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舜元負手而立,望著遠處,神若冰霜:“如此說來,他們都已成了廢人,那還等什麽,把他們投入虎牢吧!”
遊大成和兮琉相顧愕然,他倆並不清楚何謂虎牢,虎牢在哪裡,但吳謹微一聽此話,臉色大變,那十幾個焚鬼衛更是慘無人色,以為聽錯。
吳謹微忍不住大聲道:“蘇衛,這是幹什麽?吳某不懂!”
“吳衛,你遲疑什麽?他們本來就是死過的人。你也是,我也是,遊衛也是,你應該懂得如果源氣被奪,不及時處置,後果會多麽嚴重。與其讓他們僵變,不如把他們投入虎牢來得乾淨!”
遊大成和兮琉頭上疑雲越來越濃,如墜萬裡雲霧,但他們能從眾人可怖的臉色看出,蘇舜元這個決定如何殘酷殘忍。
那十幾名焚鬼衛出於求生本能,瘋狂大叫,四面散開,刀鋒亂劈,“啊、啊”聲中,就有數人被砍傷,他們傷口恢復很快,極似殺生鬼的回血術,可同時,他們的外貌便顯得枯槁很多。
蘇舜元冷冷道:“源氣已失,還強行治愈,這就是僵變前兆,吳衛,你還不明白?”
吳謹微咬牙切齒,仇目如電,惡狠狠瞪著蘇舜元,終於下定決心,身影如魅,一口氣將那些奔逃的鬼衛全部推下山坡。
說也奇怪,那些被推下山坡,滾到濁流中的鬼衛,想順坡爬上,無論如何都做不到。以山坡為界,這地底空間被分成兩個世界。
兮琉忽然想到曾在蒼靈之墟遇到一座高聳入雲的山脈,無論如何攀登都無法到達頂點,那座無頂之峰,飛鳥難逾,仙人難越。兮琉實在無法相信世間還有如此高山,石國明卻認為那並不是高山,而是一種奧術,會讓人陷入輪回和重複的術,其實他們只是在原地打轉。
看著那些鬼衛在他們眼皮底下攀爬山坡而不能前進半步,兮琉忽然覺得他們是中了術法。由此,兮琉覺得此處必然藏有極大玄機。
突然,攀爬中的鬼衛不知聽到什麽聲音,一下子四散而逃,他們雙目全瞎,然而奔行極快,好像動作稍慢就有滅頂之災。
從那巨坑、山嶽、愁霧、暗林之中,分別飛出幾道灰影,速度極快,將四散而逃的鬼衛劫掠一空,轉瞬之間,十幾名鬼衛就消失的無隱無蹤。
兮琉不禁驚駭,那些灰影來無影去無蹤,速如飛電,極是詭異,而且那些影形隱約如人,鬼衛拚死掙扎的樣子,說明他們對滾下山坡的下場十分清楚,兮琉細細一想,心驚肉跳。
遊大成也是啞口無言,鼓瞪著眼睛倒抽冷氣。
蘇舜元目光掃過他兩人,微微一笑:“好奇嗎?我這就帶你們領略一番。”
他掏出三張符帛,與平日鬼衛所用的禦鬼符文大不相同,金帛銀字,籙文隨意的勾畫,筆力遒勁,透出灑脫寥廓之意,似乎天涯宙極,任意遨遊。
符帛貼了三人後心,蘇舜元回頭對吳謹微道:“我們去去就回,不一時,小小就會帶人攻擊總部,你要看好玉霞陣,必要時,可以啟用虎牢闕中的封印石柱。”
封印石柱?兮琉秀眉一皺,原來那時從雅園移走的封印石柱竟在虎牢闕中。
而且,這符帛貼好後,兮琉隻覺全身輕飄自如,渾然沒有肉體的重量感,舒坦自在,精力無窮。
“這符好像使我的精神力提高到一個匪夷所思的程度……”
只聽蘇舜元說:“我們可以走了,注意,你們兩個一定要緊跟著我,裡面的任何東西絕對不可以觸摸。
” 蘇舜元牽著兩人的手,輕輕一躍,兮琉隻覺腳下雲生霧聚,電閃雷鳴,慘風淒淒,凍雨瀟瀟。
不一會兒,兮琉雙眼漸漸適應,目力恢復,只見他們三人以靈體狀飄浮在空中,與星月同輝,與雲天一色。遊大成恣意遨遊,隨意一縱,便有數萬裡,無論多麽遙遠的距離,倏忽而去倏忽而回。
遊大成和兮琉還在適應,蘇舜元全身金光閃閃,宛如虛靈,躡空而行,瀟灑自如,淡淡道:“我們沒有時間玩耍,你們先回頭去看我們身後。”
遊大成和兮琉聞聲回望,只見後面是一座穿雲入霄的高山,巍峨雄渾,不見山巔。
蘇舜元道:“這就是我們下來之前的山坡,在這‘都天身芥界’,它叫做屍梟山。”
“都天身芥界……屍梟山……”兮琉手指不受控制的顫抖,呼吸節奏微亂,眸光閃爍不定,“那我們在這裡是什麽?”
“神。”蘇舜元毫無感情的看著兮琉,“無所不能的神,你們可以親身體驗一下。或者,我給你們演示。”
蘇舜元隨手一揮,浩蕩烏雲便在他們腳下凝聚,他五指成爪,晶瑩的能量閃光在指尖不斷出現,匯聚成一個光芒耀眼的圓球,掌心一翻,光球落入烏雲之中。
轟隆隆!
一道萬丈的神電劃破蒼穹,晦暗天宇被神光照亮,無比粗壯的電光劈向一座荒山,那荒山上遍生枯木,頓時,一場彌天大火熊熊燃燒,勢若焚天。
從荒山中,忽然跑出無數生靈,其中多為衣不蔽體的男女老少,他們被猝然而發的大火燒得滿身燎泡,一身焦黑,更有不少女子懷抱著已被燒死的孩童,失聲痛哭,還有很多人指天大罵。
正在破口咒罵,烏雲滾滾,落下一場如潑似的豪雨,澆滅大火,那些已死掉的孩童,突然咳嗽幾聲,開始呼吸,於是,無數人在水窪裡拜倒,齊聲恭祝,久久不絕。
蘇舜元在雲端,向遊大成和兮琉熟練的展示這一切,無論下面的人感情如何激蕩,他都是面無表情。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予生予死,予死予生,這就是神。”蘇舜元看著兮琉和遊大成吃驚的眼眸,“都天身芥界的締造者,是我們瑤光蘇家,可以說,我們瑤光蘇家就是這裡的神。這裡的一切都是我們用術法制造的,除了這裡的人。我們用術法創造了都天身芥界,而都天身芥界孕育出了人。我們絕沒有預料到,後來蘇家先祖才知道,焚鬼衛總部地下,我們開辟出來演化都天身芥界的地方,竟然太古時期古獸的孵化地,無窮久遠以來,古獸從這裡孵化,離開這裡,再也不會回來,不知孵化了多少代。後來,不知因為什麽原因,這裡再也不能孵化出古獸,很多獸卵變成堅硬的化石,深埋地下。蘇家先祖依照古經開始嘗試締造都天身芥界時就已發現,這裡依然有稀薄的妖異氣息,雖然不夠孵化出體型龐大噴則雲生吐則電激的古獸,可卻孕育出了人苗。你們所看到的巨坑、山嶽、愁霧、暗林,就是太古時期四個主要孵化古獸的地方,現在他們成了人族的領域,分別叫做晴晝墟,焚骸山,蕙幽澤,堅芳林。我們現在就去那裡看一看,那些鬼衛就是被這四個地方的修士擄走。”
遊大成問道:“你說的那些人苗能不能看到我們?”
蘇舜元道:“就看我們願不願意,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三人化作虹光飛向晴晝墟前,兮琉只聽下面傳來陣陣頌揚聲,什麽“蒼天之神,大地之靈,醇德高享,萬世勃興……”
兮琉隻覺心神飽受震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們蘇家的目的是什麽?”兮琉跟上蘇舜元,問道。
“就是這個。”
瞬間,他們便到達了晴晝墟,蘇舜元指著下方,深墟之中,人影飄飛,數千人身著灰衣,大袖飄飄,男俊女豔,人人背負寶劍,英姿耀目。這數千人按陣坐定,巨大圓形石陣的中心,是幾個被死死捆綁的鬼衛。
只聽那些少年灰衣劍士,一起拔出寶劍,連運劍訣,齊聲喝到:“蒼天之神,大地之靈,賜吾鹹妖,以鎮玄道!天爐,火起!”
數千人以劍氣引下天火,轟擊在一名鬼衛身上,那鬼衛發出的嚎叫震徹天宇。
一發不絕,發發不斷,一連數天,那些灰衣劍士徹夜不眠的引動天火煆燒,鬼衛漸漸成了焦黑的屍骨,接著變成一團暗金,再接著成了絲絲縷縷的仙氣,那些仙氣不斷的被一個絕美少女吸入一尊紫葫蘆。
兮琉發現在都天身芥界,時間的流淌極快,她更好奇那些鬼衛明明和灰衣劍士長得一模一樣,可他們卻稱呼他們為妖孽。
蘇舜元看出兮琉迷惑,道:“你知道在都天身芥界,他們看到的東西和我們有什麽不同嗎?我剛才不是說了,我們在這裡無所不能,就比如,你可以附身到他們任何一個人身上,就可以看到他們看到的東西。”
兮琉依言而行,專注意念,附身到那拿紫葫蘆的少女身上,少女身子微微顫抖,目光有些遲滯,兮琉可以感到這具肉體的溫暖和馨香,以及手中紫葫蘆的沉重,轉臉望著陣中,只見陣中根本不是鬼衛,而是被粗大鐵鏈捆綁的巨型妖獸,那些妖獸數頭而數尾,一聲咆哮宛若天雷,飛沙走石,地動山搖,實在可怖。
兮琉飽受震撼,忽然,一個灰衣少年朝她走來,微笑道:“所以,你明白了嗎?這些人的視覺和我們根本不同。或者說在都天身芥界裡,外部世界的事物會失形,而如果他們離開這裡,他們的視覺就會和我們一樣。”
兮琉看著那陌生少年的臉龐,從她熟悉的鷹目裡,兮琉忽然明白,是蘇舜元附身到了那少年身上。
“現在,讓我們把這尊寶葫蘆,獻給道尊。”
兮琉默默看著蘇舜元陌生的臉:“道尊?”
蘇舜元道:“跟我來就是了。”
蘇舜元在前方領路,兮琉抱著紫葫蘆,和他一道離開圓形石陣,身後,祭煉妖獸收集仙氣的行動還在進行。
“佔據了晴晝墟的宗派名叫玉狐道,道尊名叫金絡月,焚骸山裡的門派名叫神虛教,道尊名叫成天昆,蕙幽澤裡的門派名叫秋水盟,道尊名叫阮瓊蓮,堅芳林的門派叫做龍嶠宗,道尊名叫封宇。這四家互為死敵,為了奪取屍梟山出現的妖獸,這四家剛剛血戰過。”
兮琉心道:“原來之前那陣灰影穿梭,竟然是四方在混戰。在這都天身芥界,外面的人來到這裡,竟然呈現妖形,那麽我在平日所見的鳥獸魚蟲,會不會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她想來想去,覺得愈加晦澀,不禁頭痛起來,隻好做罷。
不一時,蘇舜元領著兮琉到那道尊之所,當真處處金碧輝煌,玉宮生煙,香氣彌漫,那名叫金絡月的道尊,竟是個黛眉鳳目的妖冶美婦,她烏發如雲,雙腿修長,玉膩脂滑,全身散發迷人的狐媚之氣。旁人只看上她一眼,也不禁被她目中縹緲神光驚到,魂銷神蕩。
兮琉隻覺附身的這個少女對金絡月崇敬之極,金絡月隨意的一個指示都令她俯首帖耳。
這時,蘇舜元突然拖著她跳出被附身的弟子,離開了香煙氤氳的道宮。
“是有附身時間限制?”兮琉不解,她還想看後續。
蘇舜元搖搖頭,神情凝重。
都天身芥界內,時間真如流水一般,匆匆幾日又從眼前逝去。兮琉卻再沒見到當日捧葫蘆的少女,和領著少女去金絡月道宮的少年。
據蘇舜元說這兩人都是玉狐道這一代最優秀的弟子,更可疑的還在後面,那對金童玉女的消失並給引起玉狐道弟子的驚疑,相反,他們很是振奮,原因竟然是金絡月告訴他們,那兩人得到她的指點,她賜予一部寶經,讓他們到流彗山閉關雙修去了。玉狐道弟子歡呼雀躍,修行更勤,不落人後。
兮琉滿腹狐疑,她清楚這都天身芥界裡,根本沒有什麽流彗山。百思不解,兮琉已懂得如何在都天身芥界運用神通,便開天眼,要看數日之前在金絡月道宮裡發生的事。
蘇舜元抓住她的手道:“你若想要看的話,我不會勸阻你,但你要有心理準備……”
兮琉冷眉一豎:“這不就我們到此的目的嗎?”
說罷,天眼一開,無盡毫芒自天眼射出。
數刻之後,兮琉跪地大吐,金絡月竟在道宮裡,口噴妖火,將兩人燒成一粒合和丹,可憐那對金童玉女,不知死之將至,還以為道尊正以奇特的方式考驗他們。臨死終悟,兩人死死抱在一起,凝為一粒金丹。金絡月拔去葫蘆塞,飲妖酒,吞金丹,下靈台,煉仙身。
兮琉滿心震怒,恨不能將金絡月碎為萬段。
蘇舜元道:“你若真想這麽做,我也不會阻止你,不過,你既然可以用天眼觀看過去,為什麽不看看那兩人的過去,包括金絡月的過去……”
兮琉恨恨瞪著蘇舜元,依言而行。
看完之後,兮琉渾身顫抖,她已無法形容胸中的脹痛是怒火、鬱火還是悲火,亦或三者都有。
都天身芥界內,人苗分為八級。那玉女本是最低一級,資質平庸,殘酷的自然環境裡,毒蛇猛獸,洪水野火,幾乎讓她喪命,但舍命從同鄉手中奪來的一本噬血經,讓她的人生產生逆轉,那本殘忍無情的經書記載的法術,可以噬人精元,精煉血統。少女秉性良善,但隨著實力的提升,每升一級,就會令境遇大大改善,令她終於沒有忍住誘惑, 可憐的是,第一個遭殃的就是她的弟弟。
打鬧時誤中弟弟的劍催動了噬血法術,弟弟被吸成人蛻,而自己精力大盛,她雖然痛苦得無法接受,最終還是說服自己,未來等自己越到高位,一定會毀去噬血經。
這是很常見的故事。然而那玉女發現她好容易成為玉狐道的高級弟子後,對噬血經越來越難舍棄,她靠著噬血經,不斷的暗暗殺人噬血,實力越來越強。越往上,需要殺的人越多,平級的同門之間排擠打壓極為嚴重,更高一級的同門更是對他們擁有生殺大權。
她只能告訴弟弟,她還不能毀掉噬血經,不斷被上級打壓的同時,她不斷的壓榨低級弟子,但她從沒有忘記誓言。
終於,她擁有了接觸道尊金絡月的資格,玉狐道的傳說是,成為最優秀的弟子,就會得到道尊金絡月的推薦,去聖地流彗山修行,有機緣步入仙界。
她想滌盡一身血腥罪惡,永脫凡塵,便更加瘋狂的修煉噬血經,將競爭對手一個個殺掉,終於得償所願。
然而,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最終的結局。
兮琉以天眼無所不觀,看到了許多隱秘。原來,金絡月的資質和級別竟比那個玉女還要低賤,她和那個玉女唯一的區別是,在用噬血經修煉時,她心中沒有任何愧疚,心堅如鐵。
是的,都天身芥界的所有人苗都會得到噬血經,人手一本,然而,每個人卻固執的以為只有自己得到了噬血經。區別是,有的人不屑一讀,有的人修煉了也不堅定,有的人則盡得其中精神,無所不用其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