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棉衣無法完全抵禦刺骨寒風的侵蝕。
痛。
年幼的身體無法支承長時間的奔跑。
雪,一直在下。
大片大片的雪花混合汗水順著少年的脖頸流下。
寒風灌入肺部。
泥巴混著雪水打濕了他的褲腿。
被汗水淋濕的內衣冷冷的貼在他的身體上。
但是他沒有停下。
噗。
泥濘的道路上飄著一層薄薄的雪,真的很容易讓人摔跤。金發的男孩躺倒在雪地上,他的身體好像已經到了極限。但是幾秒後,他掙扎著爬了起來。
他無法停下。
他不允許自己這樣停下。
他的心慌感越來越重。
無數細碎的話語在他的腦海中回響。
“你這是在送死!”
這是那熟悉的,蒼老又充滿威嚴的聲音。
“我一定要去的。”
這是第一次在這人的語氣中聽不出來一絲輕佻。
“你可真是我的好朋友啊。”
這是第一次讓他見到那位慈祥和藹的老先生生氣。
第一次在這個世界聽到和弦,第一次接觸到神秘側,都是拜他所賜。
“進來吧,我來告訴你。”
他是自己在這個世上第一位真正的神秘學老師。
“來看看這個!”
他讓自己再一次看到了最熟悉的樂器。
“奧羅斯,你是我教過最好的學生!”
他是自己兩世一來,第一次這樣誇獎自己的人。
在前世,他是一位傳奇,是音樂史上不可或缺的人物。
而在這一世,他是自己的老師。他給自己開辟了一條嶄新的,充滿挑戰的道路。
但這位傳奇,有一個致命的……缺點。
“徐青宇,就這麽簡單的幾個數字你就記不住嗎?要是考試考了怎麽辦?給我記住了!1791年12月5日!”
那位嚴厲的老師曾經讓自己背過很多東西。
“維也納古典樂派的****人物是誰?”
那些知識,有些是為了考學的面試。有些,是為了豐富對音樂的了解。
但這些知識,現在有了其他的用途。
“幾百年前,一位教皇曾經提出過一個叫做公元的概念。按公元來說,今天應該是公元1791年11月20日。”
這是那位老先生在半個月前給自己講過的知識。
而到今天,剛好15天。
“你可以叫我莫扎特,沃爾夫岡·阿瑪多伊斯·莫扎特。”
“你不要,老師!”
又是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但少年及時伸出手,撐住了即將摔倒的身體。
繼續奔跑。
鞋底和地面碰撞,無數夾雜泥土的雪水飛濺。
這泥濘的道路並不適合跑步。
雪,越下越大了。
……
“你這是……經歷了什麽?你不是有仆人嗎?”
看著面前清洗過後,站在門前終於變得不那麽像乞丐的老佐納,蘭諾特終於沒忍住,問出了這個問題。
沒辦法,在開門的那一刹那,他差點以為斯魯芬爾鎮來了一位新的乞丐。心裡以為自己忘記了什麽任務,甚至已經開始想該怎樣安置他的問題了。
“仆人?我上哪叫仆人出來?”
老佐納剛剛把旁邊清洗過的大衣穿上,聽到蘭諾特這話,瞬間如同剛剛引爆的炸藥桶一般,
和蘭諾特傾斜著這幾天的不滿。 “這是斯魯芬爾!封印地!我怎麽才能在那東西旁邊恢復靈感!你不知道我這幾天是怎麽過得,那叫一個生不如死!
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懊惱,身體忍不住的顫抖了起來。
看著他這樣子,蘭諾特有些於心不忍的給他接了一杯茶遞過去。佐納毫不客氣的接過茶杯一飲而盡,再次開口道:
“這地方簡直不是人呆的!你知道嗎?維持巨鷹的基礎靈感本來應該還沒有我恢復的快,但是在那裡我連召出巨鷹都要用掉1/7的靈感!我甚至隻用卡洛克給我做一些食物,也隻堅持了9天。我連維持卡洛克的靈感都沒有,你還想讓我叫誰出來?”
說到這,佐納朝著蘭諾特伸了伸手。兩人多年的默契讓蘭諾特瞬間明白了約翰的意思。只見他身後浮出一本淡紫色封皮的書籍,封皮上用鋒利的物品刻畫了幾個奇怪的符號。只見蘭諾特右手輕揮,書籍緩緩打開,一股散發著熱氣的清泉憑空出現,湧向佐納那還有些亂糟糟的頭髮。
“奇跡這東西確實好用,我當年怎麽就沒學一下。”
佐納的頭被溫水包裹,他舒服的吐了口氣,心情有些緩和的開口道:“我本來想著,既然靈感消耗的這麽快,那我就不用卡洛克給我做食物了。我自己打獵自己烤,不就是難吃了點嗎?可是這地方!靈感會自己下降的!我當年和弗朗茨先生一起封印的時候怎麽就沒有感覺到!”
佐納說到這,情緒明顯又一次變得激動起來。他甩了甩頭髮上的水珠,面紅耳赤的抱怨道:“但我怎麽也是個雕塑家,我想著把最後一點靈感存在拉卡奧斯那裡,讓拉卡奧斯離開封印的范圍。存著這一點靈感,等著沃爾夫岡來了把拉卡奧斯收回來配合血淚把這想一出是一出的家夥帶走。畢竟只要離開了封印地,我就有的是辦法恢復。我確實這麽幹了,拉卡奧斯離開封印地之後那點靈感就沒被繼續消耗。但是這家夥真不著急的!15天!整整15天沒有過來啊!我在那小山上荒野求生,靈感被壓製的一滴不剩,都懷疑他知道我沒走!到今天我實在忍不了了,這才過來……”
說到這,佐納忽然發現蘭諾特的表情不太對勁,他奇怪的問道:“怎麽了?”
“不,沒什麽。”
蘭諾特說完,眼神下意識的瞟到了旁邊的書上。那本書由羊皮紙製成,擁有黑色的封皮和燙金的字體。佐納的視線隨著蘭諾特的動作看向那本書,然後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臉色逐漸陰沉下來。
“他不會……從總部把守夜聖契帶出來了吧?”
佐納沉著臉,他的面色好像在煤堆裡洗了一遍,散發著亮黑色的光澤。
聽到他這句話,蘭諾特再也憋不住,噗呲一聲笑了出來。然後他發現現在的氣氛好像不對,將剩下的笑聲堵了回去,咳嗽兩聲開口道:
“咳咳,真聰明。”
“我就說他怎麽不過來!”
佐納憤怒的吼了一聲,將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然後他反應過來,一邊訕笑著看向蘭諾特,一邊摩挲著手上散發著藍光的戒指。在他摸了幾秒後,一道淡藍色的光芒閃過,地上的茶杯碎片緩慢飛起,在天空重新組成它原來的樣子。
但忽然,他面色猛的一變,正在拚合的茶杯又一次掉到了地上,摔得粉碎。他顧不得管那摔在地上的茶杯,趕忙上前兩步扶住蘭諾特的雙肩,焦急的說道:“不對,他知道我走了,那他會不會就去了!不行,蘭諾特你告訴我他住在哪裡,你一定知道!我們不能這麽失去一位聖者!”
蘭諾特正要指責佐納弄碎了他的茶杯。但聽到約翰的話後,他低下了頭。過了幾秒後,有些嘶啞的開口道:“你覺得,他要是不去,還有更進一步的機會嗎?”
“他……”
佐納聽了蘭諾特的話,也有些猶豫的松開了手。他焦急的原地踱了幾步,然後語氣堅定的說道:“不行,那是黃昏首領!哪怕被封印削弱到Ⅶ級的程度,那也是黃昏首領!我們這幾百年殺了21位黃昏首領,這讓我們失去了19位聖者!黃昏首領死亡時的腐化根本不是他能夠承受的!九成的腐化概率啊!萬一他被腐化了,投入黃昏怎麽辦!你是逐日者啊!”
聽著前面的話,蘭諾特的表情沒有什麽變化。但是最後一句話說出來的瞬間,蘭諾特表情一凝,內心開始劇烈的掙扎。
見蘭諾特的表情有了變化,佐納順著這個話題繼續說了下去。
“蘭諾特,你想一想,逐日者的來源和職責是什麽!”
被佐納這麽一說,蘭諾特好像回到了從前。那時他剛剛成年,完成了學業後加入了逐日者的隊伍。他清楚的記得有一天,他和帶他的教官提出的那個問題。
“為什麽我們叫做逐日者,但做的卻是鎮守的工作?”
他清楚的記得,那位老教官朝他笑了笑,放下手中的雪茄,給他講了一個故事。
那是非常遙遠的,古代的故事。
在遙遠的古代,曾經有那麽一群人。他們有著旺盛的好奇心,和非人的行動力。有一天,他們產生了一個疑問。
這個掛在天上的大火球,到底是什麽?它為什麽如此耀眼?又為什麽可以每天都出現在天空上,為世間帶來溫暖?
他們想知道,所以他們就這樣做了。他們帶領族人放棄了固有的領土,帶上一些生存的必需品後,開始追逐太陽。
他們歷盡千辛萬苦,走過了無數地方。他們見證了很多,也經歷了很多。但是,太陽,一直在那裡。
經歷了多久?我不知道。但從某一天開始,他們同時停止了追逐太陽。而在這時,追隨他們的人已經可以組成一個龐大的國家。他們放棄了追逐太陽,將自己的知識和思想傳授給了追隨他們的人民。之後,他們自發的分散到世界各地,鎮守每一個城市,和每一個人類的居住地。幾千年來,始終如此。他們從來不參與權利,也不聽從統治者的命令。他們只會鎮守在需要他們的地方,保全人類的火。
他們為了人類的火種而存在。
蘭諾特的心中開始了劇烈的掙扎。是的,黃昏首領的腐蝕是致命的。他不能用方圓千裡的人命去賭莫扎特不會被腐蝕。一位被腐蝕的聖者獻身可以輕松的推開黃昏和現實的大門。但是……
“泰恩!”
簡單的一個單詞,卻如一道驚雷般劈在了蘭諾特的心上。他的腦海瞬間變得一片空白,沉睡多年的記憶被喚醒。
緩了幾秒,他低沉的說道:“我說過,不要再叫我這個名字。”
“想想自己,你還想經歷一次那樣的事情?”
佐納的眼中閃過一絲愧疚。要不是情況十分緊急,他真的不想喚醒老友這段痛苦的記憶。但是沒辦法,他不想另外一位朋友就這麽不明不白的死去。等了幾秒,他見蘭諾特的表情平靜了下來,開口道:
“對不起。”
“呼, 算了。”
蘭諾特坐直身體,佐納的話擊碎了他最後一點猶豫。他站起身,走到門邊,披上外套後推開大門。
“跟我來。”
見蘭諾特終於同意,佐納終於如釋重負的呼了口氣。他化作一道黑煙從牆壁穿了出去,下一秒,一道嘹亮的鷹唳響徹天空。
但就在他站在巨鷹的頭上,回過頭準備叫蘭諾特上來的時候,他的表情忽然一凝,然後一副見了鬼似的樣子看向蘭諾特家的大門。
在大門旁,蘭諾特站立位置的前面,出現了一道由原木製成,雕刻了無數奇異花紋的門。那門看上去和普通的門沒什麽兩樣,但上面刻畫了無數奇異的飛禽走獸,使得整扇門看起來有一種奇特的美感。
但在佐納眼中,這道門有著不同的意義。他在20多年前親眼看著這道門連同它寄宿的那棟房子一起,被毀的一點不剩。他記得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跪在那房子的廢墟前,泣不成聲。
但現在,這道大門又一次出現在了他的面前,而且那激蕩的靈感波動告訴他,這不只是一道門那麽簡單。
“你不是……永遠無法成為聖者了嗎?”
佐納實在是太震撼了,他顧不得老友的心情,直接開口問出了這有些傷人的話。
“門,是作家成聖後必備的。但是沒人說過,沒有成聖的作家不能推開門。”
蘭諾特說著,伸出右手按在門上,輕輕用力。
大門被推開了一道縫隙,淡紫色的光芒從中噴湧而出。
“來吧,至少能節省一半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