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安躺在床上,覺得渾身輕飄飄的,恍惚間似乎睡了一覺又一覺,又似乎一直都沒睡著。他原本想今年把陸海集團徹底交給陸知言的,雖然父子倆意見經常不和,但在自己尚能做點事的時候交班,出了問題還可以扶一把,有個過渡。真要是一直把著權,突然把這麽重的擔子直接壓在陸知言肩膀上,那可真要出事了。
不成想,人算不如天算,上半年還好好的,下半年卻突然急轉直下。帳面上有幾百億現金,手裡卻連一個億都拿不出來。從他出來做工,已經整整50年,大江大浪都經過了,可那時年輕,總覺得明天充滿希望,而現在自己能活到哪天還不知道呢。
心臟又是一陣亂跳,也不能怪它,這幾十年來給它的負擔太多了。當初做小工時候,沒白天沒黑天,有次一邊扛著大袋沙子一邊睡覺,差點被壓斷了脊梁。那時候無知,出了汗就脫光上衣迎風吹著,還經常在冰涼的石頭上呼呼大睡,現在都找上來了。
後來日子好起來了,又開始天天喝大酒。有時候中午一頓,晚上一頓,第二天去開會,別人都以為他早上至少喝了一瓶白酒。那次喝到半夜,酒局散了後,回家的路上,他忽然感到身上發悶,就讓司機把他送到一個洗浴中心,想在大池子裡好好泡泡。可泡澡的時候,他在池子裡睡著了,要不是旁邊有個搓澡的發現及時,他就被淹死在裡面了。
有一次,和別的工頭搶生意,總包說都是老熟人,沒法評判。就搬出一箱白酒,說誰把對方喝倒,這個工程就歸誰。那個工頭叫老袁,身高1米8,體重也有180斤,一身腱子肉。陸明安以前沒少跟他喝酒,知道他的酒量至少比自己多半斤。
當時茅台還不是老大,喝的是五糧液。老袁胸有成竹,三兩三的杯子,幾口就灌了下去。陸明安不慌不忙,拿出喝茶的勁,三口一杯,反正又沒說必須一氣喝完。3杯下肚,老袁發現今天的陸明安有些不一樣,平時一斤白酒喝下去,陸明安的舌頭都直了,可今天這個又瘦又小的家夥,竟然還站的筆直,兩眼倍亮。
又一杯酒喝下去,老袁臉上的汗嘩嘩直淌,鼻子變得通紅。而陸明安的臉色煞白,一句話不說,還是三口一杯。平時喝酒都是邊吃邊喝,一斤白酒至少要喝上兩個小時,可現在十分鍾不到就灌下去了,老袁身子再硬實,也快扛不住了,再次舉起杯的時候,他感到眼前有些重影,剛喝了一口,就直接栽倒在地。
陸明安依舊不急不慢地喝著,一口,一口,旁邊的人趕忙說:“不用喝了,陸總,你已經贏了!”
陸明安並不理睬,兩手托著杯子,慢慢地把最後一口喝了下去。他臉上忽然現出一絲奇怪的微笑,抬頭看了看上方,然後整個身子砸在了桌子上。後來陸明安回憶說,喝到第三杯的時候,他就已經聽不見身旁的聲音了,也看不清眼前的東西,腦子裡就一個字,喝!
那之後,他在醫院裡整整躺了一個星期。那之後,他的心臟就經常時不時地突然加快跳動,有時會跳到渾身陣陣冷汗,手腳都不聽使喚。好在這時錢已經不是問題,他看遍了名醫,包括出國就診,這才保證這顆心臟現在還能繼續跳動。可當初要不是為了錢,也許他根本不用去這麽多次醫院。
錢能買到世界上大多數東西,可讓人開心的,永遠是那些錢買不到的東西。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你擁有的錢越多,讓你開心就越難,因為那些好東西,你早就習以為常了。
錢最大的價值,是可以解決很多麻煩,但這次的麻煩就是由錢引起的,還能靠錢來解決嗎?陸明安心裡閃過一個念頭,這是他60多年來一直都在鄙視的想法,但此時此刻,卻揮之不去。一向以頂天立地自詡的人,真要向現實低頭嗎?
門輕輕地開了,陸明安不用睜開眼睛就知道是誰。能這樣進房間的,只有景楓媛。
景楓媛是慣例進來看看,這幾天陸明安的身體不好,即便睡覺的時候,她也會過來查看。午睡時過來一趟,晚上她則盡量晚睡,睡前過來巡視一次,然後在天快亮的時候再看一下,早上則是家庭醫生過來做例行檢查。
陸明安此時不想說話,便做出沉睡的樣子,景楓媛看他呼吸勻稱,面色無異,替他蓋了下被子,便出去了。門開的一瞬間,陸明安睜開了眼睛,景楓媛的背影明顯有些消瘦,這幾個月所有人的日子都不好過。
這個女人,是他最後的慰藉了。錢都是身外物,再過幾年他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就算有幾千億也帶不走。但這份感情,即便彌留之際,也會讓他感到一些溫暖吧。
陸明安一輩子都希望自己能夠光明磊落,遵照古訓,“書有未曾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但他在女人身上,卻沒辦法做到問心無愧。
當初他得到知言母親謝永霞的青睞之時,根本沒想過要借謝家的勢。可樹欲靜而風不止,謝家族人都把他看成過來搶自己飯吃的外人,各種有影沒影的謠言,整天在他老婆和嶽父耳朵邊上傳來傳去。
謝永霞的脾氣越來越大,疑心也越來越重,他走在路上和其他女人打個招呼,都能讓她生上半天悶氣。他受不了,提出離婚,可謝永霞是個很傳統的女人,一邊無限猜疑,一邊絕不離婚。
苦悶之際,他出軌了,和公司裡一個實習的女孩好上了。女孩叫雲鶯,剛滿20歲,性格有些內向,但非常溫柔,說話時聲音細細的,和他老婆的大嗓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在外面租了房子,平時借口工地事多,一星期就回一趟家。可公司裡到處都是謝家的人,這種事沒多久就暴露了。一大群人跑到謝永霞那裡,說“平時我們跟你說的事都是真的吧,你看他們都住在一起了,你的家保不住了”。
有一天,他到外地提貨,住了一晚才回明海。回到和雲鶯的小家時,發現裡面已經被砸得稀爛。問過鄰居,才知道謝家來了十幾個人,就給雲鶯留了內衣褲,用繩子牽到街上示眾。後來圍觀的人太多,引起公憤,才把雲鶯放了。據說雲鶯當時就瘋了,拚命地跑,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他出離憤怒,抄起一把菜刀,要回家拚命。可到了家裡,謝永霞和知言都坐在那等他,房梁上垂下兩根繩子,見他進了屋,兩人一起踩著凳子把頭伸進了繩套裡。陸明安揮刀砍斷了兩根繩子,然後蹲在地上發起呆來。女人和孩子都不說話,陸明安猛地站起來,要用刀砍自己的脖子,女人撲上來,大聲喊:“今天你要死了,我和知言就一起給你陪葬。”
他看到孩子那稚嫩的小臉,屈服了,原來死是這麽難的一件事。他也沒法再提離婚,只是從此常駐工地,經常兩三個星期才回家一趟,主要是看看知言。
他從此再也沒見過雲鶯,根據公司檔案上的地址,他找到了雲鶯家裡,被人拿著棍子趕了出來。據說雲鶯回過家,當時精神狀態已經好多了,但卻被他父親趕了出來,說是丟人現眼,辱沒家門,然後就不知去向了。
他原以為自己的婚姻這輩子就這樣了,可後來又遇到了雲橫和雲喬的母親,杜嬌。杜嬌長的並不是特別漂亮,但性格活潑開朗,非常善解人意。他當時的身體已經不是太好,又常住工地,環境經常陰冷潮濕,所以動不動就腰疼,有時疼起來一兩天下不了床。
杜嬌對他的照顧無微不至,給他送了電褥子、暖水袋,還把床上的被褥都換成了鴨絨的。他知道杜嬌喜歡他,只是不知道喜歡的是他的人還是他的錢。當時雖然遠沒有現在錢多,但陸明安也是管著上百工人的不大不小的老板了,疑心也是有道理的。
後來有一次,他下工地被雨淋著了,回到住處開始發燒。杜嬌伺候了他一晚上,天亮的時候,他好了,她卻倒了。陸明安冰封多年的心終於重新解凍,加上這時候陸知言已經長大成人,去BJ上大學去了,他的顧忌少了很多,就又和杜嬌住在了一起。
這幾年時間裡,他的嶽父去世了,陸明安不再像以前那麽顧忌,早把身邊謝家的人都趕出了陸海。所以他和杜嬌的事,成功瞞過了謝永霞。沒過多久,杜嬌告訴他自己懷孕了。陸明安又驚又喜,雖然已經有了陸知言這個兒子,孩子也很崇拜這個父親,可他始終和媽媽更親近一點,父子之間一直都有些距離。
是杜嬌的出現,讓他充分感受了家的溫暖,現在又有了孩子,這簡直是上天的旨意,要讓他陸明安重新做個正常人啊。趁著陸知言不在家,陸明安鼓足勇氣,盡量心平氣和地跟謝永霞攤牌,說孩子都這麽大了,兩個人就別這樣互相拖累了,他願意淨身出戶,把所有的家產都留給她和兒子。
出乎意料,謝永霞這次非常平靜,只是不住地搖頭,說“強扭的瓜再怎麽也不甜啊”。她讓他回去準備離婚協議,他興高采烈地回到住處,和杜嬌開了瓶紅酒,舉杯歡慶。可當天晚上,他忽然接到警方的電話,說謝永霞出事了。
出事的車是在一座橋下的亂石堆裡找到的,發現謝永霞的時候,她已經沒了生命體征。她的血液裡酒精嚴重超標,沒有人知道她是有意自殺,還是酒後失控從橋上掉了下來的。
陸明安看著謝永霞的屍體,看著這個他愛過又恨過的女人,一種宿命感油然而生。眼下的一切,都是當年的延續,謝永霞成功阻止了離婚的發生,陸明安永遠都是她的丈夫了。他發現自己比想象中更加悲傷,這個和他鬥了快20年的女人,竟然在他心裡佔據了那麽大一塊地方,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謝永霞的死,不僅保留了陸明安妻子的身份,也在幾年後成功打敗了她的情敵。娶了杜嬌之後,陸明安卻沒有感受到新婚姻的興奮和喜悅。陸知言口口聲聲說他害死了他媽媽的樣子,總是浮現在他的眼前。他們的夫妻關系變得越來越冷淡,雲橫和雲喬這對雙胞胎剛剛3歲的時候,杜嬌提出了離婚。陸明安同意了,條件是孩子留在陸家。
關於家產,杜嬌沒有更多要求。他主動多給了杜嬌一筆錢,杜嬌也並不客氣,拿到錢之後便出國上學去了,之後辦了移民,再也沒回來過。陸明安終於知道,這個女人看中的並不是錢,可他已經失去了融入婚姻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