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天色依然陰鬱,卻始終沒有落下雨點,只是愈發的沉悶,所幸時有微風,燥熱漸漸褪去。
巴基帶眾人尋了個空曠高地,一面聚攏馬匹匯車成牢,一面拾柴生火驅趕野獸,並吩咐衛士巡邏設哨,然後來請爵爺下車放風。
李斯特此時正在車內搜腸刮肚,謀劃劇團將來發展,聽到窗外呼喚,便放下心思回應出聲。
他活動了下身體,吩咐吉爾德打點水來,要洗把臉再出去見人。
吉爾德高聲答應一聲,快步往水車去了。
片刻,敲門聲響起,李斯特有些疑惑,也沒多想就開了門。
一把閃著寒光的短刃逼身而來,貼上了自己的脖頸,刹那感受到刺骨冰冷。
李斯特的大腦有些空白,第一個想法竟然是:
好涼快,這麽熱的天刀子怎麽這麽涼,放到冰裡降了溫嗎?
“爵爺,我沒有惡意!”來人回手關上了門,手指輕輕抵住李斯特嘴唇,刻意壓低了嗓音,懇求道:
“請您不要呼救,我有要事!”
李斯特回過神來,微微往後靠了靠僵硬的身體,低頭觀察了下,確認沒有流血,於是輕輕點了點頭。
刺客也松了一口氣,回手拉開了遮住了鼻子嘴巴的深色汗巾,以示誠意。
是劇團的一個管事,中午自己在溪邊見過他。
竟然是我自命不凡結果引狼入室了嗎。。。
吉爾德,你死哪去了?
巴基,你個王八羔子,害我不淺!
“你是誰?”李斯特啞聲問道:“想幹什麽?”
“我叫奈特,從鋒堡來!帶著一封您表哥的信件,希望您能看完之後再處置我。”
表哥?原來是親戚!還好,應該沒什麽生命危險。
“為什麽不直接找我。。。我們能坐下說嗎?刀子先拿開。”
刺客遲疑一下便收起短刀,後退一步單膝跪在地板上,坦然回答:
“我們嘗試過多次,都失敗了。”
李斯特暗暗松氣,退到沙發邊坐下來,捏住微微顫抖的雙腿平複心情,開口敷衍道:“為什麽失敗了?信呢,拿來我看看。”
“此前城主數次遣人到伊拉特求見爵爺,都被希萊克公爵拒絕了,理由是您病情不定。”
奈特一面解釋,一面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件呈給李斯特。
“後來城主暗中安插收買了幾名內侍,想要私下接觸,也都沒了音訊,應該是被處理掉了。”
李斯特聽得有些迷惑,但還是按耐下來,接過信件啟封,就著窗外昏光看了起來。
信件不長,信中人自稱卡森·庫珥塔,是李斯特的表哥,鋒堡城主。
聽聞李斯特病情康復,獲準去阿彭多學院研習進修,欣喜異常,表達了衷心的祝賀,並表示在假期之間或進修結束後可以來鋒堡做客雲雲。
通篇都是些謙遜客套之詞,沒什麽實質性的內容。
思忖片刻,李斯特望向跪坐在地的奈特,恍然開口道:
“真的信件其實是你吧?”
“爵爺果然機敏,看來希萊克公爵所言多有不實。”
奈特微微驚訝,接著解釋道:“信件有被攔截搜取的可能,真正來傳達信息的人確實是我。”
也不是不實。。。李斯特心中分辯一下卻還是點了點頭,剛要發問就聽到車外轉回的吉爾德高聲叫嚷:
“爵爺!水取來了,您開下門,我手不方便。”
奈特迅速伏身盤膝,
跪爬避往車門昏暗一側,耳靠車簾邊縫監聽窗外,手中利刃再次出鞘,身手輕快無聲卻一氣呵成,顯然本事了得,卻沒有在意身後人質的動作。 李斯特瞅了眼桌上雜物和奈特的壯碩體格,飛速盤——沒有勝算。
而且自己此刻驚懼已去,思路還算通達,可以嘗試下掌握主動,聽聽他想說些什麽,也好套取點情報。
於是敲了敲桌面,吸引奈特注意,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自己則從容開口道:
“放在外面,等下我出來再洗。”
不料吉爾德放下水盆後卻不肯離開,就靠在車門上抱怨道:
“爵爺,劇團的人被派去撿柴禾、挖水渠了。乾些雜活,也就算了,但是完全沒問過我這個團長,巴基也太不給您面子。。。”
卻是連隊長都不叫了,也混不知自己後腦三寸之外,就有一隻奪命利刃潛伏。
李斯特有心讓他去找點幫手,卻不知如何開口,漸漸又聽的煩躁,隻想讓他滾蛋,於是大聲怒斥道:“滾蛋!”
窗外牢騷之語頃刻消散,腳步聲伴隨著悄悄嘀咕漸行漸遠。
“你坐下吧,不要跪著了。”
吉爾德走後,李斯特指指桌上與對面沙發,淡定開口:
“把蠟燭點著吧,太暗了。。。放心,我還有問題要問。”
奈特思慮少刻,但剛才爵爺的舉動給了他很大鼓舞,他無聲致謝後依言點燃蠟燭,然後緩緩坐到沙發昏暗一角,才嚴肅說道:
“您講,我一定知無不言。”
“嗯。你怎麽混過來的?我的馬車雖然不是銅牆鐵壁,但陌生人也難能靠近。”如此多事之秋種種詭異,安全問題當然要優先考慮,省的哪天被人抹了脖子還在睡覺。
“是車隊管事讓人開挖水渠,防止半夜下雨營地積水,我沒費力氣就混過來了。”
果然如此,就是巴基出的紕漏!李斯特心中恨恨。
“你說我的表哥——卡森·庫珥塔多次去伊拉特找我,還買通了內侍,現在又派你來見我,為了什麽?”
“這就是我此次來的目的,不知爵爺對十二年前的事還有沒有印象?”
又是十二年前?前身傻了,後娘死了,不就這點事嗎,還有什麽?
驀然間,李斯特想起了艾格樂的櫻桃惡口和次日的臉腫鼻青與惡毒目光,覺得事情好像沒有這麽簡單,暗暗試探道:
“刺殺的事麽?我大概是知道的。”
“是的,我對您母親的事感到很遺憾,我三十年前便在艾德林侯爵城堡裡做石匠學徒。那時您母親還是個小不點,她經常偷偷跑來石刻作坊,用顏料塗浮雕玩,把師傅氣的胡子都拔光了,哈哈!我們有時也會找點漂亮石頭,找她騙些零食吃。。。咳吭,還有您的外祖父一家,都是好人,從來不加稅,年景不好時還會減稅、免稅。但是十二年前的叛亂,把一切都改變了!”
原來如此,確實有這麽一件事,外祖父庫珥塔侯爵一家在戰爭中都死掉了,原來也是那個時候。
庫珥塔。。。卡森·庫珥塔?
“你先等等,我聽說那個。。。庫珥塔侯爵一家都去世了,竟然也是十二年前。但是卡森·庫珥塔不是好好的,是遠支嗎?”
聽到這個問題,奈特表情微妙,片刻後尷尬回答:
“您說的沒錯,包括您的外祖父,他的一對子女——您的母親,您的舅舅穆德勳爵和他的妻子兒女,庫珥塔一支的血脈實際上已經斷絕了!而且家族數代單傳,沒有遠支。。。卡森城主的姓氏其實是後來繼承的。”
好家夥,真夠狠的!一家子都沒了,要說沒陰謀我肯定不信!
封建社會的權力鬥爭委實慘無人道,時時趕盡殺絕,希望自己不要有那麽一天。
李斯特胸有淒淒,心不在焉道:
“姓氏怎麽繼承?過繼麽,不對,沒人過繼。哦!我知道了,他是野。。。私生子!”
“不是!”奈特有些氣急敗壞,但隨即警覺放低聲音:
“卡森城主彼時在鋒堡歷練,慘案發生後被推舉為首領,為迅速擊敗叛軍才改姓為庫珥塔。他其實是您舅舅的外甥。”
“我舅舅的外甥。。。其他人都死光了,那不是就是我嗎?”
“不對,是您舅媽的外甥!”
“?”
“也不太對。。。他是您舅媽弟弟的兒子,您的舅舅其實是他的姑父!”
李斯特扳起指頭算了片刻,一時恍然,原來是自己舅舅小舅子的兒子!
嘖嘖!這關系真夠遠的,八成不在五服之內。就算來個株連九族、滿門抄斬的,也夠嗆能砍到他的腦袋。
“還不如私生子呢!”李斯特小聲嘀咕一聲,便開口道:“你繼續說之前的事,說點內情,我深入了解下。”
“是,爵爺!”奈特假裝沒聽到前面一句,他也怕李斯特在這上面糾纏不清,於是急切講到:
“十二年前,庫珥塔闔族命斷,一場內戰八個月,從夏天打到冬天,最終裂土失疆,精銳喪盡!您知道有多少勢力摻雜其中嗎?”
又來問我!我要知道還用你講?李斯特翻了個白眼,但偏偏不想讓奈特裝了這個X,於是開口試探道:
“七個?”
“。 。。爵爺神機妙算未卜先知!確實是七個。那您知道。。。”奈特措手不及被打了個反衝鋒,想要找回場子,卻看到李斯特愈發深沉的目光,隻得吞下追問,接茬解釋道:“分別是鋒堡軍、登埠軍、聖塔爾、艾伊巴哈勒、紅郡、奇跡教會以及——雷穆哈!”
李斯特眼皮跳跳,竟然兩大王國都有參與,但轉念一想,瑞悲靈本就夾在兩個王國之間,一時釋然。
他微微頷首,捋了捋下巴上的短短胡渣,喟喟歎道:“怪不得!”
奈特觀察了下李斯特反應,心中也在點頭:這個小爵爺果然胸懷錦繡,不似傳言中癡傻呆滯,早就猜到雷穆哈參與其中,希萊克公爵果然居心不良!
可不知李斯特哪裡是什麽胸懷錦繡心有定計,他只是不怎麽在乎而已。至於聽著耳生的幾個勢力,卻是連在哪也不知道。
注:艾德林,庫珥塔侯爵獨立領瑞悲靈首府。
注:登埠,侯爵獨立領瑞悲靈東境堡壘,接壤雷穆哈公國與艾伊巴哈勒王國,產糧區,現已損毀。
注:紅郡,南方最大的港口城市,隸屬半火反抗軍,位於大陸東南部紅棕半島。
注:奇跡教會,大陸正統教會,但影響日漸萎縮。總部位於審判平原(淡血平原)上的秩序之城瑪柏特,舊日帝國恩貝拉杜爾首都。
注:瑞悲靈,庫珥塔侯爵獨立領,首府為艾德林,現已分裂,悲靈軍(原登埠軍)、鋒堡軍分領東西兩境。南方邊界有艾德林山脈,隔絕艾伊巴哈勒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