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蘇穹山?”遊大成濃眉方臉均很嚴肅,道:“我在那裡感覺到了一陣熟悉的刀氣,是你們蘇家人的感覺。整座玉山都散發著巨大的氣息,實在令人驚訝。後來我發現那山巔竟有把斬鬼刀,插在萬丈冰牆之上,被重重厚冰包裹。”
蘇舜元道:“那就是家父的佩刀‘冷鈳’,蘇穹山,也是孕化出噬血經的神山。而噬血經則是家父根據太素忍訣寫出的秘章,算是殘經。這裡的四大道尊渴望得到全經,我也正因此可以用經文和他們換金丹。都天身芥界源自石板上記錄的太素忍訣初本裡一個想象的新世界,經過數代蘇家人的努力,到了我父親手裡構造成功,運行的基礎在於都天身芥陣法,而都天身芥陣法要定期以活人血祭。父親的計劃是以殺生鬼為祭禮,那個計劃因我而破滅,最後他只能獻祭自己。因此,他就成了主導都天身芥界的意志。在這裡,我可以感受到他的存在,他化為意志奴役這裡的浩浩蒼生,我按照他的意志行事,不斷的用太素忍訣換取金丹。經過都天身芥界的時間畸形,到今天,對我們來說只有五年,但都天身芥界裡已經運行了五百多年,這些人苗其實已比我們強大太多,但依舊被我們奴役。因為他們相信神,相信意志,牢不可破,堅不可摧,這才是真正強大的地方。我曾想過,如何打破心中的神,如何打破奴役我們的意志,是要成為超越了神的生物嗎?是讓自己屹立於種序之巔嗎?都不是。打破心中的神,打破這層意志,只需要一雙不被規律束縛的拳頭就可以做到。不然,即便超越了神,即便種序高人一等,那也依然是思想的奴隸。比如這裡的四大道尊。在末日來臨之際,你知道他們會做什麽嗎?”
“末日來臨?”兮琉和遊大成不約而同問道。
“都天身芥界的陣法只能夠運行五年,五年之後,也就是今天,便會崩塌,這點,即便是父親再生也沒辦法。最先崩塌的就是蘇穹山。”
第一絲震動傳來,蘇舜元三人立刻出現在了蘇穹山,震碎的冰牆裡,蘇穹佩刀“冷鈳”出世,蘇舜元探手召來,他“輝切”毀於霜溪冷之手,這時終於再次身懷雙刃。“冷鈳”不知經過何種力量滋養,神華燦爛,氣息鋒銳,清澈而凌冽。
蘇穹山倒,界內生靈,無論老小,都在仰天痛哭,等到天地迅速崩潰,仍有很多人帶著一家老小跪在冰地裡,磕頭伏拜,央求上天保佑。等到無數人被齊天的洪水吞沒,被巨大地縫吞噬,兮琉看到,越來越多的人臉上失去了央告神色,心如死灰。
蘇舜元冷笑道:“上天尚且自身難保,上天還能保護誰呢?他們總以為世間有神庇佑,而神根本不在乎這些微蟻般的人。神豈會在乎他們?既然是神,他的麻煩當然是在另一個世界裡。現在這個世界毀去了,再建一個就是。”
而那四大道尊,在天地崩潰之際,召集了所有弟子,集中於法壇之上,說要帶他們去流彗山避難,從此進入仙界,所有弟子歡呼雀躍時,一口妖火,將他們全部煉化,從而得到一顆源氣極重的神氣金丹。
兮琉以神通去看晴晝墟、焚骸山、蕙幽澤、堅芳林四處,竟發現人跡全無,野火遍地,一派狼藉。
四人手擎寶氣滿滿的丹珠,重聚流彗山,諂媚至極。
原來四人早就從蘇穹山得到啟示,得知這方天地終將崩潰,到時,只有獻上重禮,神靈才會開恩,帶他們離開,進入仙界。
都天身芥界裡,天崩地塌的恐怖威能傳遞到了流彗山,
除卻流彗山以外的所有山林野原,被古怪的光磁風暴吞噬,其速度之快,難以想象。轉眼,都天身芥界只剩下流彗山一處清靜完好之地,但也持續不了多久。 重重迷霧之上,蘇舜元等人始終沒有現身,那四大道尊更自惶惶不安,熱鍋螞蟻走來走去,神光淋漓的四顆金丹在他們手心爆發瑞彩,撼人心神。四人漸漸焦躁,共同懷疑是否會有神靈來解救他們。
隨著天與地湮滅成一線一點,無數生靈灰飛煙滅,兮琉隻覺她在這方天地裡的神通力也在迅速衰弱。
巍峨雄殿上深邃的迷霧緩緩消失,輝煌石桌後,三人身形漸露,蘇舜元單手一招,四大道尊手中神氣金丹溜溜飛至。
兮琉看著透出蒼勁氣息的金丹,心中暗想:“煉造這些金丹,那四個道尊犧牲了多少弟子……”
她忽然明白蘇舜元說的“從現在起,我將做和他們一樣的事,只不過要以我自己的方式”意指什麽。
“這樣利用他人,和直接像殺生鬼那樣吃人,有什麽區別?”兮琉脊背發涼。
那四大道尊目光如電,眼見台上現身的三人,無論氣勢還是模樣,都和他們相差無多,不由很是吃驚,態度也從恭敬恐懼變得虛浮囂張。他們沒想到一直期盼的高高在上的神靈,並沒有任何超凡脫俗的地方。
金絡月玉面如冰霜,盈盈冷笑:“你們就是我們朝思暮想虔誠供奉的神?只看外表,好像和我們沒什麽不同……就憑你們,如何拯救我們於危難?”
蘇舜元面不改色:“我何曾說過會解決你們,解救蒼生,那只是你們一廂情願的想法。我也從沒說過我是什麽神,那是你們自我安慰而給我封的稱號。”
蘇舜元的表白讓氣氛陡然緊張,成天昆高大勇猛,聲如洪鍾,叫道:“賜予我等經書的是不是你?”
“是我。”
“那你為什麽對我們這麽好?”
蘇舜元笑道:“賜予你們經書就是對你們好嗎?我只是懶得自己動手,你們強大了,有你們出手,為我煉取這些金丹,我輕松很多。”
阮瓊蓮美目獰惡,竟也有幾分柔情,道:“你們就是在奴役我們嘍?”
蘇舜元道:“不錯。”
封宇道:“那我們就殺了你這混蛋,你也沒什麽意見吧!看你也沒有很強……”
蘇舜元道:“論實力,我確實不如你們,你們要殺我,會很簡單。但是,殺了我之後,你們就只能連同流彗山一起毀滅。我會的也不多,卻偏偏掌握了帶你們離開的方法。”
說完,他雙手背於身後,睨視階下四人。
一句不知虛實的話,竟把四人驟然騰起的殺氣全部撲滅。
金絡月道:“確實,殺你易如反掌,但殺了你的代價卻過於巨大,如果你說的是真的。說吧,怎麽才能帶我們離開?”
蘇舜元道:“很簡單,我要你們立下一個血誓。”
“什麽血誓?”四人一聽,均神色一緊。
“獻出一滴本源精血,我就告訴你們。”
成天昆叫道:“啊?本源精血,那東西你要一滴,就是一絲本源精氣我也不舍得,你竟要一滴。”
蘇舜元只是淡淡道:“流彗山崩塌只在一刻之間。”
四人對視一眼,神色憤悻,然而無法,隻得從眉心擠出一滴本源精血,射向蘇舜元。
蘇舜元拋出金丹,雙手玄印,變換無影,那四顆金丹如被玄力操控,在空中吸引四滴本源精血,團團旋轉,光彩淋漓,俄而,蘇舜元食指點額,亦從眉心引出一滴本源精血,彈入四丹四血陣中。
“九精真煉口訣……”
“斷心訣……”
“還有,神丹延壽法……”
金絡月四人張口吐舌,驚詫不已,這些他們苦練不成的奇門功法,蘇舜元在他們面前一一施展,他們驚愕,是因為這些奇功,均是威力巨大但折人壽數,比如“神丹延壽法”可不會延長人的壽命,而是以生命力為代價,換取短時間爆發性的能量,用者必死,而且是神魂皆滅。
這些無異於自殺的舉動,著實嚇到了金絡月他們,可是正因如此,他們對蘇舜元大為改觀,他們認為蘇舜元敢施用這些大術,氣魄驚人,必然有保命之法。
稍頃,那陣心中間花開花謝,花台之上,竟然是一個靈質形態的小小胎嬰,令人唏噓,蘇舜元雙手探入靈光,捉住那氣韻邪惡的胎嬰,忽然按向自己心口。
四顆神氣金丹,以五滴本源精血為引,用一種特別的火淬煉後,所有源氣凝結成胎嬰,本身不可思議,但兮琉卻看得明明白白,因為蘇舜元所用的火焰,赫然就是焚鬼衛秘技的奧義——“焚燒”。
兮琉下意識的摸摸肩膀,從她身體吸走的血液後,蘇舜元竟然已經可以催動那股力量,雖然那股力量對“王脈”來說隻如星星之火,這卻讓她卻無意間發現“王脈”的另一種用途。
相同的事情,金絡月四人也察覺了,九精九煉口訣並不難掌握,難以得到的是燒熔萬物的神火,看到蘇舜元使用出神火,四人目中寫滿豔羨,對蘇舜元的身份再無懷疑。
胎嬰是經源火淬煉後得到的源精,而心為人之藏魂處,精魂相交,蘇舜元隻感覺無窮的天地氣息在所有竅穴交匯,爆炸……
暴灼的閃光,讓兮琉和遊大成迅速後退,待光芒散去,蘇舜元身形已大變,發絲在逼人烈氣中紛飛飄揚,全身血管駭人的凸出,肌肉暴鼓,堅如磐石,線條如深壑。
手掌輕揮,一股烈風折木碎石,四張靈符飛出,下方的金絡月四人還在崇望,就被靈符擊中。他吸收的胎嬰中有四人本源精血,可以隨意拿捏,四人中了他的符術,被收禁在靈符中。那四張神符因而散發異光,輕悠飄忽。
收了神符,蘇舜元霍然轉身,他全身氣勢滔天,欲燃欲爆,目中光芒如炬,對兮琉和遊大成道:“我的生命只剩下最後一個時辰,在這最後一個時辰裡,我將解決蘇家先祖沒有能力也沒有條件解決的問題!”
兮琉和遊大成滿臉震撼,山崩地裂的巨響中,兩人如若夢中,良久,兮琉才喃喃道:“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這麽做?”
蘇舜元眉目如凝:“這並非突發奇想,我已經準備很久了,都天身芥界經過五年的加速,度過了五百年的時間,它的使命已經完成,積累了五百多年的源全在我體內。只有這種強大的力量,可以打敗鹹安伯。”
遊大成道:“那個鹹安伯真有這麽恐怖?還要你付出這種代價?咱們衝進竹幽居,亂刀砍殺不就完了!”
蘇舜元看著遊大成的目光很是溫柔,很有耐心道:“他潛居中古蠻域這麽多年,你以為他真的只是在賣酒?遊衛,你的任務很簡單,用我手中這四張神符,在昆吾城四面八方,盡量的製造混亂。具體使用之法,拿到手中就會明白。還有,你的另一個任務,是保護長公……保證我妻人身安全,我希望你豁出命去保護她。”
遊大成拒絕道:“我不要,比起保護女人,我還是喜歡用刀子砍人!”
蘇舜元道:“我時間無多,不要廢話。”
轉而對兮琉道:“你雖然繃著臉,可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你的力量雖然強大,連鹹安伯都不敢在你面前造次,可是那種力量太過強大,你的身體很難承受。之前握著你的手時,我已經感覺出來了。你的身體壓製亂竄的氣息都很吃力,別說戰鬥了。”
兮琉目光波動,不知不覺流下淚水,顫聲道:“這最後一個時辰,就讓我陪在你身邊吧……”
蘇舜元緊握著兮琉柔嫩小手,微笑道:“鹹安伯的目標是你,之前他隱忍不發必然有他的道理,現在他決定對你下手,必然有十足的把握。你這樣衝過去無異於自殺,我需要你牽扯他的力量,造成混亂的局面,讓他們無法聚齊,否則,我們將百死無生!”
兮琉狠狠咬唇,痛苦道:“但你也不能一個人逞匹夫之勇……”
蘇舜元笑道:“匹夫之勇?我從來不覺得,我絕非孤身一人,我想石三郎在那裡,已經很讓鹹安伯狼狽不堪了!”
鹹安伯自認此生歷險無數,他結仇甚多,殺人無算,雖然多數情況無需他動手。一生鏖戰,說實話,敢單槍匹馬闖入敵營的莽士,他一個也沒見過。手上沾滿鮮血讓他明白一個道理:沒有人不惜命。他也不認為自己屢屢戰勝對手,真的因為自己實力勝過對方一籌,大多數情況是,僵持不下時,面對死亡的恐懼,對手露出了破綻,也就是懦弱,他會抓住那一絲的破綻,準確的切下對方的頭顱。
“不用勝過對手太多,只要比他多一絲凶狠,我就將無往不勝。”
這種勝利秘訣,鹹安伯每天都要在心中念上幾回,尤其遇到難纏的對手。
“我永遠會比對方狠上一點點。”
可這種秘訣,在石國明面前失效了。
當石國明出現在竹幽居,出現在他面前,他一開始並沒有認出來。
輕輕脫掉鞋子,穿著布襪走進竹幽居的是一個銀發飄飄的年輕男子,眉梢鋒利,眼神平靜,呼吸節奏絲毫不亂。
當時,竹幽居只剩下他和林林、映映三人,其余人均已領命潛入昆吾城各處引導狂暴的民眾按照他們的計劃行事。
鹹安伯的預判是,無中生有篡改了昆吾人的記憶,所有人會把怒火發泄在兮琉身上,昆吾人龐大的數量,再加上實力強勁的鬼衛,兮琉便會無處藏身,不得不應戰。兮琉要想存活必然要殺光昆吾人,按照他對“王脈”的了解,理論上輕而易舉,但是兮琉有沒有那種掌控力值得懷疑, 不然,只要她下定決心,何止是昆吾人,就連他,也會被“王脈”的力量抹去。
這種情況首先就被鹹安伯排除了,不是因為他了解兮琉,是因為他更了解穆步飛,他相信穆步飛無法做到的事,他的女兒同樣無法做到。
剩下的情況就是兮琉最多只能發揮一部分“王脈”的力量,她要想脫身,和昆吾人及鬼衛戰鬥,必然兩敗俱傷,到時他再見機行事,殺死兮琉,得到“王脈”。
“這是我執行過的最保守的策略,但是值得。任何小看王脈力量的人,都會遭到報應。”
談起王脈,鹹安伯永遠心有余悸,仿佛他的心底已烙上一層無法修複的傷疤。
在他看來,穆步飛的女兒帶著王脈出現在這裡,就是他的機緣,是他死地逢生的轉機,是他能夠離開中古蠻域的保證。
狼何菊的死代表了他的失敗,他難得失敗一次,當然絕不允許再次失敗,而且失敗的痛苦,他會加倍奉還。
按照他的判斷,兮琉此刻應該四處逃竄,她若不想濫殺無辜,極有可能逃向蝙佛洞,如果真的如此,那便正中他下懷,因為他早就在蝙佛洞做了手腳,設下一種惡名昭彰的陷阱。
至於兮琉身邊的小護衛,鹹安伯根本沒在腦中考慮過,應該是兮琉去哪兒,她就去哪兒。
當石國明出現在竹幽居,鹹安伯只是側過臉,無情的冷眸掃過石國明的臉,很茫然,很意外,他不明白為什麽這個時間還有客人上門,所有人都應該為了揪出殺死山梁無朔的凶手而四處奔走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