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枯的色彩已經蔓延到巴德爾的臉上,但他竟還能笑出來。
他微笑著看著加登,滿是憐憫:“他和你不同,加登,你只是個被力量迷得神魂顛倒的可憐蟲。他或許會犯錯,或許會迷惘,但他絕不會落入黑暗的道路。”
“他?一個一把鼻涕一把淚,只會哭喊著救我的廢物?”加登揮舞著爛木頭似的胳膊,像要把什麽甩開,“巴德爾,別給你的無能找借口,他現在犯下的罪行是能用犯錯帶過的嗎!”
乾枯的肢體和藤蔓一同化作碎片,巴德爾臉上的微笑依然沒有改變:“夏,那就是你要煩惱的事情。可惜我只能到這裡了,如果還有可能的話,真想繼續看著你。
主,我曾經背離了您,但此時只希望您能代替我守護他,願您的輝光也能照在他的身上。”
仿佛聽到巴德爾的祈禱,他眼中金紅的盾形聖紋微微閃爍。乾枯的顏色已經布滿了他的臉,緊接著,他的一切都在木種的抽取中化作塵埃。
瘋狂生長的白骨叢漸漸平息,它的周圍已是一片荒蕪,村人們和藤蔓化作的灰燼混雜在一起,地上像鋪了一層枯黃色的細雪。
加登退到外側,在他身旁,巨樹與藤蔓蠢蠢欲動,隻待木種發生的變化徹底結束,就發起攻擊。
白骨叢外側,骨片互相摩擦發出清脆的怪響,白骨不再毫無秩序地擴張,它們在按照一種全新的規則排列。
加登的手臂已經恢復成原樣,但只有他知道自己的狀態。重新生長出來的手臂完全喪失了知覺,若不有意識地以操縱元素的方式去驅使,那隻手臂完全無法移動。
白骨還在構建,偉岸的形象已經初具規模,光是看那骨架,就知那是怎樣駭人的怪物。木種仍在運行,藤蔓只要一靠近就又被抽成灰燼,加登能做的只有積蓄力量。
“真是怪物。”加登臉色陰沉,他沒有能完全勝利的把握,要問有沒有後悔那絕對是有的,但此時他已經徹底喪失了退路。
歲月不饒人,更何況透支生命走到現在的他?如果不能奪回木種,以他現在的狀態,也只能苟延殘喘。對加登來說,這樣窩囊的死法他決不接受,為了繼續攀登魔法的高峰,他不能放過眼前這個機會。
“巴德爾,你給我看好了,和你那種悠哉的天命之子完全不同的,醜陋掙扎的活法。”加登低垂著頭,原本只有半邊身體被木質化,但在他的意志下,木瘤迅速蔓延到全身,他徹底喪失了全部的人類感官,像操縱元素一樣操縱身體。
若他之前的形象只能用可怖來形容,現在反而帶著詭異的肅穆和威嚴。衣物已被轉化的血肉撐破,他隨手把破爛的衣物扯下,這副完全木質化的身軀就是最好的鎧甲。
他的腦後,翠綠的葉片展開,就像開屏的孔雀。但就是大城劇院裡最優秀的醜角看到它,也不敢上去逗樂子。每一張葉片的邊緣都像被匠人細細打磨過,折射出鋒銳的寒光。
曾經視若珍寶的木杖也被舍棄,一把騎槍在他手中凝聚,無數鋒利的綠葉從騎槍的前端生長出,牢牢包裹住槍尖。
準備結束,隻待巨獸出籠。
——
——
夏的意識已經沉入甘美的夢境中。
夢裡,他光著腳在田地間勞作。每走一步雙腳都要陷進地裡,泥土從指縫裡鑽出來,村長卡辛在一邊笑呵呵地看著他。
他在村子裡奔跑著,向路上的所有人打招呼,所有人也對他笑臉相迎。
現實裡他幾乎要忘掉村長的臉,但在夢裡這個老人慈祥的面容是如此清晰。夏不由落淚了,但他也不知自己為何落淚。 見他落淚,卡辛遞給他一杯糖水,撫摸著他的頭。卡辛村長總是能很快察覺撫平他的情緒,他擦了擦眼淚,仰頭要把糖水一飲而盡。
就在他仰頭的刹那,世界仿佛顛倒了。杯子裡不再是甘甜的糖水,而是濃稠的血漿,血漿直接衝擊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被赤色浸潤,夢境也變成一片血紅。
村長接過杯子,雙眼中鮮血汩汩流出,再次把杯子裝滿。杯子又朝夏遞來,但這次他再也不敢接過。
夏驚慌著向遠方跑去,一路上原本笑臉相迎的村民們此時面目猙獰地瞪著他,要向他撲來。夏想逃,卻感覺雙腿越來越乏力,最後他倒在了路上。有著惡鬼般面容的村民越來越近,夏坐在地上,掙扎著後退,卻看到膝蓋之下已是一片虛無。
甘美的夢境終究還是走向破滅,夏的真身依然被重重疊疊的白骨包裹著。夏被一陣呻吟聲吵醒,他睜開眼,眼珠四面轉動要尋找呻吟聲的來源,卻只看到一片黑暗。他想要說些什麽,呻吟聲卻停下了,他這才發覺,發出呻吟的正是自己。
白骨叢外,怪物險惡的頭顱已經構建完畢。它的眼窩中空無一物,卻精準地鎖定了加登,怪物向他發出了無聲的嘶吼,狂風吹得樹葉獵獵作響,加登始終屹立不動,繼續等待構建完成。
保持清醒終究只是奢望,夏再次昏死過去。
重新回到夢中,瘋狂的村民們消失了,夏坐在輪椅上,在熟悉的林間小路上穿行,尤在後面推著他。
“夏,我們是朋友吧。”尤突然問道。
夏出神地看著道路兩把的樹木,答道:“當然,我們永遠都是朋友。”
“事到如今,你還要說謊嗎?”
尤的腳步突然停下。
“我們真的是朋友嗎?難道不是你一直單方面的在依附我嗎?你這條寄生蟲,害死村長之後還想害死我嗎?”
夏沉默著。
尤憤怒道:“你還想把我關在你身邊多久!就算你用那種話來試探,我也不會動搖!你給我看好了,我一定會成為騎士,把你甩得遠遠的,誰都別想阻止我!”
一股巨力從後背傳來,輪椅被踢翻,夏也摔倒在地上。
“你就等著被異種吃乾淨吧!”尤站在光索後,神情扭曲,“這就是你這種人該有的結局!”天空中忽然下起了雪,尤的咒罵聲被淹沒在雪片中,他的身影也越來越遙遠。
夏靜靜躺在雪地裡,隻感覺身體越來越冷,他閉上了眼。一陣簌簌聲在他身側響起,是積雪被壓實的聲音,緊接著,劇烈的痛楚從膝蓋下傳來。
再次從夢中醒來,夏已經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他所感受到的痛苦與夢中一般無二,這一切都與白骨叢激烈的蛻變有關。
怪物的大半個身子已經從白骨叢中探出,它的前爪重重踏在地上,大地劇烈震動,幾間民房倒塌。它的半邊身體被厚實的骨片覆蓋,另外半邊身體只有幾條簡陋的肋骨。
而在夏的身上,密密麻麻的骨甲像老舊的牆皮一樣剝落。那些探出身體外的骨骼彼此相連,找到了新的結點,與身體相連的部分也紛紛斷開。
夏安靜地蜷縮在白骨叢中,木種在他的血肉中穿梭,最終停留在心臟的位置。意識再次陷入迷蒙,他被鐵鏈捆在椅子上,巴德爾穿著出席葬禮的黑衣站在他身旁。
“把你犯下的罪行,都陳述出來!”巴德爾的聲音嚴厲而冷酷,“你的真面目已經被揭穿了,還想繼續抵賴嗎!”
巴德爾的手中正是那本《裁判所秘聞》,他翻開了第一頁,沉聲道:“既然不願意說,那就把這些都走過一遍吧。”
緊接著便是一次次酷刑,那些隻記錄在書本上的東西,如他幻想般的降臨在他夏身上。他想要為自己辯護,卻不知道該從何處開始,便不再開口,任憑巴德爾施為。
才至中途,巴德爾卻停手了。
“原來我在你心裡是這種形象嗎?”
另一個巴德爾出現了,攔住了黑衣的巴德爾,那個黑衣巴德爾的面容逐漸扭曲,最後消散在空氣中。
身上的鐐銬不知何時也消失了,巴德爾輕輕擁抱著他:“既然是在夢裡,那就別折磨自己了,夏。再幸福一些也是可以的。”
“原來是夢啊。”夏蜷縮在白骨叢中,流著眼淚喃喃道。
“是啊,都是夢。 好好睡一覺吧,一切都會好起來了的。”巴德爾輕拍著他的背,漸漸消散,夏也在夢中沉沉睡去。
怪物徹底從白骨叢中複蘇而出,那白骨拚湊的怪物一出來,就扭頭把白骨叢吞入腹中。它滿懷敵意地看著加登,擺出攻擊的姿態,一團能量在它口中匯聚,轟然吐出!
巨大的火球直直衝向加登,卻被藤蔓勾結成的大網擋下,火球炸開,把藤蔓炸得粉碎,巨大的衝擊力卻隻讓加登腳步稍退。
其他早已準備好的藤蔓齊齊卷向怪物,怪物在巨木包圍的圈子裡奔跑,把藤蔓遠遠甩開,它所踐踏過的土地紛紛崩裂,一些扎根不深的巨木開始搖晃,加登只能分散心神穩住包圍圈。
剛分神,怪物就再次朝他噴吐火球,火球的速度更是遠超之前,藤蔓搭建的平台被摧毀,加登失去了居高臨下的視野,降落在地上,怪物是在有意識地把他拉到地面上搏殺。
腳底泥土軟化,他的雙腳被陷泥中,再看,身下竟是一片沼澤。怪物口中能量凝聚,巨大的火球再次吐出,要將加登和沼澤一同摧毀。
轟!沼澤中的泥水都被炸向空中,在包圍圈中下起了一場泥雨,怪物白骨鑄成的身軀上也落滿了泥點,四周卻不見加登的身影。
怪物仰頭,發現一根藤蔓再次把加登拉向了空中,新的平台已經組建完成。加登揮手,數根巨木從怪物下方生出,硬生生把怪物頂飛。
藤蔓並非毫無用處的在包圍圈中遊走,在先前的追逐戰中,加登早已在地面上撒下無數巨木種子。
狩獵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