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歐陽墨照例送他的侄女——一位十三歲的美少女——去學鋼琴。才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後座上一聲尖叫，令正在留神駕駛的歐陽墨心中咯噔一下，“說過多少回了！行車中，不要一驚一乍的，這樣極易出事你不知道嗎?！”歐陽墨忍不住斥責道。

　　“已經出事了！嗚嗚嗚……”“什麽事?”“我的衣服丟啦！嗚嗚嗚……回去吧，我不要上課啦！”

　　歐陽墨從後視鏡中審視了一下美少女，原先粉嫩的臉蛋兒正憋得通紅，幾乎變成“秦美”(櫻桃品種)的顏色了，一顆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裡不住地打轉，眼看就要滾落下來。

　　“我沒心思上課啦！快點，回去，快點回去呀！”美少女跺著腳，晃動著長滿秀發的小腦袋，兩隻手在自己眼前交替亂擺，像是驅趕蚊蠅似的。

　　“好吧，好吧，就回，就回！”眼瞅著前面堵車，情急之下，歐陽墨便破例來了次雙黃線調頭，可見，他是多麽嬌慣她的侄女啊！

　　歐陽墨靠路右側緩緩行駛著，問:“昨晚，你不是讓姑媽帶鑰匙，去車裡拿衣服了嗎?”

　　“原來是這樣想，後來怕麻煩，我就沒拿，打算今早在車裡換的。”“車裡哪有！”“所以啊，肯定是丟啦，嗚嗚嗚……”“你再好好想想。”“我想不起來，什麽也想不起來！腦子全亂了，哎呀！怎麽辦啊！嗚嗚嗚……”

　　“我的好侄女，你先不要急躁，急躁是沒有用的，於事無補，不要哭，先冷靜下來，冷靜，這很重要……我們共同回憶一下昨天的事，一步一步的來，以便確定到底是哪一段出了問題，你說好不好?”“嗯！”

　　“在輕軌上，你注意到自己衣服了嗎?”“注意到了，我還把松口的拉鏈緊了一下，衣服就在背包裡。”“會不會丟在輕軌的座位上，或者，被人掏了包?”“不會呀！我和同學坐在一起，包包始終放在腿上，我一直抱著。”

　　“好，這一段看來沒有問題，那，然後，我就接你回家，吃午飯，車停在樓前，你拿包回家啦?”“沒有，放在車上！”“肯定?”“肯定！”此時，美少女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眼睛使勁瞅著某個地方，抿著嘴，作努力回憶狀。

　　“嗯！看來，這一段也沒問題！車停在窗下，正對著廚房，況且是封閉小區。那麽，後來，我們就到章老師家了。”說到這裡，為了集中精力回憶，也為了安全考慮，歐陽墨將車駛入右側一塊空地，熄了火。

　　“下車的時候，我把包裡東西掏淨，隻留兩本書，背著去章老師家的，我還記得掏出衣服放在後座上了呢！”說最後一句的時候，美少女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放著光。

　　“嗯！我好像隱約記得後座上有衣服，這在我調整靠背往後仰的時候。我在車上睡了一忽兒。”

　　“不會是睡著的時候，衣服被人偷走了吧?”美少女眼睛盯著她親戚的側臉，如是問道。

　　“天呐！我的好侄女，想哪兒去了，你上課期間，我很小心，一直呆在車裡，睡覺的時候，上了鎖，車窗也隻留一條窄縫，用來透氣，小偷的手要想伸進來，須削掉一半才行！”美少女抿嘴笑了，露出兩個小酒窩，然後，又急切說道:“哎呀！想起來了，我上完課回來的時候，是發現後座上有衣服，為了坐得寬敞些，我還用力推了推呢！”

　　“哦！真好，看來，我們離丟失的衣服越來越近了，接下來，就剩最後一段了，那就是——地下停車場！”略一停頓，

歐陽墨又說，“為了便於觸發我們的記憶，這就回地下停車場去。”說完，發動了車子，不一忽兒，就到達了目的地。　　車進入地下停車場甬道，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歐陽墨將車速放慢，好給眼睛充足的適應時間。停車場陰涼的地氣從打開的車窗撲進來，以特殊方式迎接來自地面的客人。

　　“你丟的是什麽衣服?”“兩件牛仔褲，一件花格子上衣。”“喔喔喔！好家夥，一丟就是三件！值錢不?”“當然啦！都是新款，絕版！”“謔謔！你們這些小女生，開口閉口都是絕版，隻管聽賣衣服的瞎忽悠。”“是真的！有一件，腿上有窟窿，新買的，你見過。”

　　“哼！那一件，丟了也不必心疼，除開窟窿不說，顏色都磨得發了白，竟然還有洗不掉的油漆痕跡，我說過，定是哪個民工扔掉的，又被誰撿去，改裝之後……賣給了你。”

　　“呸呸呸！才不是呢！那是花三百多塊錢買得！我們同學都說好看。”

　　車子緩緩駛入車位，待停靠妥當後，歐陽墨又說:“專門買帶窟窿的衣服，可是，衣服有了窟窿，卻又要補，索性留著好了，補它做什麽！”“什麽時候?”“上個月，我帶你去補衣服，不是還花了二十塊錢嗎?”

　　“哎呀！那是……裂襠啦……”

　　幾秒鍾的沉默，兩人不約而同，揚聲大笑起來。

　　大笑就像一陣風，將美少女臉上的愁雲頃刻間卷走了，可是，好景不長，這風並沒有持續多久，風一停，愁雲又迅速掩殺了回來。

　　“我的衣服呀……你們在哪兒啊……”“好啦，好啦，言歸正傳，咱們開始回憶昨天，你下車的時候，清晰地記著帶走衣服了嗎?”“不太肯定。”“你沒將衣服塞入背包內?”“不太肯定。”“就知道不太肯定，那你天天都在想些什麽?”“累都累死了，還想什麽！我什麽都懶得想，我簡直……想死的心都有啦！”“天呐！瞧瞧你，小小的年紀，這都是些什麽糟糕的想法！”“我就希望快快長大，像那些大哥哥大姐姐們一樣，大學畢業，然後，去上班。”

　　“好侄女，我知道，你現在學習任務重，有時會壓得透不過氣來，可現在誰不是這樣呢?大家都一樣，小孩子是這樣，大人也是這樣，沒有例外，當然，這一定是……社會某個環節出了問題，可……我對你說這些有什麽用呢！現在不是討論這些問題的時候，你只要記住，大家都一樣，沒有例外，就行了！接下來，我們還是考慮衣服的事情，繼續靜下心來，好好回憶，先不說衣服是否裝入包內，你隻想，下車往電梯間走的這二三十步距離內，背包有背在身上嗎?”

　　“呃……我……背著背包往前走，好像……好像，啊！對了，記得包裡的衣服耷拉下來，我還用手塞了塞呢！”“這就是了，問題就出在這兒，呵呵！這說明，你從車上拿走了衣服，而衣服又沒拿回家，一定是不小心丟在車和家之間這一小段路上了！”“啊哈！耶！你好厲害呀！”

　　“那麽，你說，接下來，我們該做什麽?”“找物業！”“沒錯，百分之百正確。”

　　歐陽墨和美少女下了車，往電梯間走去。行進中，美少女輕輕拉了拉歐陽墨的衣角，小聲說:“有保安，我們是不是，先問問他們呢?”“好主意。”說著，倆人便走到三個正在認真談話的保安身邊。

　　“請問，你們有發現丟失的衣服嗎?”“哦！您好，請問，您是幾號樓的業主?”“八號。”一位保安猶豫了一下，說道:“我好像發現，有保潔，撿到過衣服。”

　　聽完這話，倆人不覺相視一笑。美少女脫口問道:“那保潔……人呢?”她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來。

　　“不在這裡，似乎，正在收垃圾袋。我看，你們還是到物業辦公室去，到那裡問問吧！”一位保安這樣建議道。

　　歐陽墨與美少女對視了一眼，點點頭，轉身，向物業辦公室走去……

　　這裡的辦公環境非常不錯，很有些大物業公司的派頭。當歐陽墨向工作人員說明來意後，被告知是彭女士負責此事。

　　一位女士聞聲從側面一個房間裡走出來，接待了他們。“知道有這回事，一個女的來過電話。到現在，還沒有誰反映說撿到了衣服。”彭女士面無表情地用這番話作開場白。

　　“方才，我們在地下停車場，聽保安說……有保潔撿到過衣服。”“是嗎?那我倒要問問。”彭女士開始撥電話，並側著臉，斜眼問歐陽墨:“你們什麽時候丟的?”“昨天下午六點左右。”

　　“保安真是胡咧咧！保潔四點就下班，上哪撿衣服去?”彭女士拉下臉來，對電話那頭的人厲聲道:“誰瞎說保潔撿到了衣服?……人家是六點丟的，保潔四點就下班你們不知道嗎?”

　　趁彭女士打電話的當兒，歐陽墨開始暗暗打量起她來:一身黑色西裝仿佛羞於同她為伍，正極力想逃開似的，枯黃的頭髮蓬亂而無章法，蠟黃的面皮幾無生命顏色，她的舉止神態與這裡的環境格格不入，像是剛剛搭著運豬車從鄉下來到城裡。她一隻手拿著電話，另一隻手掐著腰，如果跟她通話的那個人在眼前，她一定會用拿電話的手指著對方的鼻子。

　　“你馬上來辦公室，來這裡說說清楚！”倘若辦公室不是窗明幾淨，這一聲，多半會把天花板上的蜘蛛網震落下來！

　　可是，彭女士的疾言厲色並未達到預期的目的，保安沒有來！他們似乎根本不把她的話當回事兒，這讓彭女士很惱火，覺得自己顏面盡失，於是，她不得不使出另一招，甩開雙手，踏著咚咚響的步子，闖進了另一個房間。

　　隨手關上的門阻斷了裡面的聲音，只聽到近乎蒼蠅飛臨耳際的那種嗡嗡響動，但歐陽墨據此判斷，彭女士一定是在向某個人告禦狀。

　　果然，不一忽兒，門開了，一位三十五歲模樣的微胖男人邁著平穩的步伐走了出來，緩緩到達電話機前，撥通後，他說:“不是叫你們過來嗎?”聲音雖不高，但很有力量，透露出威嚴。電話的那一端似乎在努力向他解釋什麽，微胖男人不時發出“嗯嗯”聲，最後，他慢慢放下電話，對站在身旁的彭女士平靜地說:“保潔是在今早撿到的，你趕緊去核實一下。”然後，順著原路，又緩緩地回到房間裡。

　　“他們……怎麽能這樣，為啥不跟我說……今早撿到的！為什麽?”彭女士撥通電話，問，“是保潔嗎?你今早撿到衣服啦?……為啥不告訴我?……快拿到辦公室來， ……就現在！”

　　此時，美少女發出一聲歡叫，這一聲，似乎在她體內憋了很久，瞬間便衝破阻隔，噴薄而出，她從座位上立起來，快步走到門外，去迎接那失而復得的心愛衣物。歐陽墨也以同樣的心情，邁著同樣的腳步來到外面，衣服雖然不是他的，但內心的喜悅程度卻並不亞於美少女！

　　當美少女接過保潔女工手中的衣服時，詫異的問:“為什麽只有兩件?應該是三件呀！”“一件有窟窿的，扔啦！”“什麽?”“在地上，我以為誰扔掉的，就裝進垃圾袋了。”這句話，對美少女來說，好似一盆冷水，劈頭澆注下來，登時涼了半截……

　　歐陽墨一時間哭笑不得，美少女珍視的衣服，在保潔女工眼中卻成了棄之不要的垃圾，歐陽墨盡管覺得那衣服並非物有所值，但遠沒有保潔女工那麽誇張，他忙問:“扔哪裡了?能找到不?”“裝入垃圾袋了，已經全部運到垃圾房，有一百多袋呢，怎麽找啊！”

　　“你去幫他們翻翻，能找到更好，實在不行，也算盡力了，畢竟……袋子太多！”倚在門口的彭女士對保潔女工指示說。

　　歐陽墨也安慰美少女道:“我的好侄女，已經找回兩件，應該慶幸才是，快不要這樣垂頭喪氣的了，再好的衣服，與那些垃圾混放在一起，你還怎麽穿?想想都……”

　　“可……我最喜歡的……還是那一件呀！”

　　後來，歐陽墨和美少女回家等消息，而物業最終的反饋結果是:沒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