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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居他鄉》第19章 像
  王純大大方方的伸過了手,輕輕一握便放開手說道:“不算什麽,這個年齡的孩子很是叛逆,不過也正好我找了新工作正準備辭職。”她饒有興趣的看著張群青,那五官和眉宇間的神色,簡直就是張春明的翻版,只是更年輕更有活力。說罷她又側臉略帶歉意的對張春明說道:“春明,我突然到訪是不是影響你們了,實在是冒昧,只是想著你應該在這裡,辦好了事情就來通知你了。”

  張春明擺擺手:“不妨事,這兩小子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先說說準備去哪裡高就?”

  兩人就這麽自顧一問一答,倒好像把張群青和劉超的事先放到了一邊。

  每當聽到王純叫父親名字,張群青都不免微微皺一下頭,這麽親昵的稱呼讓他不自在。他悄悄的看了一眼身邊的劉超,劉超的神色也挺古怪,但卻是張群青熟知他的故作深沉的憋笑,這神情又讓張群青有些尷尬。

  眼前的這個王純顯然和父親的關系不一般,想到昨晚栓子欲言又止的神情。心裡似乎明白了什麽,便不由得的又朝王純看去。

  在他眼中王純除了白實在沒什麽出眾的地方,看年齡似乎也就是三十出頭。她的皮膚細致的像是被細砂紙打磨過;一頭略微卷曲的長發披著肩,兩邊鬢角的頭髮被她攏起在頭頂系了一條絲帶又從腦後散下去,露出了又薄又小巧的耳朵;她的前額留了一些劉海,很薄卻帶著彎度如同淡淡水墨讓人顯得洋氣,靈動。兩道細眉下一雙秀眼,單眼皮的眼睛,略帶弧度的單眼皮小眼睛,小鼻子,小嘴。

  他從張春明的看王純的目光中看到一種不加掩飾的喜歡,他是了解自己的父親的。甚至他覺得自己和父親性格都有相似的地方,那是毫不掩飾的表達。喜歡,厭惡,拒絕,逢迎,都是毫不掩飾,可偏偏他也和張春明一樣生就一副書生氣,所以一切不掩飾又顯得那麽淡然,當然也只是顯得,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們根本沒想掩飾自己要做的一切。

  他不明白父親怎麽會喜歡這個女人,繼母張嚴氏顯然比這個女人漂亮太多了。他理解不了王純這種一切都小巧到一起的景致和嫵媚,直到他目光掃到王純穿著風衣的修成的身材和風衣下露出的裙擺,絲襪和腳上那雙孔雀藍色的露著一半腳面的系帶三分跟的皮鞋。

  張群青似乎恍然大悟,這種恍然大悟讓他又多了幾分惱火。這種惱火終於在作坊裡負責洗衣做飯的劉大娘給房間裡人倒好茶水的那一刻按捺不住了,於是他也不掩飾自己的厭惡站起身:“劉超,我爹還有事,我們走吧!”

  劉超也正坐的不知道該怎麽說話,見張群青起身也跟著站起身來。“張叔,那我們就告辭了。”

  張春明只是淡淡說:“合資辦廠的事,本來應該是我去拜見令尊當面商談。倒沒想到你們兩個如此積極,先說通了令尊。不過這辦廠是大事,我還需仔細考慮,等我考慮好久到府上拜訪!”

  他的臉上仿佛赫然寫著:婉拒!兩個大字,張群青隻說了個“爹!”又看了一眼坐在張春明身邊的王純,便把又要繼續說服的話咽了下去。

  劉超卻大大方方的笑著說道:“沒事的張伯,本來這也不是急的來的事。原本前兩天有人介紹周宗良和我爹相識,說的也是打算辦廠的事。只是我爹道說,周老板生意雖大卻是做的洋人的生意,若是兩相比較拿出閑錢做些投資更願意和本土的生意打交道。”

  張春明眉頭挑了挑,

疑聲問道:“你是說上海的顏料大王周宗良?”  “正是!想必張伯也知道,周老板正是代理了德國的顏料大賺了一筆。我聽群青也提起過,咱們的靛藍最多賣二十元一桶,而德國進口的普魯士藍和靛藍顏色相當,已經從三百塊漲到將近一千元一桶而且還供不應求。”

  王純的聲音和她的五官一樣細小的輕柔的:“進口這麽賺錢,怎麽反倒要做工廠要低利潤?”

  驚訝的神情已從張明春的臉上退去,他溫柔的對王純解釋道:“這你就不懂了,進口貨顏色穩定持久,不僅顏色種類多應用的染色面料也多,能供應紡織廠大批量生產。他們要做廠就是生產進口的那種化學染料,所有的生產都在國內,省去了時間運力和關稅,大批量的生產成本價更低,良心的賣國貨價,黑心的冒充進口貨恐怕也有銷路。”

  “那這生意不錯啊,春明,我覺得可以做。”

  張春明一攤手:“沒錢!”他說的很實在,甚至連窘迫都懶得掩飾。

  王純卻噗嗤一笑:“你這坐著東興銀號的少東家,難道還怕搞不到錢?”

  張春明搖搖頭:“辦廠需要的錢不是小數字,廠房,工人,設備,就隻說設備,隆德興就賣染料機,一台動輒幾百元。一台肯定是不夠的,這還不算原料成本。”

  “爹!這些都不是問題,只要您能說出個數字,有方案,這籌集資金的事有我和劉超呢。”張群青雙手按在桌上對張春明說道。

  張春明還是搖了搖頭,王純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了一遍,笑吟吟的問道:“劉超,既然你們這麽有把握賺錢,為何要借錢給別人?”

  劉超重新坐了下來,他自信的朝靠椅背兒又靠了靠,帶出幾分有家業背景自然的姿態:“做銀號,做投行,都是用錢說話,看好十個總要打出三成會虧的估算,有三成賺大,其余保平即可。哪有樣樣投資都會賺到。再說,我們只看人,人對了做得事就對賺錢的把握自然就大。張記在北城穩扎穩打十幾年,也算是有一號我們投他們總比親力親為或是投不知道根底的好。”他說話的樣子不像是還沒畢業的學生,倒真有幾分耳濡目染興業銀行經營的少東家的樣子了。

  王純眯眼笑了笑:“那還不好辦?群青去做,有張記掌櫃擔保,即不用影響張記,你們的事還能做成豈不是兩全其美?”

  劉超激動的一拍桌子:“對啊,群青,咱們怎麽沒想到這一成?反正也快畢業了,不如就把這當做我們自己的事做。王先生,你的提議確實不錯。”

  “我叫王純,你們可以叫我純姐。”

  “純姐?”劉超和張群青幾乎異口同聲的詫異的對視一眼,即便平時稱呼大點的女性姐姐,也都是按姓氏稱呼,倒也少見稱呼名的。

  “叫王姨!”張春明輕聲斥道:“哪有那麽沒規矩的,今天就這樣,你們先回去我也想想!”張春明似乎不想就這麽聊下去了,他的確是喜歡王純的,卻不喜歡女人參與櫃上的事。

  張嚴氏雖不乾預鋪子的事,也不多過問,但張春明自己有自己的心結。卻聽王純又說道:“春明,孩子們來都來了,今天我請客咱們到白記蒸食鋪,算是慶祝我的新工作好不好?”

  “我們就不去了!”張群青是實在受不了王純跟父親撒嬌的樣子,一拉劉超:“我打算去街上幾個賣化工顏料的店子轉著,你陪我去!”

  院子裡,余振生和崔衛看著工人將染料罐搬到騾車上,崔衛去跟掌櫃告辭,出來坐在車上對老孫頭說道:“去河北大街!”

  身後張群青和劉超緊追過來喊著:“崔哥...等等我們!”

  兩人跨上騾車,將草墊墊在顏料桶上坐好,劉超看著崔衛突然噗嗤笑了起來。

  劉超拽著似乎臉上帶著悶氣神色的張群青:“你看崔哥!”

  張群青盯著崔衛看了看,臉色就晴朗了也哈哈笑起來。

  崔衛用手摸了摸臉看看手上並沒有染色顏色,又轉向余振生:“振生,我臉上有什麽?”

  余振生只看到張群青和劉超坐車上就笑,崔衛臉上身上都沒有異樣更不知道他們笑什麽於是搖搖頭,卻聽張群青和劉超一個勁的點頭說著:“像,還真像!”

  “就差刮了眉毛胡子,再穿件裙子....”

  “尤其是眼睛.”

  “乍看,真像,細看不一樣,崔哥笑笑眼睛天生的,她那是故意的!”張群青終於不笑了,他的目光也從崔衛臉上移開,他可不想把崔衛和王純聯系起來,畢竟他對王純的印象並不是很好。

  余振生好像知道他們在議論誰了,他朝那遠的方向看去,原來店裡的顏料是這麽做出來的,他只看了一部分也覺得挺神奇挺有趣,現在他們正準備將這些做好的顏料送去河北大街的腳行,再由腳行運到山西去,想必過不了多時這些顏料就會汾州縣城的雷記染坊,然後染成斑斕的布,在這春日的暖陽中,飄蕩在染坊那高高的架子上。

  張群青和劉超是半路就下車了,騾車繼續向北過了橋來到河北大街,這裡一大片貨場,腳夫們正從河邊碼頭以及從各處拉來的車卸貨。他們將貨物搬到各自貨場的做記錄的文書那裡登記,又按照發往各地的貨物分類去堆放。

  余振生跟著崔衛朝一排房子走去,他們走進一間屋就有人和崔衛打著招呼:“崔哥,來了?”那人說著就掏出自己煙給崔衛遞上。

  這人余振生見過,也和崔衛喝過酒,崔衛叫他雲子,他臉上有到疤從一邊的眉腳斜插到鬢那裡,人看上去凶煞一樣,但和崔衛喝酒聊天卻是隨和的。

  “霍!鳥槍換炮抽上老刀了?”崔衛看了看那人的人笑著把票單給他:“登上,月底到櫃上結帳!”

  “昨巴爺賞的,我還留了一包,那天咱們喝酒去我給你帶著。”雲子平時和崔衛關系就不錯便笑著說道。

  “還哪天幹什麽,今天晚上還在還老地方。”

  “今可不成!”雲子用眼神示意崔衛牆角。

  這屋子很大,房間裡烏煙瘴氣的有抽煙的有聊天,一排窗戶下面幾個條凳,一群歇著的腳夫正在怎怎呼呼的哄笑。他們說話的地方是屋子靠牆一側,有著三張桌子,桌後面的人有收錢的有打條子的,還有給腳夫們派活的。

  雲子就是個記帳的,他跟前的人不多,他旁邊的牆角處倒臥著一個瘦小的身子, 那人靠著牆角背對著房間蜷縮著,抱著膝蓋頭壓在膝蓋上。

  “楊五?!”余振生幾乎驚呼起來。

  若是別人這麽蜷著,余振生是認不出來的,楊五家曾夭折了兩個孩子,他哥哥生下來就瞎了,爹媽為了留命就給他在後腦杓下面留了個小辮子,十二三歲都沒剪,也正是這小辮子讓余振生和崔衛認出他。

  “這不是賣報的楊五嗎?”崔衛忙過去,把手湊道他鼻子下面。

  “沒事,活的!”

  “他怎麽會在這?”崔衛皺著眉頭起身問道。

  雲子把崔衛拉到角落小聲說道“咱巴爺這正高興呢,原來這腳行三十三股,巴爺隻佔一股,頭些日子咱們跟著巴爺幹了幾場,爭了些地頭兒又弄了些股,現在這腳行巴爺是老大了。正招呼著這兩天慶賀一下,結果這小子跑到院子說巴爺妹妹靠人,還登了報紙。這不是觸了巴爺霉頭了嗎,還是我說了好話才沒朝死打。我這跟巴爺說旗開得勝的大喜事,別沾了晦氣!餓一餓他,回頭我就給扔河邊去。”

  “這小子命大,要平時依著巴爺的性子小命早沒了....”旁邊桌一個年長的記帳老頭歎口氣說道。

  “得了!這事交給我,晚上咱老地方,振生,把人背車上!”崔衛將昏昏沉沉的楊五拎起,余振生弓了個馬步等崔衛將楊五放到身上小跑著朝老孫頭的騾車跑去。

  楊五十二三歲,身子卻像八九歲的孩子,長期營養不良讓他看上去很瘦小,余振生背著他並不費力,心裡不由暗自疑惑:這巴爺是誰,難道打死人不償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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