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剛開學,所以吃過晚飯後也沒有晚自習,大家就呆在寢室的床上閑聊天。估計有同鄉,或者同一所學校考過來的,甚至像田志勇和孫大虎這樣一個村的,甚至還是親戚的。當然,他們兩個還不知道是不是親戚!
新同學們或者是對升入高中有了新感慨,也或者對新環境要品頭論足一番。人多嘴雜,除了身旁的人,誰也聽不清其他人在說什麽,只能聽到哇哇哇的說話聲,聲音吵得這三間房的教室的屋頂好像都在嗡嗡作響。
就在此時,突聽角落裡炸雷一般傳來一聲:“別吵了!”所有的人都閉住了嘴,剛才還沸反盈天寢室突然一下子安靜下來,落針可聞。後來,大家才知道喊話的這個同學是61班的,叫未雲雷,也是個代理班長。
田志勇小聲問孫大虎:“虎子,能睡著嗎?要不出去走走!”
虎子點點頭,兩個人就相跟著走出了寢室。但見一彎月牙高懸,校園上空是繁星點點。兩個人走出校門,昏黃的路燈下,馬路上靜悄悄的,說不出的冷清和寂寥。
孫大虎說:“志勇,你想家嗎?我這今天剛出來,就有點想家了!”
田志勇畢竟比孫大虎大兩歲,頭幾年也離開過雙水村在石圪節鄉中學住過校,就安慰他說:“古人說,好男兒志在四方!我們是出來讀書的,將來或者還要去黃原、去西京,去北上廣甚至出國,可不能兒女情長哩。思鄉之情,人皆有之,但是習慣了就好啦!”
孫大虎重重點了下頭,又說:“其實也不完全是想家,我擔心媽媽的病體。眼下,父親經常來回跑車,在家也為村上的事忙不停,妹妹還小,也不知道懂得照顧人不?”
田志勇說:“你擔心也沒有用啊,好在,周五我們就可以回家了,到時候你多多安置下她,要她注意飲食。到時候看原西縣有啥新鮮吃食沒有,給你媽買點,讓她開開口胃!”
孫大虎想想也是,不過他又擔心地問:“你今天看食堂打飯的陣勢了沒有,就咱倆這小個子,估計根本擠不進去!”今天晚上,他們最後去打的飯,饅頭是涼的不說,菜也只剩下菜湯了,面條湯則稀得能照出人影,隻零碎飄著幾片綠菜葉子,好似“門泊東吳萬裡船”一樣。
田志勇遺傳了他爸爸的基因,素來就點子多,以前在初中的時候,同學們有了什麽為難事,也多是請他出主意。田志勇歪著腦袋想了半天,突然說了聲:“有啦!我們可以組團打飯。你看啊,我是這麽想的。咱們會面臨這樣的困難,別的同學也會。不如明天我們串聯一些同班的同學,我們把提前把要打的飯統計好,把飯票交到一人手裡,其他人左邊遞空碗,右邊傳打好的飯。我們用小團隊形成一種綠色通道!”
孫大虎連聲稱妙,誇讚道:“還是你這’小諸葛‘鬼點子多!”接著他又問:“你和我表姐還好著嗎?”她指的是孫蘭花家的丫頭王嘵燕。
田志勇不好意思地說:“自從咱們初中畢業後,整個暑假都沒見過。就今天在車上互相遞過眼神,人多嘴雜的,怕人說閑話,也沒敢上前。不過,整個暑假我們都互相通信呢!”
孫大虎怎了下舌頭,說:”你兩個也真是。兩個村就三裡地,你直接去找她不就行了,還寫信?!”
田志勇說了聲:”你不懂!“就不再說什麽,一副夏蟲不可與語冰的神態。孫大虎確實不太懂這些,他和他爸孫少安一樣,屬於憨厚老實晚熟型的,對於情呀愛的什麽還沒有什麽感覺。
想想唯一讓他有過好感的就是剛上初一的時候,有個叫歐陽靜靜的女孩子。 歐陽靜靜是孫大虎的同桌,是石圪節鄉幸福莊村的。不過,她父母都是城裡人,在遙遠的南京工作,她自己也跟著從小在南京生活。不過,上初中的時候,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她卻突然來了鄉下奶奶家。她們那個村歸雙水村基點,所以也就來了雙水村聯中讀書。
歐陽靜靜的出現像一顆石子落入湖水,濺起了無數漣漪。因為出生在城裡,打扮自然和土生土長的本地鄉下丫頭不一樣。她不是像她們那樣隻編個辮子,或者乾脆剪個學生頭,而是用心的編了小辮,然後又在頭頂上彎一個環,還在上面扎一些好看的頭繩和發帶。
她是雙水村聯中第一個穿連衣裙、穿高跟塑料涼鞋的。大家不要覺著可笑,這年頭,在農村這樣打扮還是很另類的。孫大虎的姑父,就是王滿銀去年給他姑娘買了一雙塑料涼鞋,王曉燕嫌跟太高不敢穿,哭著求父親用手鋸給她鋸掉半截才敢穿著去上學。
再加上歐陽靜靜人長得又可愛,說話聲音也甜,又會打扮,別說是班花了,就是校花也不為過。每次當她走過操場,總有些調皮學生的口嗩聲相隨,至於課桌裡書本裡的紙條就從沒有斷過。別的學生放學的時候課本、作業本什麽的,嫌背來背去麻煩,就會留在教室裡。但這個靜靜的不行,她都要當天背後回家,要不全會丟。孫大虎就背後聽一個同學說過,他拿了歐陽靜靜的手絹,就為聞那上面的香味兒!
對於歐陽靜靜的種種傳聞和表現,孫大虎幾乎是漠然視之的,他認為這一切都和他無關,他的首要任務就是考試學習,然後早點為家庭分憂解愁。他就像射雕英雄傳裡的郭靖,簡直就是個呆頭鵝!
孫大虎和歐陽靜靜的第一次交集是因為喝水。他們這些農村的孩子,夏天上學的時候會帶一瓶子水。不過呢,沒有人想到會燒開,就是池塘裡或者從井中或者自家的水缸裡灌一瓶子,多數同學用的都是葡萄糖輸液後的廢瓶子,洗乾淨了,再把銅線或者鋁線抽去中間,做成吸管,從軟皮塞中放進去。給瓶裡的水放點王顏六色的糖精,就成了我們不是飲料的般運工,卻能生產飲料的”專業製造者“,其實那年代五分錢一塊的所曾用牛奶冰糕也是這麽造的。
歐陽靜靜的水則全是燒開的,她每天會背一個父親在部隊用的軍用水壺(聽說她是在軍營養長大的),然後喝的時候會小心翼翼地倒進一個有酒杯那麽大的小瓶裡。 那小瓶也不知道是專門製造的,還是說用來承裝某種食品或者藥品的瓶子,反正非常精致可愛就是,瓶上有蓋,輕輕一旋,就露出個小孔,把嘴湊上去,喝完水再一旋,就又蓋上了。神奇嗎?現代的水杯有好多是這樣的設計,但這個時候確實讓孫大虎大開眼界。
孫大虎雖然呆,但也有好奇心。有一次他趁歐陽靜靜上廁所的時候偷喝了一口她那小瓶裡的水,然後“呸”地一聲就吐了。什麽玩意兒嗎?一點都不甜!看她天天寶貝似的,敢情就白開水呀!
不過,孫大虎的舉動沒能瞞過鬼精靈的歐陽靜靜,她一回來就發現自己的小水杯被人動過了,就質問孫大虎,是不是他喝的?孫大虎紅著臉承認了。她倒也沒計較,隻悄悄對他說:“我的水你可以喝,但記著要刷牙!”
孫大虎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朵根兒,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下去。
就在孫大虎當歇回家給父母親提出連夜要買牙膏牙刷要求後,然後認真刷了三遍牙。第二天一大早去上學時,歐陽靜靜卻沒來。
也許她上午有事耽誤了,下午會過來吧。
結果,不僅下午,第二天,第三天……此後,歐陽靜靜再也沒來過!
孫大虎終於忍不住,有一次找了個理由問班主任老師郝紅梅。好老師也不知道他問這做什麽,隨口告訴他:“靜靜呀,轉學啦,她和她父母回了南京!”
孫大虎著實惆悵了一段日子,不過很快他就把這事拋在了腦後。因為,她母親突然有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