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他們側翼的,是一個相當年輕的少年,他臉上傷痕累累,全身赤甲,噴出如血氣焰,沒有一絲活人氣息,但他的眼睛卻是鮮活的,明亮的,清澈的。正是這清澈的目光,讓人覺得他是個少年。
也正是這清澈的目光,讓閶闔感到害怕,因為這個沒有人氣的少年正是少時的陸龍。
兩人搶奪魔功石時,背屍山的一戰在閶闔腦海迅速重演。
閶闔心肝亂顫,魂不守舍,相比之前那個魁偉沉穩的陸龍,現在的陸龍最鮮明的不是身軀的變化,而是臉上的獅紋,他臉上的獅紋消失了。
“那……原來那是獅子奮迅紋?”閶闔心神死滅,“爆丸都沒有殺死他,他身上的是……化魔甲?背屍山真有這些東西……”
小人同樣愕異,他丟下閶闔,想要揮掌劈殺陸龍,然而他體內風素流動忽然紊亂,“虛淵”靈體痛苦的抽搐。
陸龍鼻孔有鮮血流出,純淨目光漾著溫溫暖意,微笑道:“婆瀾蛛石果然是你的克星,我現在很好奇,這種絕罕的物種是如何來到涅魂峰的,那個亡者國度,顯然不可能孕育如此美麗的東西。”
松開閶闔,小人虛幻面容扭曲變形,魂靈粉碎似的“嘶嘶”慘叫。
閶闔突然發現身邊淡淡的粉塵蒙蒙如霧,不時閃爍華麗彩芒,煞是好看:“是這樣嗎?他順網攀爬到那小子身旁,就是為了把婆瀾蛛花還原成寶石形態,然後帶在身上發起攻擊,這家夥卻不知道,朝他發出爆丸,於是,那顆無藥可醫的毒石就被炸成如此細碎的粉末。我們三人,沒有一個可以幸免。哥哥,你打起架來,從來都是這麽不惜命啊……”
閶闔開始一點點的咳嗽,淡淡的粉塵進入五髒六腑,仿佛漫山遍野開滿毒花,瘋狂的消耗著內髒的氣血。他的魔氣防禦第一時間就想要清理這些粉塵,但是苦修多年的避毒術在超乎尋常的毒質面前,還是沒有絲毫效用。
而且這種毒質專以靈魂為目標,小人靈體純淨,對毒質的侵蝕更加難以阻擋。閶闔還能苦苦支撐,小人的慘叫卻越來越淒厲,到最後完全不似人聲,一直大盛的靈光一層層剝落,最終只剩下一層隱約生光的人形輪廓,像透明人皮,在躁風中詭異翻騰。
……
五百裡外,屍居都,漆黑巨淵上,男子羽眉抽動速度越來越快,神念再也不能把持,棱線分明的臉龐因血氣虧虛而顴骨高聳,入定之後,他全身一直有陣陣蒸騰血霧,用神念禦縱五百裡外的靈體極耗心血,強大身體也熬得血竭肉消,只剩皮骨。驕狂神情不再,他病態可憐,行將就木。
那紫羽少女知道他征伐離國之前就已罹患重病,此番動用神念,耗費了他大量基血,就算自己不動手,這位桓殤軍的正統主帥馬上就會倒下。殺一個將死之人,在“墟宇族”的固有觀念裡,極為不詳,令人不齒。
男子艱難的半抬眼皮,看到了持刃而立的少女。
紫羽少女被那目光一照,往昔被他折磨摧殘的記憶浮上腦海,她雙手忍不住顫抖,強笑道:“幼艾大人,你……你還好嗎?”
“難道你看不出我快死了嗎?瑟瑟……你怎麽還不動手?”男人連苦笑都隻笑了一半。
“幼艾大人,我們倆都活不長了……我其實知道,桓殤軍一直在庇護著‘墟宇族’,熾珉羽幾次都想把我們族人征遷過去,是你不斷拒絕他。如果我們到了熾珉羽手裡,下場還不知如何淒慘呢。等你死後,熾珉羽也不會放過我……現在,
我會放下對你的怨恨,說到底,你只是執行熾珉羽的命令。” 男子僅剩一具乾燥的皮骨,更顯得眼睛突出,血絲如網,淒然笑笑,無力道:“墟宇族,果然深明大義,我那麽凌虐你,你竟不會恨我了。那好,讓我們和解吧。”他張開懷抱,骨架馬上就會散塌似的。
紫羽少女猶疑片刻,終於投入男人懷抱,他身體輕得異乎尋常,已經沒有多少生命力了。臉蛋枕著男人粗長肩骨,她絲毫沒有發現男人突出的眼球射出的毒辣殘忍。
“瑟瑟,在你死前,有件事我必須向你承認,熾珉羽從沒有向我征要過你們,他甚至不知道你們的存在。我留下你們,是聽說墟宇族是世間的大愛之族,當你們身體裡流淌著大愛的血液,將會是最佳的丹藥。現在,我感覺到你的血裡,正流淌著對我的寬恕,這不是大愛,但已經很接近了。”
男子在少女耳邊冷冷道:“賤人,你有什麽資格憐憫我!”
說罷,在紫羽少女眼波被恐懼驚亂前,男人張口吐出巨大的萼狀捕食器,將少女一口吞食。四截濺血的殘肢,落向漆黑巨淵。
咽下肚腹,男人猛運一口丹氣,將紫羽少女煉化,他仰天大嘯,光芒從內到外接連七閃,上千丈內的黑暗巨淵被照亮,他枯槁身體朽木開花般重現生機,極快的速度便血肉飽滿。
目光如劍,刺向淵底,男子豪狂之氣更甚此前:“兩個卑鄙賤種,我氣元已充沛,待我‘虛淵’重生,必將你等扒皮拆骨!”
……
無瞳毒天內,看著在狂風中失去蹤跡的透明人皮,閶闔和陸龍面面相對,不發一語。失去“湧風”禁製的湃月少女卻遠遠問道:“陸魔使,那個惡心的家夥死了沒有?”
看著閶闔的眼睛,陸龍道:“不知道,但他的晝鑒還在,靈體應該只是假死。你說呢,弟弟……”
閶闔雙目潮紅,鼻端的鮮血流個不停。
一個湃月少女笑道:“陸魔使,我發現你現在這種狀態,和我的空舍很像,聽不到你的心跳也感覺不到你血液的流動,你是真死還是假死?還有,我想起來了,你臉上的獅紋應該是一種生命拘束手法留下的印記,‘生命拘束’,可是非常痛苦的,你竟能忍受……”
突然傳來巨大的磁噪,那名少女話音戛然而止,陸龍側目望去,原來那名說話的少女被一道靈流洞穿了心口。
那道靈流和之前小人刺擊“禦離百火罩”一模一樣, 卻更精純,狠辣。
翻湧的琥珀雲霧處,小人再現,他虛幻靈體靈光閃耀,比之前熾烈數倍,神情更為沉著,模樣更為古怪,道:“這樣才像話,雖然離澤雲指真正的威力還差很多。”
說著,小人抬手指向了遠處“禦離百火罩”裡結印守護的兮琉和閉目盤坐的老巫婆,以及緩緩蘇醒的石國明。
閶闔一眼也沒有投向小人,和陸龍一樣,互相盯著對方眼睛,冷靜發聲:“殘余的風素本可以維持你‘虛淵’最基本的狀態,你原本不用死,討條命沒問題。但你這樣一折騰,雖然大幅提升了風素利用效率,招數威力增加了,本體就需要付出更多氣血。我不知道你的本體發生了什麽,讓你有如此底氣硬搏,但無論怎樣,看樣子你根本不知道你已經中了毒。”
小人道:“就是那陣毒粉?我靈體重生,剛才的毒還能作數。”
閶闔搖頭道:“你說的是婆瀾蛛花,我說的是被你拍碎的毒牙,我也不知道那對牙叫什麽名字,我也不知道那對牙是怎麽起作用的,那人給我時只是告訴我,牙乃五代暗魔的遺器,古道修士最喜魂神分離之法,暗魔生活的時代,誰不修有神魂二分,別人都不承認他是高手,而暗魔知道自己資質平庸,便專門研究克制這些縱橫天下的大能之士的法子。這不知名的牙就是其中一件,毒牙傷的不是靈體,卻是靈體之根。看看吧,現在你本體的手背上,是不是已出現兩塊紫紅的潰爛。毒已注入你的心竅,好好去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