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世。

　　寧城，青山學院招生辦。

　　龐大的辦公室裡，一個工作人員正在加班整理房間裡的文件，他試圖使用剛進階不久的超凡能力，卻意外失了手，紙張被風吹起，在房間中散亂成一片。

　　落在他身前的，是一張幾天前剛開始的入學考試的簽到表。

　　考官那一欄，寫著盧詞兩字。

　　盧詞?

　　學院裡有叫盧詞的考官嗎?

　　工作人員突然意識到了不對勁，他調出了當時的視頻記錄，帶領著考生們走向秘境的，確實是自己記憶裡的那個年輕人不錯。

　　可他根本不叫盧詞啊，而且他分明是個不苟言笑的人，臉上又怎麽會掛著那般親切的笑容。

　　工作人員突然感覺尾椎骨升起一陣寒氣，他沒有猶豫，果斷撥通了一個電話，說明了情況。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

　　“啟用【萬界之鎖】，立刻展開救援。”

　　.

　　大約兩個月前，桃源鎮上來了一個面色嚴肅的年輕人。

　　作為青山學院的大三學生，也是此次入學考試的考官，他被派來清理考場之中過於強大，甚至有可能危害到考生安全的妖魔。

　　這個名為桃源鎮的小鎮和其他地方相比，意外的太平，在這個秘境之中，的確當得起世外桃源的名號。

　　除了每天晚上，家家戶戶會將門關緊。

　　年輕人從一個老人那裡得知，在過去的五十年，每一年都會有很多人莫名消失，不過在這個妖魔橫行的世界裡，失蹤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從一些蛛絲馬跡之中，年輕人自以為發現了桃源鎮的秘密。

　　他從西邊上山，走到最深處，發現了那片茂密桃林，以及桃林之下的巨大溶洞。

　　他看到了那棵以人類還有妖魔血肉為食的桃樹，也看到了正在為桃樹施肥的桃源之主。

　　幾乎是毫不猶豫的，他對著那個散發著二階災厄氣息的妖魔展開了攻擊。

　　一番苦戰之後，年輕人獲得了勝利。

　　“一夕江風暖，染紅了桃花灘，溪流桃花水，水映桃花山，曲曲彎彎沅江水，碧波閃閃灑滿了打漁船，山也翠，水也藍，何必羨人間喲何必羨人間。”

　　年輕人的臉上唱著不知從哪裡聽來的漁歌，臉上掛著勝利的喜悅，走出了秘境。

　　考試可以順利進行了。

　　年輕人總感覺自己好像忘了什麽東西，但這並不影響他如往常一樣，登記考生信息，為考試出題，像一個普通的超凡者社畜一樣生活著。

　　直到他看到了考生之中最為合適的獵物。

　　被種下的因終於結出了果。

　　鸕鶿，盧詞。

　　他忘記了自己原來的名字，隻記得自己叫盧詞。

　　他也想起來了，作為漁人的夥伴，他要為漁人尋找到最肥美的魚獲。

　　作為曾經的人類，桃源之主已經活得太久了，他在百年前從現世來到秘境，到了現在，壽命已經快走到盡頭，在與年輕人的大戰中，雖然只是假死，但也受了足夠威脅生命的重傷。

　　他需要有一個合適的人選來承載他的意志，替他守護這片桃源。

　　那個人不能太強，也不能牽扯到太多的利益關系。

　　那個人必須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即便名字出現在死亡指標之中，也不會激起多大風浪的弱者。

　　所以，盧詞盯上了一個考生。

　　一個野生的，沒有任何背景的覺醒者，

就像一張可以被隨手搓揉成團的白紙。　　還有比這更合適的人選了嗎?

　　他動用了一點手段，變換了原來的秘境入口，讓林間來到了桃源鎮。

　　這裡本該只有林間一個考生的。

　　但是誰知道考生裡還有個愣頭青，放著自己原本的考場不去，跑了大老遠來到了桃源鎮。

　　雖然這並不能影響最終的結局走向。

　　.

　　“他們都是你的傀儡?”

　　林間的手微微顫抖，看向了桃源之主。

　　原來從始至終，從自己誤入桃源鎮到來到這桃花山的溶洞之中，都只是一個陰謀。

　　鸕鶿將魚兒趕入網中，紅蟲引導著魚兒遊向捕網深處，現在終於到了收網的時刻。

　　“不，他們不是傀儡。”桃源之主說，“我只是在他們的意識之中，植入了幾隻小小的桃蟲。”

　　“作為桃源鎮的鎮長和師爺，難道不應該把鎮民們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嗎?”

　　“你看，他們笑得多開心呐。”

　　林間觀察著黃鎮長，馬師爺和盧詞臉上的笑容。

　　那些笑是癡愚的，木訥的，呆滯的，就像覆蓋在死人身上的泥土，將所有的生機都掩蓋了。

　　他們只是被種下了桃蟲，而不是被製成了傀儡，可身上卻連一點人味兒都沒有了。

　　他們的意志已經被磨滅，只剩下了一個空蕩蕩的軀殼。

　　“何必記掛這些螻蟻呢?”桃源之主說，“讓我們談談吧，林間。”

　　林間已經別無選擇，他又默默按了一下求救按鈕，但依舊是已被響應。

　　當然是已被響應，因為響應他的那個人，此刻正站在他的身前，臉上帶著空虛的笑容。

　　“我們之間又有什麽好說的?難道因為我與你是老鄉，想和我敘舊?”林間說，“可上一個老鄉，不是被你下了桃蟲了嗎?”

　　林間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思考自己是否有活下來的可能，可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生死，就掌握在眼前人的手中。

　　桃源之主笑了起來。

　　“你覺得我做的，是對的嗎?”

　　林間有些詫異，他以為像桃源之主這般病態而又執著的人類，肯定會有一套自洽的邏輯體系，沒相到，他也會對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當發出疑問。

　　“你不是說自己不後悔麽?”

　　“我當然沒有後悔。”桃源之主有些疲憊，“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你是我的話，你會怎麽做?你會選擇，犧牲一小部分人，拯救大部分人嗎?”

　　作為一個正常的人類，林間自然是不認同桃源之主的做法。

　　這樣的選擇等同於那個知名的火車問題。

　　一列疾馳的火車，一邊是一個人，一邊是五個人，如果不拉杆，火車會軋死五個人，如果拉杆，只會軋死一個。

　　桃源之主選擇了拉杆，救五個，活一個。

　　這個問題本就很難，否則也不會成為一直引發爭議的道德困境。

　　所以林間抿著嘴，沒有回答。

　　“很難做出選擇，是嗎?”桃源之主說，“那讓我再告訴你一件事。”

　　桃源之主指向那些身上插著桃枝的鎮民。

　　“倘若我告訴你，這些桃樹的養料，本就不是良善之人呢?”

　　林間抬起頭，眼中寫滿了震驚。

　　“王韞典，行醫四十年，見死不救十三次，誤診五次。”

　　“周允，整日留連於勾欄戲園， 甚至與外人合謀，意圖害死生父，侵佔醫館。”

　　“李道慈，殺人之罪，本就當斬”

　　“方新虎，因與人發生口角大打出手，致使那人殘疾，後投河自殺。”

　　“喬大有，生性好賭，甚至將親生子女賣給他人換取賭資。”

　　......

　　他每報出一個名字，林間的臉色便蒼白一分。

　　他用千機棍撐著岩土地面，身影顯得有些落寞，倘若真如桃源之主所說，這些人都是身上有罪責，才會淪為桃樹的養料，那又該如何處理?

　　他本能的覺得這樣是不對的，但又想不出反駁的方法。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突然意識到，桃源之主當然是自洽的。

　　他問出這些問題，就好像傳說中的天魔，意欲擾亂自己的道心。

　　可桃源之主的這番話，聽起來似乎並沒有可以指摘之處。

　　於是他選擇了沉默。

　　“你怎麽不說話?”桃源之主說，“虧得我還準備好了反駁你的說辭。”

　　“這世道啊，正義若想訴諸法理，或是訴諸道德，都是很難辦成的事。”

　　“但我不認為你是對的。”林間說。

　　“無妨。”桃源之主看了一眼林間說道:“你猶豫了，這很好，你和那幫自詡正義的偽君子不一樣，這就足夠了。”

　　這個守護了桃源鎮百年的漁人笑了笑，做出了一個讓林間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用手掌剖開了自己的胸膛，握住了自己胸腔之中還在跳動的紅色心臟。

　　然後用力的將桃枝插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