲磨過。青金石與鬼火狂騎依然難分高下。
借著是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彎道的弧度似乎越來越大,越來越致命……不,不是彎道弧度變了,而是他們的速度都在陡然增加——完全不受控制的陡然增加。
70碼、100碼、120碼……
車輪碰到地面的石子便猶如飛躍懸崖一樣震蕩,迎面而來的疾風逐漸剛硬地猶如層層撲來的羅網。
“啊——”
青金石感覺自己聽到了一聲慘叫——或許是兩聲?三聲?她無法確定……畢竟,那身後的聲音在一瞬間就和兩側的樹木一樣,被遠遠甩在了無盡的黑夜之中。
必須贏下來……
150碼、200碼、300碼……
黑鬃頭上的速度表早已頂到了極限。而眼前已經到了下一個彎。
那個面臨懸崖的,180°死亡回旋彎!
過不去的。這個彎無論如何不可能過得去。以這個速度翻過這種彎道,這是決定此世的離心率所不能容忍的荒謬。是造物主不可容忍的褻瀆。
所以,青金石放棄了過彎。
“黑鬃,一切交給你!”
她低下頭,對胯下的二手摩托輕輕說道。
然後,她的手放開了車把。
“嘶——!”
隨著一聲淒厲的,絕不是摩托車能發出的聲音。黑鬃與青金石連人帶車毫無懸念地飛出彎道、衝出懸崖,朝著山下栽去。
青金石雙腿緊緊夾住摩托,身體紋絲不動。而臉上卻露出了一絲微笑:
“乾得好,黑鬃!”
她與摩托依然保持著平衡——而後,她抽出了掛在愛車兩側的寶刀。
“飛起來!”
鋒利的刀刃劈開空氣,寬厚的刀身托舉氣流。青金石力量絕倫的雙臂穩穩地橫舉在兩側。
在這鐵翼的支撐下,女騎士與她的愛車滑翔起來!
雖然只是非常勉強的滑翔,但是卻也足夠了。按照這個趨勢,青金石可以穩穩地越過樹林山坡,降落在懸崖下方的公路上。
衝擊肯定會有,但是黑鬃可以承受住。
而且這樣一來,自己便直達了終點。勝出這場決鬥,讓鬼火狂騎也可以就此安息了。
但是……
毫無征兆,一股巨大的吸力伴隨著血腥惡臭包裹住了青金石。滑翔的氣流瞬間消失,她與胯下的黑鬃一個倒栽蔥朝著下方直直墜落下去。
而下方哪裡是什麽樹林山坡?分明是一張深淵般的大口!
“什麽?!”
在月光與鵩鳥的嘯叫之中,巨口的內容在青金石眼中展露無遺——直徑近百米的口腔由土壤形成——深厚沉重的, 因為浸潤了數不清的血液與生命,活化如血肉一般的土壤。而在這血肉之土中,一根根岩石獠牙參差橫生。
殘碎的肉塊粘粘在這些岩石獠牙上。這些血肉中殘存的車輪、零件與衣服,告知了所有觀眾這些碎肉的身份。
也告知了所有觀眾,將會與這些肉塊落得同一下場。
“抱歉,黑鬃!”
青金石猛蹬胯下的摩托,想要以其為支點縱身起跳。
是的,這樣會立刻將黑鬃踢入這怪物口中。但若不這麽做,就是毫無懸念的人和馬一起葬身其中。反之,自己則有機會繼續作戰,復仇清算。
即使愛馬情深,但作為久經戰陣的騎士,青金石仍是在一瞬間做出了應有的判斷。
可是,在這時做出的判斷已經太晚了。
隨著藍色幽火的呼嘯,鬼火狂騎從後方襲來,一頭撞上了青金石的後背。
“嗚啊!”
即使穿戴了盔甲,即使自己也在下落以至於衝擊力有所削減,青金石仍是眼前一黑。她的動作完全失衡,再無任何反抗的可能,在地心引力的絕對權威下趴在黑鬃身上朝著那深淵巨口墜落下去。
在這時,她才看到……
什麽鬼火狂騎,那只是一個燃燒著的,由石頭、樹枝與泥土拚湊而成的傀儡。
而懸掛操縱這傀儡的絲線,正是這巨口周圍伸出的,在月光之下才隱約現行的細絲。
根本沒有什麽榮譽的決鬥,根本沒有什麽抱憾而死的戰士。
飆車的一切理由,當然都僅僅是惡鬼吞噬血肉的誘餌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