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少平糾結著婚戀問題的同時,也暗暗想著以後的出路。是的,出路是個大問題。
雖然他一直深愛著那所煤礦和煤礦上的親人們,但兩世的記憶讓他對塌方有了巨大的恐懼。這倒不是說他怕死,這是一種心理。怎麽說呢?譬如說正常的人,一般不會怎麽害怕電,畢竟電帶給了我們巨大的方便和好處,但對於受過電擊的人,又不能同日而語,畢竟那份痛苦不是常人所能忍受。
因此,劫後余生的孫少平無論如何,再也不想到那暗無天日的礦井下去,他甚至不想回煤礦去了。即使萬不得已必須回去,他也想換個方式來服務他的“黑精靈”熱土。憑著自己的才情,完全可以到礦報去工作。不論前世和今生,他對勝任這份工作都特別自信。如今的他已經發表過許多詩歌和散文了,而且有小說也已在構思中。
不過,勝任是一回事,體制又是另外一回事。身在局中的孫少平深深明白,在這個年代,要想從礦工身份變成記者,那會有多難!記者是幹部身份,而他則是普通的一名工人。這份鴻溝,明顯是無法跨越的!有時,他甚至也想利用妹夫家的關系,幫他實現這個願望。可生性要強的他想想之前自己的拒絕,再加上又怕連累吳書記。所以,一時倒也是躊躇不決。
不過讓孫少平特別開心的一件事是,他回到的這個書中的世界和原書中不同的是:他受傷的地方和原來不一樣。原來在傷愈後,眼睛在拆線後他發現臉上有了個道難看的傷疤。為此他還惱怒的將鏡子摔了個粉碎。而他現在所受的傷偏上許多,主要在頭頂。
雖然傷疤所處的地方沒有了頭髮,但平時只要把其他地方的頭髮朝這個方向梳攏,基本就可以遮蓋,再說,以後有條件了,如果需要還可以植發。對此,他沒有放在心上。因此,原來不願意出門,怕世人像盯怪物一樣看自己的孫少平,在病房呆久了,倒更願意到街上走走。
溫暖的陽光灑滿西京的大街小巷,環城公園裡和護城河邊也開始綠意盎然。微風中洋溢著花的清香,沁人心脾。
與去年冬天明顯不同的是,街上的行人明顯稠密多了。大人和孩子紛紛來到戶外,盡情享受旖旎的春光。一些時髦的姑娘已經過早地脫下了冬裝,穿起單薄的、色彩鮮豔的能凸顯身體曲線的衣服
當然,此時的人還沒有大膽的姑娘穿絲襪和亮光腿,這會讓人嘲笑的。不遠處,間或傳來踏青的遊人發出的驚歎,在空曠的地方,飄著五顏六色,形態各異的風箏。
風箏手中線,遊子身上衣。這牛頭不對馬嘴的兩句詩一出口,孫少平就笑了,笑著笑著,他的臉又陰鬱下來。是的,他有點想家了,恍惚間,他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有好幾個年頭沒有回那個魂牽夢縈的老家了!
孫少平的傷自然早已痊愈,前幾天,礦上的雷漢義區長也為他辦了出院手續。他原來準備過幾天就返回大牙灣煤礦,可此時他明顯改變了主意。所以,當他提出要休假幾天的請求時,雷區長爽快地答應了,還笑呵呵地對他說:”你好生休養,一切有我呢!”
對於妹妹蘭香和她的男朋友吳仲平讓他調到省城來的建議,他並不像以前那麽排斥,不過也沒想好如何處理。最使他傷神和苦惱的是金秀,自從他收到金秀那封短短幾個字卻深含真情的求愛信後,孫少平就一直苦苦思索,是否要接受她這份濃濃的愛意?!
金秀是個非常可愛、熱情,漂亮的姑娘,
和自己年齡相差也不大,而且他們自小相處,以兄妹相稱,又同是喜歡知識和文化的人,溝通和交流自然沒有什麽障礙。但是,要突然從兄妹之情要轉換成戀人甚至是夫妻,他也一時難以轉過這個彎來。 孫少平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就想回家問下大哥孫少安的意見。
是的,孫少平暗暗責備自己。自己已經有很長時間沒回老家了,雖然他從未間斷給老家寫信和寄錢。自己也知道老奶奶也依然一如既往地躺在窯洞的土炕上,數著已經成了黑色的小藥片,身體聽說因為比前幾年光景好,營養跟得上,氣色竟然還好了許多。
父母親雖然年齡一天比一天大,除了皺紋更深外,身體倒還算硬朗。倒是聽說年紀輕輕的嫂子秀蓮病了,這讓孫少平大感意外。
大哥孫少安的來信隻大致說長了個腫瘤,醫生說要看是良性的還是惡性的。要是良性地,切除了就沒事;要是惡性的,孫少安沒沒往下說,孫少平也不敢想下去!他的兩個侄兒侄女尚且年幼,如果過早的沒有了母親怎麽辦?虎娃現在是剛上初中吧?燕子才剛會走路吧!
聽大哥孫少安在信中說,因為擔心原西縣醫院的治療條件不好,他們已住進了黃原地區醫院。
孫少平把雷區長給的礦上的兩份文件揉成一團,塞進了口袋。準備過兩天就回老家,順路先去黃原醫院探望下大嫂賀秀蓮,不過去黃原的車兩天一趟,孫少平剛好錯過了今天的, 隻好先找個旅社住下來等。大家不要感到奇怪,黃原雖然是革命老區,但在這個年頭竟然還沒有通火車,要到本世紀九十年代,這裡才會通火車。
孫少平謝絕了吳仲平竭力要求出院後的少平到他家去的邀請,自己執意要自己去住旅店,當然太貴的他可舍不得,而是住進了一家個體戶開辦的小旅店——春風旅社。
春風得意,名字倒是挺好的。可此時的孫少平有什麽好得意的,舍己救人還落了個處分!未來也不知道何去何從?
這天,金秀和蘭香相跟著來春風旅社找孫少平,想陪他出去到街上走走,逛逛公園或者到城牆上走走。孫少平想想呆在屋子裡也無事可做,就欣然同意了。
有人說,西安城牆是一本無字的煌煌史書,這個誠然,但此時的城牆遠不像後世孫少平在網上看的那麽壯麗和輝煌,也不像他在大唐年間見的那樣堅實,畢竟唐朝時是以防禦為主的。倒多了份古樸和滄桑。
用城磚鋪就的城道很是寬闊,蘭香和金秀一左一右和孫少平並排走著,不時引來路人側目。孫少平沒有注意這些,他只是低頭看著城磚上的名字,想著自己的心事。腳下這座明城牆是1982年重修的,那城磚上就刻著名字和年份。
金秀怕傷重出院的孫少平太累,走了會兒就對他說:“我們要不歇一會兒吧!”孫少平點點頭,蘭香也沒意見,三個人就坐在城垛上休息。
金秀目視著黃原方向,突然低沉而又堅定地對他說:“少平哥,我想和你一起回老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