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多的地方,是非就多。
陸明安看著自己偌大的庭院,心裡一陣發緊。這是一座全圍合式的大院子,幾乎覆蓋了整個湖心島,佔地就有5千多平米。兩個月前,他怎麽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會失去它,實際上最近十幾年裡,他已經不習慣失去什麽了。
即便此時,在外人看來,他仍然是明海市首富,千億房企的掌控人。但自己奮鬥了40多年才打拚下來的家業,也許很快就要煙消雲散了。他想起小時候在零下20多度的天氣裡,穿著露腳趾的單鞋瑟瑟發抖的情景,寒意籠罩了心底。
“陸董,我們的現金只剩下兩個億左右,按照現在的開銷,最多能再維持3個月。而且最近股價跌得太多,質押的股票如果沒有錢補倉,再跌十幾個點,就要被平倉了。”景楓媛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緩一些,生怕面前這個年近七旬的老人承受不住,但她很清楚,再平靜的聲音也緩解不了陸明安心頭的沉重。
陸明安輕輕握住景楓媛的手,她的手柔軟而又冰冷。他忽然想起,這個女人恐怕會比這個家更快地離自己而去。
“媛媛,我們認識多少年了?”陸明安的聲音也很平靜。
“再有一個月,就15年了。”景楓媛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問題,但還是毫不遲疑地回答出來。同時,她的心裡一顫,陸明安已經很久沒有叫過她“媛媛”了。
“那時候你還是個小女孩,這麽多年,委屈你了。”陸明安的手略微用了點力,好像在掩飾那有些控制不住的抖動。
景楓媛笑了,竭力不讓自己的淚水滑落出來。她把頭靠在陸明安肩上,輕聲說:“這15年都是我最開心的日子,是我沒有照顧好你才對。”
陸明安拍了拍她的肩膀,說:“15年前,我就說過,給不了你任何名份。原想能多留給你一份遺產,等我死了給你做嫁妝,現在來看也做不到了。”
景楓媛終於控制不住自己,淚水透過長發,印在陸明安的胸前。陸明安的語氣依舊平靜,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銀行卡來,輕輕放在景楓媛的手裡。
“我的資產大部分都在公司的股份上,還有就是這個宅子了,現在也賣不了。這裡是5千萬,有點少,但我手上只有這麽多現金了,這幾個月補貼公司就花了好幾個億。”陸明安緊緊抱住景楓媛,似乎一松手就再也無法觸及她一樣,說:“趁現在債主們還沒上門,你拿著這些錢快走吧,找個從來沒去過的地方,等這事消停了再露面。”
景楓媛忽然發現,自己一直以為壓力巨大,但可能還是沒有真正明白眼下的事有多嚴重。她抬起頭來,看著陸明安白發蒼蒼的臉上依舊清澈的眼神,說:“宅子是用你個人名下的公司名義買的,和上市公司毫無關系,即便債務清償也影響不到這裡啊。”
陸明安搖搖頭,笑了,緩緩地說:“跑了廟也跑不了和尚,陸家的資產都跑不掉的。”他撫摸著景楓媛的頭髮,低聲說:“不過你放心,這張卡是用你的名字開的戶,我們之間沒有任何法律關系,我拖上幾個月,你就安全了,只要不出現在明海就可以。”
“真到這一步了嗎?”景楓媛還是有些不願意相信,說:“不至於吧?我明天去找陳行長商量一下,我們帳上還有300多億現金呢,未來一年要還的短期負債還不到200億。只要監管資金寬松一點,還錢是沒有問題的。”
“這回的資金監管,和以前不一樣,即便陳行長幫忙,
也無能為力。”陸明安歎了口氣,說:“看起來短期負債不到200億,可只要陸海集團的資金鏈出問題的消息公之於眾,銀行、保險公司、各個基金就都會出來要求提前還款了。擠兌起來,就算是300億現金都能用,也解決不了問題。” “我們可以賣一些項目啊,哪怕便宜一點,先把現金回過來,只要債務上不違約,虧的錢以後可以慢慢賺的。”
陸明安搖搖頭,說:“都是泥菩薩,這時候有幾家手裡有余錢呢?即便有,也都是剛剛滿足三道紅線,買項目就得把負債一起買回去,不又超標了嗎?更何況,誰也不知道現在的情況會持續多久,有的會拿著錢當安全墊,有的會等魚死透了再來抄底,這時候再好的貨也沒人收的。”
景楓媛無話可說了,愣愣地站在那裡。在她心目中,陸明安一直都是個無所不能的人,這15年來,任何問題沒有陸明安解決不了的。之前有過的種種麻煩,陸明安一個電話就能把事全都安排好。幾個月來,她心裡一直有個依靠,可現在這個依靠完全失效了。
“我還有一些辦法,可以保證元旦前現金流不斷,但也就是再拖兩個月的事,到時候監管的資金能不能松動還未可知。而且這裡面最沒法確定的是股票,要是再跌幾天,質押的股份出現爆倉,我也無能為力了。”
“陸董,股票方面我倒是有個想法。”
“你覺得股市會很快反轉?”
“這個很難,但我知道去年有家公司請了一個操盤手,在爆倉前成功把股價拉了上來,後來銷售回暖,重新上岸了。”
“操盤手?哎,我們手上就這麽點現金了,再怎麽高明的操盤手,在這麽惡劣的形勢下,也拉不動兩個月跌了50%的地產股啊!”
“我們總不能坐以待斃吧,試一下,也許還有轉機呢?不試,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陸明安望著園子裡那一棵棵他精心選出來的銀杏樹,還有正悠閑地開著屏的孔雀,和懶洋洋曬著太陽的金毛胖狗,半晌終於點了點頭,說:“那就死馬當活馬醫吧,不過這個人一定要可靠,在操盤期間,必須切斷他和外面的聯系,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到年底,還能回來多少錢?”陸明安問。
“項目上,每個區域的監管尺度不一樣,有些還是可以提些款出來的。我上午和趙總他們盤了一下帳,估計還能回來一億兩千萬左右吧。”景楓媛稍微遲疑了一下,繼續說:“借給林鵬的那9千萬,上個月就到期了,催了兩次,說是很快就還,可至今沒個準確時間。我打聽了一下,他們的工地已經停工了,林鵬過去一個月根本沒出現過,誰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陸明安點了點頭,說:“就當這9千萬不存在吧,等林鵬有錢會還我的。”然後又問:“到年底還要付多少錢出去?”
“銷售費用都停了,各種應付款,能從監管帳戶裡走的就支付,走不了的盡量拖到明年。我們正常每個月的行政支出是一億六千萬左右,現在裁掉了30%的人,剩下的人都隻發50%的薪水,能省一些。其他的行政開支也盡量在壓縮,加上還有兩個億現金,維持到年底應該是可以的。”
陸明安苦笑了一下,說:“這都是日常開支,勉強夠用,還得保證沒人打官司要錢。可12月底那2個億的美元債就到期了,我們可能一分錢都還不上。”
景楓媛的臉色也黯淡下來, 她當然知道這個最大支出項的存在,但從眼下的情況來看,這2個億美元是根本沒辦法還的。東拚西湊,一路欠款,也只是讓陸海多活幾天而已。
“也許監管帳戶到時候就放松了呢。”景楓媛的聲音越來越小,她自己也知道這個可能性基本是零。
陸明安搖了搖頭,說;“我這輩子從來就沒什麽好運氣,全都是靠自己拚來的,這一次不管有多大的困難,我也不會把希望放在別人手裡。”
景楓媛從側面看著陸明安深刻在眼角的皺紋,心裡忽然感覺有了著落。所有人都說一個女人跟著比自己大了30歲的老男人,只能是為了他的錢。不可否認,錢的作用確實很大,但在她的心目中,陸明安一直都是一座山,可以抱怨它的艱險,可以無視它的沉默,但風大雨大的時候,這裡就是她的依靠。
“我之所以同意找那個操盤手,除了要穩住市值,不讓質押的股票爆倉外,還看中了一點,就是把股價抬高後配股。陸海現在還有100億市值,要是能拉升到150億,我們就有機會配出15億的新股,這筆債也就解決了。”
景楓媛倒是沒有想過這個方法,她眼前一亮,說:“只要這2億美元債解決掉,我們明年6月份之前就沒有大額的債要還了,這一關就能過了。”
“做市值需要錢啊,我明天去找夏利華,借2個億過來,搏一回吧。”
“夏利華的錢,一天就是千分之一的利息,太貴了吧?”
“這時候全世界都在找錢,沒有這麽高的利息,哪有錢可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