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潤生到底到黃原找孫少平有什麽事呢?這個我們還要從頭說起——
由於雙水村的地理位置和綜合考慮,經石圪節鄉黨委和上級有關部門研究決定,在雙水村辦了個聯中。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在我國好多農村都出現過這樣的聯中。它出現的原因就是由於一些偏遠農村離城鎮相對較遠,剛升初中的娃娃們相對自理能力又弱,於是就把相近幾個村子的師資力量進行整合以後辦的聯合初中。
新建的雙水村聯中就座落在村裡的風景區廟坪前,是新建的前後兩排院落,還有操場,一時倒真成了雙水村的風景。雙水村聯中並不大,共有初一到初三三個年級六個班,各分甲乙班,每班五十來個學生。
每天,當“當當”的上課鍾聲從村裡飄過,讓久不集體上工的村民經常有些恍惚。這久違了鍾聲和當年上工的鍾聲一模一樣,但時光匆匆,而且也正像當年傻子田二說的那樣:世事要變了喲!
郝紅梅在田福堂思想轉變後終於和田潤生結了婚,就帶著孩子一起來到了雙水村。剛開始,郝紅梅在村上教小學,這雙水聯中成立後,改教初三語文和英語並任班主任。本村遠房堂叔一隊副隊長田福高的兒子田志勇,罐子村王滿銀的姑娘王曉燕(就是原來的貓蛋)都在她的班上念書,且分別是正副班長。
自從包產到戶後,現在的農民基本吃飯都解決了!雖然不是吃啥有啥,再也沒有吃不飽的現象,讓每家每戶愁腸的就是怎麽樣弄錢。是哩,不說家裡的柴米油鹽,如今要普及九年製義務教育,家家戶戶的孩子都要上學。學費這時候還可以用糧食頂,可上初中的娃都要面子哩,要是讓孩子穿得破破爛爛,娃在人前都抬不起頭來呢!我們想想孫少平和郝紅梅在縣裡上高中的時候總是沒人了才去拿他們的“非洲”黑饅頭,就能夠想明白這一點。
孫少平的姐夫王滿銀家如今的光景也漸漸好起來,先是王滿銀不再出去滿世界地亂逛後,回自己的小舅子孫少安的磚廠上工。雖然沒有像王滿銀期望的那樣,管管帳或者出去跑推銷什麽的,但不管怎麽說,家裡也算有了個穩定收入。再加上王滿銀腦子活絡,又滿世界地跑過“買賣”,就攛掇著老婆蘭花辦了個小賣部,生意很是紅火。如今各村的大供銷社由於體制和價格的原因,反而競爭不過這些小賣部。
女大十八變,當年的貓蛋發王曉燕已出落成一個大姑娘了,雖然因為從小營養不良沒有發育起來外,個子有點矮,其他方面卻是繼承了母親和小姨的遺傳基因,出落得面容姣好,水靈靈的,就像春天裡剛沐浴過春風春雨的小白菜,正在茁壯成長。
王曉燕上初中這三年多來,每天早晨步行和罐子村的其他同學一起來到雙水村聯中,中午也不回去,就在姥姥家吃飯,直到下午放學才會回罐子村自己家裡。別看王曉燕這丫頭剛十六七,她也有自己的盤算。她沒有小姨那樣高遠的理想,又不想像自己的母親那樣在這農村待一輩子,過著這一眼能望到頭的苦日子。
她的目標簡單而又明確,那就是考上師范學校,做個光榮的人民教師!當然,順便也就跳出農門,端上公家的鐵飯碗。然後嘛,就是找個情投意合的男人,一起……哎呀,真羞人,她怎麽想到了這些。
事實上,不管她想不想。就像少年維特的煩惱描寫的那樣,哪個少女不善懷春,哪個少男不善鍾情。愛情或者初戀的腳步早已悄悄向這個情竇初開的女孩子走近了。
早在王曉燕上初二的時候,她就發現她的同班同學也就是班長田志勇經常偷偷瞄自己,那眼睛直勾勾的,一看就“不懷好意”。後來,他更是乾脆得用職務之便和老師建議成了自己的同桌。最讓田曉燕吃驚的是,這個田志勇竟然有好幾次悄悄“跟蹤”自己。
有一次,下午放學後的王曉燕又發現田志勇鬼頭鬼腦的在後面尾隨,就決定問他個究竟。於是她在路的一個拐彎處站住了等田志勇,等到田志勇剛拐過彎來。王曉燕突然閃出來問:“田志勇,你跟蹤我做什麽?”
田志勇沒想到王曉燕會來這一手,差點被嚇個半死,然後定了定神,才支支吾吾地說:“我沒有跟蹤你啊,我這是要到前面自己自留地裡幫父親翻紅薯秧呢。”
雙水村和罐子村的兩個村的地都接壤,他這個說法倒也能含混過去。
王曉燕假裝不知道他的心事,就對他說:“既然你每天下學後都要去地裡,乾脆和我結伴吧,好充當個‘保鏢。’”
田志勇當然一萬個願意,心裡早樂開了花,忙不迭地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似的。其實,王曉燕才不需要什麽保鏢呢。自己的弟弟狗蛋今年也來了雙水村聯中上初一,她還故意不和弟弟一搭兒走呢。可見,少男少女的時候,少女的心思總是比男孩子要早熟些吧!
對於少男少女的早戀,我們……我們也無可厚非吧。畢竟,這個歲數的孩子們,還只是情愫上的喜歡,有點類似於暗戀。只要正確引導,有時候不會有太大的負面影響。王曉燕可能還不懂這個道理,但她卻控制地很好。
自此之後,王曉燕和田志勇就“成雙入對”了,不過主要是一起探討學習上的事或者只是偶爾在一起談下對當下一些事情的初步看法。田志勇曾經在一次放學後,悄悄在王曉燕的文具盒裡放過一張“求愛”的紙條,上面寫著:我想和你好!
王曉燕並不反感眼前這大個子的少年,眼睛大大的,看上去聰明卻又淳樸,便和他約法三章:說彼此在考上學校之前,隻維持良好的友誼關系,不考慮其他的!不過也答應他,絕對和其他男生保持距離。
可是眼下的王曉燕卻犯了難,原因是她和田志勇去年考試都沒過分數線,所以都選擇了留校複讀。不過,田志勇因為考的是高中,這個國家沒啥規定,無所謂。而田曉燕考的是中專,因為中專是轉商品糧能成為國家人的,所以通過上學考試成了農民子子弟的唯一出路。競爭之激烈可想而知,為了公平起見,有關部門就出台了相關政策,限制往屆生考。所有的考生都要填文化戶口冊,而她必須填一個應屆的才能行。這不是她一個孩子所能辦到的。
王曉燕回家哭著和自己的母親說了這件愁腸事,大字不識的母親孫蘭花除了和她一起犯難也沒有什麽好辦法,倒是在別人眼裡曾經被看作“二流子”的父親王滿銀還算有些見識,安慰女兒說:“活人還能讓尿憋死?不急,爸給你想辦法!“
可他能想出啥好辦法呢?王滿銀自己在罐子村獨根獨苗,孤兒一個,祖輩往上數三代也沒一個吃公家飯的!這幾年,他又一直在外面東跑西顛,所謂生意上認識過的一些”狐朋狗友“,除了能互相沒著落的時候蹭個飯打個秋風,也八杆子和公家人沾不上邊!他丈人家的兩個小舅子倒都算是個村裡的人物,也經常在外面走動,或者能想出來辦法也不一定!
不過呢,王滿銀又想到:孫少安媳婦現在正在住院,估計沒心思管他家的事。二舅子孫少平呢,則對他一直不怎麽感冒,不過這是他外甥女的事,他不可能不管吧?可又轉念一想:他一個挖煤礦的,就算想管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吧!
誒,有了。聽村裡小孩子風言風語地說,自己女子在和田福高”談戀愛“呢,這田福高可是男福堂的堂弟,換句話說也是田福軍的堂弟,要是田家出面去辦這事,估計能成!
想到此,王滿銀對自己的女兒說:“別哭了,有辦法呢!你不是和你班上的那個叫田志勇的小子要好著呢。你明天放學告訴他,讓他來家裡一趟!”
王曉燕臉瞬間就紅到了耳朵根兒,不過自己的前途事大,這時候倒也不能做忸怩的兒女之態,就點點頭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