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來中古蠻域,天氣應該是春天,從昆吾城到昆吾山,馥鬱的花樹極多,參雲古木也四處可見。沒有鬼患的白天,蒼茫陽光下,山風清麗,仙氣如霧,雲海繚繞,宮闕掩映,幽然世外,一派風光,觀之不盡。
不雅洞前可遠望雲海中無數崇山,雄渾大氣,氣象萬千,隨著夏近,一年當中白晝最長的季節來臨,猶如隆冬季節百獸蟄伏,酷夏時節陽氣最為充沛,鬼物因畏夜短,也會隱沒不見,甚至,人們可以在外暢玩到夜未央,可以難得的抬頭觀望昭昭星空裡的燦爛銀河,如千萬條剔透的銀絲帶,如冰如玉的徹夜酣泄。
石國明除了在不雅洞裡苦修元神,參研寶典碎片,修築靈念書屋,就是找蘇小小聊天,聊關於瑤光蘇家的事,他向蘇小小借來一本《太素忍訣》,抽空一頁頁的讀起來,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也都一一請教蘇小小。
蘇小小讀書甚解,通透,倒背如流,越發顯得嬌俏可愛。
山中夏日空氣多陰涼,但也有大雷雨前,一連幾天空氣悶熱,庭中碧樹懨懨不振,信衛們仔細打理的嬌花熱死不少,這樣的天氣,走到哪裡都如入烘爐。唯有兮琉的雅園主屋,熱氣不生,不過兮琉深居簡出,除了偶爾出面拔除鬼氣,三四天才會召他入主屋見面,問的也是“精神元力”的修行進展,有沒有找到解開“扼越斬”的方法,有沒有覺醒的可能。
算一算,石國明也夠十六歲,到了覺醒的年齡,但石國明早就確定,如果魔府經脈一日被封著,他就不能覺醒,畢竟覺醒是指魔氣的指數級突破,意味著魔府經脈的升級。如果秦湄深沒有吹牛,他到死恐怕都無法覺醒。
每當這個時候,兮琉的神色便難掩灰暗,不過她也沒有其他的話,便語氣淡淡的讓他離開。石國明憂於酷熱,想要在主屋乘涼,每次提出這個建議,兮琉只是平平靜靜的吐出一個字:“滾。”
石國明自討沒趣,緩緩退出,回到悶熱的不雅洞,解去了衣衫,光著膀子一邊歎息一邊用扇子扇涼,仔細回味兮琉的眉眼神情,驀然覺得她習慣性顫動的眉睫在說“滾”字時似乎有那麽點言不由衷,她其實想留他住下,但是於情於理都不能那麽做。
石國明想著想著微微一笑,如果自己臉皮厚一點,死皮不要臉的和衣躺下,兮琉也不能拿他怎樣,她雖是一個大國的長公主,終究是女流之輩,這點口是心非的毛病,她也多少沾點。自己若是想要和她貼近,應該就能如願,現實卻是他也不太想和她貼得太近,兩人的顧忌是相同的,都是因為一個人:石三郎。
說起石三郎,石國明已經好一陣子感覺不到石三郎的存在,在自身識海中,石三郎徹底失去了蹤跡。但石三郎沒有死,殘魂仍存在他身體裡,石國明很確定。而且,石三郎也在相當努力的修習“精神元力”。
石國明判斷石三郎還在的證據就是“精神元力”。從寶典碎片悟出的功法《啟明令》,可以把“精神元力”的狀態顯示在靈念書屋的靈念光屏上,石國明按照前世的認知修築了靈念書屋,由於前世是個ACG愛好者,電子產品的重度擁護者,石國明在可以隨心所欲的精神世界,很多東西便是直接的照搬前世概念,靈念光屏安置在書屋靠窗的書桌上,由於靈念書屋總控著他的精氣神,反應出的狀態是極為真實的。
靈念光屏上,“本源精氣”一項是一個恆定值,“魔氣”一欄則為空,只有“精神元力”每天都在變化。
石國明一開始認為“精神元力”在睡覺時也會增長,其實非也,或者說不那麽準確,“精神元力”不認真修行也會損耗,日常行為都在損耗“精神元力”,睡覺時“精神元力”會有所增長,但石國明的增長顯然超出睡覺可以達到的范圍。 因為一覺醒來,石國明內視靈念書屋,會發現靈念光屏上的“精神元力”成倍增長,直接反應就是石國明發現自己很少感到疲憊,徹夜不睡依然精神充沛,如果不是石三郎在默默修行“精神元力”,這是無法解釋的。
然而如此一來,石國明就好像開了外掛一樣,因為石三郎修行的“精神元力”也屬於他,兩人日夜不停的修行,“精神元力”的增長極為迅速。
石國明的元神在寶典碎片開啟的深邃空間裡可以走得更遠,再強大一點,元神就可以在守護那片空間裡的神人攻擊下生存,得到探究識海裡更廣大的空間的資格,除此之外,石國明發現,不知不覺間,元神就達到了出竅的程度。
發現元神可以出竅,因為一場“幻夢”。那個暑夜石國明睡下不知多久,突然發現赤腳踏在乾燥溫熱的石板路上,四周黑漆漆的,然而頭頂銀河昭秀,明光如水,兩名信衛從身邊走過,可以聽到他們講話的聲音,原來在討論蘇小小的美貌,這兩個人都是蘇小小的愛慕者。石國明可以聞到他們身上汗水蒸發的味道,像跑了一天的馬兒。
但這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話,根本沒有發覺他,盡管他向他們打了招呼,不過,一個人突然問另一個人,是不是感到很冷,冷得牙齒打顫,一人狂打噴嚏,罵道:“他媽的,這陣陰風好邪門……”
石國明繼續行走,不雅洞和雅園主屋之間的崎嶇山路仿佛被他一步跨過,意念一閃,就到了雅園主屋,這一點,石國明也感覺異常神奇,將門微微推開一條縫,主屋內一盞挑著的鳳耳夜燈下,只有一張空空的床鋪……
放大意念,石國明突然聽到了一陣幽靜的低語,雅園左邊有一座清雅蓮池,數丈見方,是歷代山梁家主洗浴賞月的地方,意念閃處,石國明耳邊風聲颯颯,轉瞬就穿過整座雅園,穿林過草,隔著十數蓬豔麗豐碩的香花,看到月光下青波瀲灩的蓮池。
那蓮池由五色玉石砌就,其中水色朦朧,水面浮動圓圓的蓮葉,上面水珠晶瑩,點點月輝燦爛,迷離的水光中,幾朵纖瘦的芙蓮傲立其中,蓮瓣似乎剛剛綻放,嬌嫩清新,陣陣幽香隨風飄至,吸入肺腑,心神頓暢。
忽然,平靜的水波泛起波瀾,水麵粉碎處,一顆黑漆漆小巧玲瓏的腦袋鑽出了水面,優雅的甩了甩濕淋淋的黑發,少女瓊鼻上泛著月輝,一抬粉臂,靈魚般敏捷的再次潛入水下,再一出現,便在蓮池邊上。
石國明開始以為是兮琉在夜遊,直到看見少女漆黑豐盛的秀發和小巧的身姿,才認出是蘇小小,她顯得十分小心,應該是偷偷摸摸前來洗浴,不想被別人知道,動靜甚小,且只露出頭頸,清潤的月光下,那美妙臉龐和骨感的頸線擁有奪人心魄的魅力,靈動的泳姿和撩起的水珠為她增添神秘優美的氣息,如沐浴芳潔的仙子。
驀地,蘇小小在蓮池邊倚壁沉思,手托香腮,口裡輕輕呢喃,似是一個人的名字,情意幽幽,聲音苦澀低沉,石國明輕笑,少女懷春時果然姿影動人,卻不知她苦思的人是誰,只聽到她一邊低沉連綿的喊一句“哥哥”,歎息一聲,喊了幾句後,突然喊的是“爺爺”、“太爺”,這時,石國明才反應過來,蘇小小喊的哥哥應該是蘇舜元……
正當石國明癡癡的怔住了,不知發出了什麽動靜,那蓮池中的精靈突然停下遊動,側耳傾聽,她纖眉一皺,旋身而出,出水瞬間,一旁的紗質中衣已穿裹在身,雖然凌亂倉促,衣帶不能束緊,卻有一種別致動人的美感。
她紗衣堪堪蔽體,一對修長小腿線條緊致,足踝精美,如精雕細刻的玉藕,腳尖輕輕點地,朝茂密的香花木叢肅然凝視,突然間,她毫無征兆的招刀入手,三庭重刀映著月光,霞光青碧,重刀入手瞬間,石國明就看到蘇小小身上溢出淡青色刀氣,凌厲逼人,揮刀斬出,刀氣色如秋霜,形如月牙,弧形氣斬飄然飛向花叢!
石國明知道蘇小小從《太素忍訣》悟出一套輕靈敏捷的刀法,名叫“吟月行”,集靈動、鋒利、敏捷一體,突刺時,飄然而來飄然而去,身如精魅,不可捉摸,屬於刀法中的煉氣一道。那刀法完全施展開來,只見戰場上一片青輝閃耀,刀氣熾烈,無法分清肅殺紛亂的光影中,誰是刀氣,誰是人形,眼花繚亂之中,對手甚至沒搞清狀況就已經死了。
心中大驚,石國明意念閃動,縱身離去,聽得身後刀氣清幽,回頭一看,一片香花已在鋒利刀氣中紛紛揚揚,亂花零落,只怕晚了一秒,自己就被刀氣所傷。
想是自己可以隨意念而動,躲過蘇小小的斬擊後,他聽到後方傳來蘇小小不解的疑惑,因為能躲過她第一刀的人實在不多。
心臟砰砰亂跳,蘇小小如果作為敵人,實在是個恐怖對手,也難怪她可以隻身一人從偏遠的瑤光山一路殺鬼到達昆吾城,心中悸波未平,石國明忽覺自己到了一處壯麗絕巔,月天下,風煙俱淨,茫然四顧, 發現這裡有些熟悉,是毗鄰小松峰的一座無名山頭,雖然無名,風景實在秀麗,而且屬於雅園所有,可見他沒有離開雅園太遠。
昏昏蒙蒙的,似有一種潛意識指引著他,一直引著他來到一處秘境,是歷代山梁家主觀山景台,這裡有一條懸掛在峭壁上的百丈清瀑,湍然轟泄在一大塊五色玉石上,終年拍打,五色玉石已被水瀑研磨的光滑圓潤,與月爭輝。
在這樣一塊巨大的發光玉石旁,有一個寬大的玉盤,玉盤為一種玄器,據說可引天地靈氣,四周刻有數圈古奧符文,這符文有禦鬼之效,昆吾城很多的禦鬼符文就是直接抄印玉盤。
今夜,那個玉盤上,卻有一個人,清瀑激迸的迷蒙水霧中,一個嬌影若隱若現,震耳的轟鳴聲中,石國明撥開涼霧,附近芳林流露的香氣飄過鼻端,那嬌影背對自己,上衣已完全褪下,背影嫋娜,纖腰盈握,長長的淡金柔發披散下來,濕漉漉的擋住了大半美色。
嬌影正是兮琉,只見她盤坐玉盤中央,在陣陣月芒下,雙手著膝,玉背如削,暗運玄訣,如入幻境,冥然不知石國明向她走來。隨著她的呼吸吐納,體內玄功運轉,從頭頂到蜂腰,出現了石國明十分熟悉的密集金紋,隔著她薄薄皮膚,依附著血脈縱橫交錯,那金紋比之前更為明顯,細密,經過這段時間的適應和修行,兮琉對“王脈”的運用和掌握也有了一定心得。
隔著那箭流般的清瀑和滔滔水霧,石國明甚至能感覺到兮琉身體裡發出的高溫,難怪她要選擇這樣一個清爽宜人的地點夜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