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差不多,巴德爾帶著兩人來到書房。挪開桌椅,掀開地板後,下面竟也有一條密道。
萊德和巴德爾合力把輪椅搬下台階,又攙扶著夏下去。臨別前,巴德爾把裝著黑色方塊的包裹遞給了他,萊德也不多問,直接接過背上。
巴德爾淡淡一笑:“到了大城之後直接去找大城主教吧,把那個吊墜給他看,他會幫你安排後續的事情。”拍拍夏的肩膀,巴德爾道:“畢業愉快。”隨後頭也不回地向樓梯上走去。
夏嘴唇嗡了嗡,終究是什麽話都沒說出口,蓋板封閉,密道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真好啊,所有人都圍著你團團轉,你心裡一定很得意吧,夏。”萊德邊推著輪椅邊哼著歌,在密道裡走得飛快。
“你什麽意思?”夏冷漠地回應著,他對萊德的印象實在太差,盡管有巴德爾的背書,他心裡的戒備始終無法放下。
“所有人裡,我最厭惡的就是你,夏。”萊德的語氣變得刻薄起來,“你似乎很擅長裝可憐呢,他們都被你騙過了,牧師巴德爾、村長卡辛,還有你的好朋友尤。
你這隻跛腳的小羊羔,輕而易舉就獲得了所有人的寵愛,就連巴德爾都為了你放棄繼續做我的家庭教師。
當然,在我看來你就是個小白癡,你同時也被他們騙得團團轉,每次看到你們這些虛偽的家夥其樂融融的樣子,我就忍不住作嘔。”
黑暗中,夏看不清萊德的神情,皺眉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萊德放慢腳步,俯下身子,悄聲道:“我要說的,就是你的腿。”
“所有人都知道它是怎麽沒的,所有人都在瞞著你。但你就像條小狗一樣,為他們施舍的那點小骨頭而沾沾自喜。”萊德的話語逐漸惡毒起來。
“閉嘴。”夏的聲音依舊冷漠。
“當看到他在你身邊的時候,我都在為你深深擔憂啊夏。”萊德依然沒有停下的打算,“我就像看到惡犬護衛著餐盤,野狼站在羊羔身旁,畢竟你和他的關系不就是如此嗎?”
“我叫你閉嘴!”夏一拳重重砸在了輪椅扶手上,聲音早已不複先前的平靜,那完全就是一聲怒吼。
“原來如此。”萊德發出一聲低笑,“你早就知道了,那我就更不能理解了,你怎麽還能在他們面前扮作相安無事的樣子。”
整個密道忽然震動起來,能聽到不知哪裡有石板倒塌的聲音傳來。
萊德不再多話,快步推著輪椅往前走。
在他們的前方,一條巨大的樹根橫在路中間,萊德輕松把夏和輪椅舉起,越過障礙。
這次萊德的腳步沒有放慢,繼續向他搭話。
“當然,我最憎恨的還是瓦倫家,一切都是瓦倫家的錯。”萊德突然冷嘶了一聲。
黑暗中,夏依然保持著沉默。
“十二年前,本來什麽都不會發生的,就在瓦倫家的糧倉裡,藏著夠所有人吃的糧食。”萊德的聲音漸低。
“但是瓦倫家關起了大門,什麽也沒做。”
那聲音中透出的憎恨,夏也為之詫異,但先前的憤怒仍未消退,他依然保持著沉默。
“艾琳娜一家都餓死了,當他們撬開她的家門時候,艾琳娜還蜷縮在她父母懷裡。
可在這之前,騎士在哪裡?騎士精神又在哪裡?它們不在餓死艾琳娜的身邊,那就肯定在瓦倫家的糧倉裡。”
密道的出口就要到了,刺眼的光線從外面照進來,夏回頭看向萊德,
他的臉上已經滿是血痕,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爛爛。 “誒?”
夏向他的身後望去,通道已經被密密麻麻地帶刺藤蔓填滿了,且還在向他們湧來,萊德身上的每一條傷口都在向外滲血,但他的腳步卻始終不曾慢下來。
終於,在被藤蔓追上前他們跑出了通道,而馬車就停在不遠處的大樹邊。萊德飛快上前要解開拴在樹上的韁繩,但那哪裡是韁繩?那分明是一根顏色相似的藤蔓。
“滾開!”
萊德察覺不對,猛地一腳踢開輪椅,幾根藤蔓突兀從樹上飛射出,直接扎穿他的手掌把他釘在地上。
馬匹早已死去多時,地上那抹深色並非枯草,藤蔓深深扎進了它的身體裡,那是乾涸血液的顏色。
而現在萊德也面臨這種情況,那根藤蔓深深扎進地裡,且還在不斷向地底鑽去,藤蔓上的尖刺不斷劃開皮肉,萊德痛得幾乎要咬碎牙齒,但始終未吭一聲。他從腰間抽出小刀想要割斷藤蔓,但那藤蔓卻異常堅韌,幾乎是直接彈開小刀。
因為手掌被多次貫穿,那處傷口已經成了一團爛肉,萊德狠下心,直接切下一塊血肉,總算是擺脫藤蔓的挾製。
鮮血汩汩流出,萊德耷拉著手臂,搖搖晃晃上前,強行用一隻手扶起被踹倒的輪椅。
“巴德爾真是賺大了,才給我做了一年家庭教師就換了我這條命。”萊德單手推著輪椅緩步向前。
滴答滴答,夏感覺有溫熱的液體正落在他的頭上。
再回頭,萊德已經停下來腳步,輪椅由於慣性又向前移動了些。萊德手臂上傷口已經停止流血,取而代之的是藤蔓在血肉中鑽進鑽出,一株小樹苗扎根在他的手臂上。
他的眼角開始有細小的莖和葉探出,然而萊德卻微笑著看向他,牙齒已被血浸的通紅:“夏,你看我像騎士嗎?”
隨即,轟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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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多少根巨木破土而出,交疊的藤蔓纏繞其上,而在樹冠上,戴著兜帽的黑袍人立於頂點。巨樹環繞著村子生長,封鎖住所有通道,黑袍人駕馭著藤蔓,降落在教堂前。
藤蔓挑開他的兜帽,露出可怖的臉。半張臉像是樹乾上結的木瘤,分不清五官在哪裡;另外半張臉被密密麻麻的皺紋佔據,仿佛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好久不見,我的摯友。”
“好久不見,加登。你的臉?”巴德爾神情複雜。
“一點小小的代價罷了。朋友,你不必多說,現在按照當初的約定,把木種交給我吧。”加登向他伸出了手,“重啟研究的時候到了。”
“很遺憾,主教已經把它帶走了,你還是找他討要吧。”
加登歎了口氣,似乎有些遺憾:“巴德爾,終究還是你們二人更親密些,只可惜我不是一個牧師。”
可怖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那聲音中卻充滿了憐憫:“你在拖延什麽呢?在等那兩個孩子跑更遠嗎?他們其中一個已經再也不能呼吸了,另一個也馬上就要過來了。”
巴德爾的臉瞬間冷了下來,直接取出了懷裡的木杖對準了眼前人,道:“你對他們做了什麽!”
加登看著木杖,有些感慨,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這還是從我手臂上取下的木材製造的,用著還算順手吧。不過把這種東西對著故人,未免太過失禮了。”
加登撕開袖子,露出完全木質化的手臂,木質化的痕跡在身體上蔓延,最後到達臉上。
“你今年多少歲了?五十?還是六十?”加登的笑聲像是漏氣的風箱,“我才五十多歲,現在看起來仿佛隨時就要死去,而你還如此年輕。”
“你不能理解那種恐懼吧,巴德爾。你們兩人至少都還有一百五十年的壽命,你們的終點比我遠得多,我就要死了。”加登從手掌中抽出一根更長的木杖,“但別同情我,我所做的,都是為了攀登魔法的高峰,現在的我比那些老牌的魔法師強大得多。”
木杖敲地,數根巨木從他身後拔地而起,參差不齊仿佛一隻手掌。
“我只是痛恨沒有更漫長的生命去攀登它。地水火風,一切奧秘都在其中。但即使土元素和水元素的運用再優秀,都難以再現這一手吧。”加登看向巴德爾,“為了成為更強大的魔法師,為了延續這份奇跡,我也不能讓步,即使是你,巴德爾。”
“我沒空聽你那些歪理,加登!夏和萊德在哪裡!”巴德爾的眼中,金紅的盾型紋路開始勾勒。
“別急。”藤蔓再次托起加登,扭曲的樹枝遮蔽天空。巴德爾隻遠遠看到,一根藤蔓把夏連同輪椅一齊綁在加登身前,另一根上綴著早已死去的萊德。
加登取下萊德身上的包裹,拿出裡面的黑色方塊,又扯斷夏脖頸上的吊墜。隨著吊墜落入黑色方塊中,黑色方塊緩緩展開,晶體在虛空中飄浮。
吊墜從黑色方塊上墜下,砸在巴德爾腳邊。
“加…登!”巴德爾的語氣中帶著遮掩不住的怒火,眼中金紅的聖紋劇烈顫抖。
“你又能怎麽樣呢?巴德爾?你的底氣無非就是神眷者的身份, 離開了教廷,你什麽都不是。更何況,你不是一門攻擊型的神術都沒學會嗎?”加登挖苦道,“既缺乏力量,也缺乏野心。以前你就是這樣軟弱,現在你也沒有什麽變化,你就躲在你盾牌後面的小世界裡,乖乖看著吧。”
聽到他的話巴德爾反而平靜下來,木杖平舉,光素在杖頭匯聚,巴德爾眼中盾型聖紋閃爍。
“神之籬。”
光罩以巴德爾為中心開始向外擴張,所過之處,巨木仿佛被吞噬般直接歸於虛無。光罩的擴散速度極快,很快就抵達加登身前。
加登臉色陰沉,帶著兩人急速後撤,直到光罩停止擴張。但此時,光罩已經籠罩了小半個村子。巴德爾眼中聖紋漸漸稀薄,光罩消散。
巨木又重新生長開,加登也回到了巴德爾身前。
“看來作為朋友,我們對彼此的了解還是太少了。”
“是啊。”巴德爾冷笑道,“你對力量不可理喻的追求我也是現在才看清。”
加登緊緊握著晶體,木質化的手臂竟然有發出新芽的趨勢:“既然如此,那就給彼此都留些體面吧。巴德爾,我允許你成為我的一部分。”
無數藤蔓在周圍蠕動,早已將附近的道路封死。
加登緩步向前,滿懷著欣喜與狂熱,在巴德爾身前站定,看著曾經的友人在自己面前顫抖著,加登有種說不出的愉悅。
然而,巴德爾手中的木杖卻突然舉起,他眼中金紅的紋路再次勾勒。
“神之籬。”
光罩不再從他的身上蔓延開,而是從杖頭飛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