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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鴉之巢》第13章 黃昏
  “萊格特!你算計我!”瓦爾沃咬咬牙,縱馬疾馳,想要追上前面幾人。

  此時他心亂如麻,只能一遍遍嘗試說服自己:“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主教怎麽可能和那些鄉下人扯上關系!”

  想到其他家族之後以此為由頭,強行瓜分勞裡家族本就不多的產業,他就感覺一陣眩暈。只能加快速度,試著把一切拋諸腦後。

  那一道光也從萊格特身側掠過,當主教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時,他也大吃一驚,心裡的緊迫感更是上升到極致。

  他並沒有算計瓦爾沃的想法,確實如瓦爾沃所說,他有借助幾人的力量解決可能產生的變故的想法。

  但如今,從回城路上的襲擊,到主教現在的態度,帕爾村發生大變故絕對是毋庸置疑的。瓦倫家的一切都建立在帕爾村,隻為此帕爾村也決不能出事。想到這裡,萊格特同樣加快速度,想要快點趕到。

  主教騎著珀加索斯馳騁在大道上,將一切遠遠甩在身後,在傳遞完消息後,他繼續把精力用在調整光圈上。

  珀加索斯頭頂的光圈雖然歪曲,但仍然沒有失去環的形狀。主教所做的,並非讓光圈回歸成完美的環,而是讓扭曲之處愈加扭曲。而在這個過程中,珀加索斯的姿態愈發俊美,速度和力量也遠超之前,越來越接近記載中天馬的形態。

  說是奔騰的流光也不為過,教廷裡以代神行者為目標的三階信使速度也不過如此,原本再怎樣也要小半天的路程,竟在一小時結束了。

  帕爾村到了,主教收回銀質的法杖。珀加索斯頭頂的光圈驟然收縮,在得到主教的肯定後,它靜靜盤腿坐下。羽翼低垂脫落,月光下它的身形逐漸虛幻,如泡沫般消融。

  上次來這裡還是十二年前,他和巴德爾因為賑災過來,巴德爾便順勢在此處定居。此後少有交集,就連書信聯系的次數都屈指可數,但他始終不曾忘記這個老朋友。

  而最近幾個月,他和巴德爾的書信往來密切了許多,巴德爾也少有地向他求助,回想起上次巴德爾叫他幫忙,還是十年之前。

  集中思緒,主教閉目緊握法杖,海量的光素匯集成一張網,以他為中心向外鋪展。在他身後,龐大的戴冠虛影持劍佇立。

  光素網絡蔓延到每一寸土地,無論整齊的房屋還是雜亂的小巷,無論高聳的教堂還是渺小的蟲豸,每一件物品,每一個生靈,都在支配之王的領域中纖毫畢現。

  聲、光、形,近乎無限的信息順著光素網絡輸送過來,主教睜開雙眼,他所需要的信息已經被篩出。

  就像行走在荒蕪的沙漠中,整個村莊彌漫著難以形容的死寂。他徑直向一個方向走去,枯黃色的粉末鋪滿了地面,他走過的地方都留下了清晰的腳印。

  他在某處停下了腳步,撥開灰燼,裡面是一團金線。這是神職人員服飾上特有的裝飾,他預料內最糟糕的事情已經發生,這堆灰燼的真身再清楚不過了。

  悲傷、憤怒,還有荒誕感。

  不遠處,引導儀式的巨木還未倒下,那本是三人共同締造的成果。主教咬牙嘖了一聲,數十道交疊的光刃飛射而出,把巨木粉碎。

  但現在他還有其他事情要做,壓抑情緒,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那是他感應范圍內唯一的活物。

  一路上,到處都是枯死的樹木,樹乾已經完全脆化,稍用力就能捏碎它們。主教忍不住加快腳步。

  終於在破碎的林地裡,

主教找到了沉睡的少年。少年的呼吸平和緩慢,攥緊拳頭蜷縮在地上,似乎睡得正香。  但無論是不著寸縷的身體,還是上面斑駁的血跡,以及從膝蓋處整齊斷去的雙腿,這些要素都聚集在少年身上,都讓人無法忽視。

  他脫下長袍包裹住少年,輕輕拍打他的臉。少年睜開了眼,分不清是疲憊還是虛弱,向主教伸出了緊握的手。

  “老師…對不起…”

  似乎把他錯認成了某人,少年說完話後就再次昏死過去,一枚吊墜從指縫中劃過落地。

  主教拾起吊墜,三道圓環交織,伴隨著晃動旋轉。但此時第二道圓環卻突然開始加速,從圓環的中心射出一束光,主教扛起少年,順著光的方向走去。

  在光的盡頭,許多黑色的液滴正在聚集,構建成方塊。主教放下少年,把吊墜放入黑色方塊中,虛無的平台上早已空無一物。

  盡管早有預料,但還是不免有些失望。

  不遠處,破爛的輪椅靜靜躺在地上,因為從高處墜落,它的鋼架和輪轂發生了劇烈的變形。

  一手扛起少年,一手托起變成一團的黑色方塊,主教走到輪椅前,背後赤紅的虛影在火焰中現身。

  熾天使·煉金之火

  輪椅的鐵質部分被熔成赤色的鐵水,黑色方塊被投入其中。紅與黑彼此交融、糾纏,構造出新的骨架。光刀劃開手指,純金色的血液滴下。

  黃金之血中包裹著他的意志,引導煉金產物迅速成型,劇烈的白氣衝天而起,輪椅已被修複完成。主教附手上去,上面隻余下些許溫熱。

  把少年放上輪椅,主教推著他走向教堂。附近的民房大多已經倒塌,或是留下一個個滲人的孔洞,唯一的共同點就是空無一人。

  教堂是少有還完整的建築,推開鐵鑄的大門帶著輪椅踏入其中。與大城的豪華大相徑庭,被時光磨去了不少漆的椅子,昏黃的彩繪玻璃,只有聖台還算光潔新亮。

  放開輪椅,主教走進右側的門中。狹窄的房間裡,除了衣櫃和一張小床就沒有其他物件,和教會安排的住所相比多少有些寒酸。

  移開衣櫃,主教順著螺旋的階梯走到下方的密室。裡面被打掃得很乾淨,除了一張方桌就無他物,濃鬱的光素的氣息還未散去,牆壁上殘留著密密麻麻膠水和紙張的痕跡。

  “果然,從一開始你就對研究沒有留戀嗎。”

  撫過那些痕跡,主教喃喃道。

  又看了一會兒,主教走出密室,把衣櫃移回原地,走向另一個房間。

  比剛才的房間寬敞些,卻被一排排書櫃佔去了空間,而在書桌的正前方,牆壁上貼著一副巨大的地圖。

  在他和巴德爾相識的四十年裡,中間有十幾年的空白,在那部分的時間裡發生的一切,巴德爾從未向他傾訴過。

  他唯一的印象就是巴德爾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和比那個事故之後更灰敗更絕望的眼神。也就是出於這個原因,他和加登帶著巴德爾開始了旅程。

  地圖上清晰標記著他們三人走過的路線,但還有一段不在他記憶中的,更加曲折更加遙遠的路線,他確信那就是巴德爾空白的十年。

  揭下地圖,身側光環張開,主教把地圖卷起放入光環中。

  這樣是否還有意義?在大城繁雜的事務中他真的能抽出時間去探尋嗎?他望向書架,裡面除去一些啟蒙書籍,大多是教會禁忌書目的複製品。

  當初巴德爾向他提出請求,希望得到教會起源相關的歷史文本,他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

  作為主教預備時,他所能接觸到的禁忌書目太多了,乾脆把那些書籍一股腦的複製帶出來了。如今看來,如果按照教廷的定罪方法,自己直接被撤去主教的位置也不是沒可能。

  金色的火焰在書架上蔓延流淌,書頁一點點被吞噬

  “老師?”

  主教轉身,少年已推著輪椅到了門前。

  看著那張陌生的臉,夏的臉色變得煞白。他用力咬住舌尖,直至鐵鏽味充滿口腔,才理解先前發生的一切並非夢境,紛繁的思緒在腦海中亂作一團。

  夏像失了魂似的,呆滯地向眼前之人發問:“誰啊你?”

  “大城主教,羅蘭·諾埃爾。”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他的心臟瞬間停跳,隨後不受控制狂跳起來。夏突然想起那個吊墜,他向脖子上摸去,卻發現空無一物。

  “在找這個嗎?”

  羅蘭從自己的口袋裡摸出了吊墜。

  “既然是重要的東西,就自己收好吧。”

  夏接過吊墜,隻感覺心中的痛苦更甚。他有種想要說出一切的衝動,但終究沒有開口,在羅蘭看來他只是久久不言。

  或是受不了這壓抑的沉默,羅蘭開口道:“這裡的書籍不能外流,我就地處理了。”

  “嗯。”夏低聲應下,羅蘭得到回應後就出了房間,向教堂外走去,兩人都需要些獨處的空間。

  “說啊,為什麽不說。”

  夏低垂著頭輕聲笑著,仿佛在談論一件再輕松不過的小事。但依然無法掩蓋,那隱藏在話語中的憤怒與悲傷。為自己恐懼承擔罪行而憤怒,為巴德爾的逝去而悲傷,弑師者的烙印將伴隨他一生。

  金色的火焰還在燃燒,緩緩侵蝕著書櫃,夏搖著輪椅上前,鬼使神差地把手伸向火焰。

  如果能在這裡死去,也許是更好的結局吧。

  “你在幹什麽!”

  身後熟悉的聲音響起,打斷他的行動。夏猛然驚醒,回頭望去,身後卻空無一人。他急忙搖著輪椅出房間,四處張望,空曠的教堂裡只有聖台和長椅無聲佇立。

  “老師……我該怎麽辦才好……”

  夏像蝦子一樣弓著腰,眼淚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湧出,怎麽擦都止不住。他仿佛再次陷入噩夢中,但這次再也沒有人能帶他脫離。而在他的身後,金色虛影發出無聲的歎息,再次歸於虛無。

  聽著教堂裡傳來的聲音,羅蘭隻覺一陣煩躁,舉起銀杖,向天空發射光球。白色的光球升起,在天邊炸出一個巨大的銀白聖徽,在朝霞中格外顯眼。

  萊格特一行人早已等候多時,見聖徽升起,爭先恐後向帕爾村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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