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辦公室的段秋收斂笑容，把剛拿的一摞卷子用胳膊夾住，往班級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段秋又停下來，琢磨著還是得去和班主任打聲招呼，不能因為劉莎沒有跟他說這件事情就不去，畢竟早上老段已經和班主任通過電話，談到過這件事。

　　想到這裡，段秋停下前往班級的腳步，轉身回到樓梯口上樓。

　　記憶中，段秋對班主任黃日輝印象不好，主要是因為這個老師對學生從來都是一臉生氣的模樣，國字臉，川字額，隨時處於發怒邊緣，班上學生都很怕他。

　　如果這種高壓權威的態度僅是為學生好的話，也無可厚非，但相比於學生，黃日輝更看重權威。有一次，一位班級前十的學生在上課時指出了黃日輝板書上的一處錯誤，盡管態度極其恭敬，但話還沒說完，已經被黃日輝冰冷的目光嚇得說不下去，低著頭手腳發抖。

　　黃日輝繼續盯著這個學生，他的眼神除了冰冷之外還有一絲詫異，似乎是打量著什麽稀奇生物一樣。課堂上的氣氛跌到冰點以下，所有學生都低著頭，仿佛在自習，卻沒人翻哪怕一頁書，生怕翻書這輕微的聲響讓班主任注意到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黃日輝拿起黑板擦，把黑板上的某個拚音從第四聲改成第三聲，粉筆在黑板上劃出刺耳的噪聲，緊接著，黑板擦被重重丟在講台上，一聲脆響，激起一片灰塵，學生們的頭更低了。

　　下課鈴響，班級沒有人敢有任何動作，鄰班學生經過感覺二班氣壓低的嚇人，都不敢多看，加快腳步通過。

　　不知過了多久，黃日輝喊出“下課啊”三個字，語氣中充斥著對於這三個字的厭惡以及一種莫名其妙的施舍……

　　班主任走後，同座位輕輕拉了一下還站在位置上的同學，他才晃晃悠悠坐下來，接著便把頭埋在桌子上，低聲抽泣，一米七幾的大男生在眾人面前哭，但周圍沒有一個同學嘲笑他。

　　不是高中生多能通情達理，只是大家心有余悸罷了。

　　但這副面孔只是留給學生的。

　　後來段秋曾經在一處飯店偶見和朋友聚餐的黃日輝，包間裡飯桌上的黃老師神采飛揚，段子講的眉飛色舞，甚至能隱約聽見有人拿師母開玩笑，他也能照單全收。

　　現在的段秋對這種事情只會撇撇嘴，人有七情六欲，誰也不能免俗，但當時站在包間外的段秋隻覺得心臟像是被攥緊了噗噗直跳，雙手緊緊握拳，第一次如此討厭一個人。

　　……

　　上樓左轉就是黃老師的辦公室，門開著，段秋看了一眼班主任在裡面，也沒遲疑，打了一聲報告。

　　黃日輝正坐在辦公桌後，看著陵城晚報，聽到報告聲，抬起頭，看見段秋走了進來，下意識臉一板，眉頭緊鎖。

　　段秋走到黃日輝面前，沒等黃日輝說話，微笑著直接開口:“黃老師，上午臨時請假，實在是不好意思，我爸讓我下午過來一定要和黃老師說句謝謝，本來他下午要親自送我過來表達謝意的，但臨時要去市裡開會走不開。”

　　段秋搶先說這段話就是為了堵黃日輝的嘴，把本來老師和學生的對話強行加了一位家長進來，這樣比較容易讓老師放過學生的一些看似很大，但在成年人看來微不足道的錯誤。

　　尤其是最後的三句，看似家長說過要來拜訪老師，實際上卻根本沒這個意思。

　　黃日輝板著的臉愣了一下，看了看段秋，仿佛有點不認識他一樣，隨即拿了茶杯喝了一口水，

實際上是重新組織語言。　　其實黃日輝知道上午發生的事情，雖然劉莎沒有跟他說這件事，但身為一個強勢的班主任，他自己在班上也有渠道了解。劉莎不說，他雖然少了點麻煩，但竟然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乾這種事情，心裡不爽可想而知。

　　嘭！

　　黃日輝把水杯重重放回桌面，嚴厲說到:“別拿家長當擋箭牌，你上午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你自己明白，馬上就高考了，考不上好大學在這混，我也就睜隻眼閉隻眼，要是皮癢閑不住，滾回家裡待著，少在這丟人現眼！”

　　他越說越氣，吐沫星子亂飛，拍著桌子吼道:“學校是人學習的地方，不是狗撒野的地方！”

　　段秋心裡冷笑，也就是學校不讓體罰學生，不然您老肯定喜歡培養孝子。老黃這種態度果然是清楚早上發生的事情，就是不知道是找人問的還是有人打小報告。

　　“黃老師，你說的話我一句都聽不懂。”

　　段秋靜靜地看著黃日輝發怒，冷不丁說了一句。

　　黃日輝聽到段秋說的話，怒極反笑，多少年沒學生和他這樣頂過嘴了，甚至沒學生在這種情況下不經他允許敢開口，他指著段秋喊到:“你還裝傻，敢打老師，不敢承認?你這種混球開除都便宜你了，要我說直接關進少管所，要不然不知道以後能做出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情。”

　　頓了一頓，黃日輝又端起杯子說:“也就是我看著你們三年，多少心軟，等警告處分下來以後你就回家等高考吧，今天也不用上課了，收拾東西回家反省。”

　　說完，黃日輝喝一口水，轉頭不看段秋。

　　段秋看著這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心裡突然升起一股憐憫。

　　都怪我不好，好好的重生什麽，這下好了，老黃惹到我了。

　　黃日輝雖然看向另一邊，心思卻還在這一頭，其實哪來什麽警告處分，不過是喜歡看學生被嚇到痛哭流涕，苦苦哀求的樣子罷了。

　　給學生開處分這種事情，向來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只是學生不知道。

　　等了半晌，預計的反應並沒有如期而至，黃日輝疑惑地回過頭，發現段秋似乎正在觀察自己。

　　沒等黃日輝開口，段秋先說:“這件事情不是劉老師跟你說的吧。”

　　黃日輝一楞，心想你怎麽知道。

　　段秋繼續說:“黃老師，我是什麽樣的學生，你三年下來應該是清楚的。因為昨天複習太晚，早上第一節課不小心睡過去了，劉老師發現以後，走到我身邊用手上的書拍了拍我以示提醒，我當時驚慌失措，用手接了一下……”

　　段秋頓了頓，表示重點來了:“結果這個時候班級裡有人起哄，什麽打老師之類的話就冒出來了，還有更難聽的……劉老師看到這麽多人起哄，當時就哭了，她不像黃老師你在同學們心目中有威望，只能匆匆離開教室。”

　　段秋邊說邊觀察黃日輝的表情，說到他在同學心目中有威望時，明顯眼芒一閃，表情雖然沒變，但是內心肯定是很滿意的。

　　“我當時心裡很憤怒，讓他們不要氣老師了，就想著要是黃老師你在的話，肯定沒有人敢這樣起哄。於是追了出去，想去和劉老師道歉，畢竟我是你的學生，必需要有擔當……後來劉老師了解情況以後原諒了我，說她主要也不是因為我生氣，讓我好好複習，準備高考。”

　　說到這裡，段秋把帶過來的英語卷子拿在手裡，繼續說:“下午過來時還去英語老師那坐了一會，她說自己現在不想去班上，讓我把卷子拿到班上發掉訂正呢。”

　　說完，段秋閉嘴，靜靜地等待黃日輝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