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事,只是中了一種無色無嗅的麻藥,短時間內會失去知覺,差不多半個時辰就會醒過來。”謝輕侯說,“姬掌門,請相信我,這麽做其實是在保護他們。”
我提了提氣,感覺自己的真氣並沒有任何阻礙。
謝輕侯接著說:“姬掌門請放心,我是很有誠意的人,所以這次用的藥,對天道境以上是無效的。”
我說呸,湊不要臉!明明是我們天道境自然而然百毒不清,還大言不慚說是什麽有誠意。
謝輕侯臉上的微笑依舊如沐春風,他說:“的確,麻藥甚至毒藥這種東西,對天道境是沒有用處,但是如果配合苗疆蠱毒和南洋降頭,那就不一定了,可以先把你的境界降到天道境以下,然後就中招了。”
我一怔,有些緊張,他說的這個思路,的確是破我們天道境抗藥性的最佳方案。
我說,你是玩毒的?我倒沒聽說陳郡謝家也會玩這個。
謝輕侯點點頭,說沒錯,我當然不會玩這個,只是我家的門客這樣對我說的,我姑且相信了。
說著,他擺了擺手,說:“姬掌門,我們不要糾結這個吧,你知道的,我這次來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與你商議。”
說著,他走到我面前,開誠布公道:“姬掌門,不僅是這次見面,你收到的暗隼的任務,北上玄天宗,其實我也是我的請求。”
我皺了皺眉,暗隼的請求的確是我此來玄天宗的直接目標,不過暗隼的請求並非僅僅是明面上的這個,還有一層,暗隼並沒有寫在條子上,而是用其他的方式向我進行了暗示。
但謝輕侯接著湊過來,輕聲說:“整個方案,都是我提供給暗隼的,包括紙面下的目標。”
我盯著眼前這個錦衣華服的年輕人,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說:“紙面下?”
謝輕侯伸手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是一枚玉墜,那墜子並沒有多名貴,也就是一兩銀子一枚的那種籽玉把件。
只是有些眼熟。
我想起來了,是此次北上,那艘船上,帶著兩名侍女,半夜也在彈琵琶的年輕女子腰間掛著的小把件。
我說,她也是你的人?
謝輕侯似乎答非所問,說:“她為你彈了快半個月的琴,你聽懂了嗎?”
那個女子琴師,我甄別過她並非是妙音宗中那些以樂器為利器的隱秘武者之後,就沒怎麽注意了,結果直到抵達雲波蕩的前夜,我才意識到,每到子時,那名女子彈奏的曲子似乎都是一樣的。
她並非是初學琴的雛兒,因此也不需要天天練琴到子夜。因為這點疑點,我仔細聽了一遍,突然就聽懂了那琴聲裡的意思。
後來我才知道,如果我對樂器有一些了解的話,就不用那麽費力了。
因為每到子時,那女子就彈三首曲子。
《將軍令》,《霸王卸甲》,《十面埋伏》。
將軍令自不必說,霸王卸甲當然是指南華卸任掌門。
十面埋伏,這個就有點不好說了。
如果是乾掉南華一個,怕是用不上十面埋伏吧,我上去啪一巴掌就完事了。
十面埋伏,說的是韓信在九裡山,用十面埋伏覆滅霸王項羽的事情。覆滅的可不僅僅是霸王的區區八千江東子弟,而是整個西楚。
所以我並不敢確定,暗隼給我的這個任務提示,總不會是我所想的那個意思吧。
謝輕侯年輕的嘴角微微扯動,說:“沒錯,就是姬掌門猜的那個意思。
” 他湊過來輕聲說:“徹底覆滅玄天宗。”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子和我談覆滅天下第一大派玄天宗的問題。
我看著他,在想是不是應該飛鴿傳書通知謝輕王趕快過來把他的失心瘋弟弟領回家。
暗隼是根據任務難度厘定酬金的,且酬金先付,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撤回。這小子通過暗隼向我發出這條任務邀請,我是不知道他最終要付給暗隼多少,但我知道,這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果真是人傻錢多。暗隼也有點拎不清,為了錢一點基本的理智都沒了,真是一個敢發,一個敢接。
我琢磨著回去一定要和阿青說說,讓她管管朱嬛,任務列表都不審核一下的嗎?
另外,來燕京的車馬費也得報銷了。哦對,新鮮出爐的阿月長老已經承諾了報銷。
我正在走神,對面的謝輕侯喊我:“姬掌門,姬掌門?”
我說哦,我剛有點走神,想起以前有個鄰居,家裡有個熊孩子,看見街上糖葫蘆好吃,小泥人好玩,於是偷了家裡的積蓄,買了十幾根糖葫蘆,十幾個小泥人,你猜最後怎麽著?
謝輕侯坐直了身體,笑了笑,說姬掌門以為我在說笑?
我接著說,最後啊,這小子被爹媽打了個臭死,糖葫蘆已經吃了沒辦法退了,爹媽隻好上街給人磕頭哭著喊著才把那十幾個小泥人退了。事後他爹媽大病一場,卻連抓藥的錢都不夠……
謝輕侯將一張紙壓在我手裡,我低頭看了一眼,立刻閉上了嘴。
那是一張銀票,水印、朱漆、密押,一應俱全。這是一張真票。
但看一眼金額,又覺得這是一張假票。
謝輕侯點點頭,說姬掌門盡管收下,這是一張全國通票,在任何一家銀莊都可以兌付,你現在就可以出門去查驗真偽。只不過兌付的話,盡量去大城市兌付,提前預約好,不然我擔心一座兩座郡城一時間拿不出這麽多銀子來。
我說你這是在賄賂我?
謝輕侯呵呵一下,說,什麽賄賂不賄賂的,姬掌門又沒有官身,談何賄賂?這個算是我拜托姬掌門辦事的定金,事成之後,還有雙倍奉上。
雙倍!
我笑著收起了銀票,說,不如我們聊一聊怎麽滅掉玄天宗?你有方案沒?沒有的話我倒是有幾個想法,沒準有可行性,呵呵呵……
謝輕侯微笑著說,大的計劃倒是有一個,只是不太成熟,就不和姬掌門詳細解說了,我就和你聊一聊你的部分吧。
我說哦,把計劃分解成若乾個不相乾的小計劃,你在幕後主導調配,任何計劃的執行者只要做好自己那一份即可,這樣既不用擔心有人失手泄密,你也可以給自己留下充分的冗余以避免計劃失敗,好手段,是謝輕王教你的?
謝輕侯沒接話,他擺弄起一旁棋台上的黑白棋子,淡淡道:“其實事情遠沒有那麽複雜,只是滅掉一個小小的玄天宗而已。還用不著這麽長遠的謀劃。姬掌門的工作很簡單,兩點內容,一個是在南華卸任的那一刻,當眾擊殺他;二是面對玄天宗的反撲,在大殿堅守一炷香時間。”
我想了想,說,我翻譯一下啊,看看對不對。就是說我要當眾宰了玄天宗剛剛交權的前掌門,然後還不能跑路,還得在大殿,面對天下武林前來觀禮的高手,和玄天宗那些剛被宰掉老大的瘋狗打一炷香?
謝輕侯說,姬掌門不愧是天資聰慧,一點就通。
我說,不是聰慧不聰慧的問題,我聰慧我早就知道,關鍵是你這個叫什麽破計劃啊,我還以為要易容暗殺什麽的,殺完就能跑路。你這不就等於把我樹立成了一個天下公敵的形象嗎?
謝輕侯說,倒也不是,總之這個就是計劃最重要的一環。只要你殺完南華,在大殿堅守一炷香,玄天宗就滅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說,而且我以人格向你保證,你的名譽和江湖形象,並不會因此而受到什麽負面的影響。
我說,你想不想知道,那個偷了家裡積蓄去買糖葫蘆和小泥人的熊孩子,最後他們家是什麽下場?
謝輕侯抖開了扇子,說,姬掌門,你記得我扇子裡的東西嗎?
我一怔,說,你是說用這個東西?也對,玄天宗就沒有一個天道境,這東西一展開,守一炷香的確不難。
謝輕侯一臉高深莫測,笑容神秘。
我說你笑什麽,笑得我有點發怵,你該不會是忽悠我的吧?說,你是不是還有什麽東西沒說?
謝輕侯偏過頭去,笑著說:“哪有。”
我其實並沒有完全相信謝輕侯的話,開玩笑,在天下第一大宗的掌門繼任大典上乾掉他們的掌門,同時這個掌門還是武林盟長老會中排名數一數二的,再同時,還得當著天下武林正派的面,在那間大殿上像個傻子一樣守一炷香,而且我還不知道為什麽。
如果不是看在懷裡這張銀票的份上,我已經把這個失心瘋的孩子扭送陳郡謝家了。
謝輕侯離開後不到半盞茶時間,地板上的綠珠和陳長老慢悠悠醒轉過來,他倆四肢酸軟無力,爬起來都晃晃悠悠的。
過了好久,陳長老才口齒含糊地張嘴,問:“我怎麽了?”
我坐在茶幾邊喝茶,說我不知道啊,你倆聊著聊著就睡著了,知道老人家瞌睡中,可就是沒想到女孩子也是。
綠珠正好在慢悠悠睜開眼,啐了一口,說:“誰知道你倆什麽癖好,逛窯子還下藥……哎呀,這麽晚了,我還有個客人呢!”
我說你那個客人來過了,看你倆睡著了就沒打擾,我和他聊了會兒天,下了局棋,他下不過我,就走了。
綠珠說,這就走啦?哎呀也不等等我,這下麻煩了,媽媽要說我怠慢客人,上班曠工了!
我說倒也不至於,那家夥似乎更喜歡下棋,都沒怎麽看你。這個客人算是我給你接待了。
綠珠眨巴眨巴眼睛說,咦,沒想到,大叔你也是乾這行的?
我回過神來,說,啊……啊?什麽乾這行的?喂,你別亂說啊!
綠珠笑眯眯道了聲萬福,咯咯笑著打開了門。下面的龜公立刻高喊:“下一個!”
我看著下面一個胖乎乎的中年商賈撩起下擺興衝衝跑上來。對綠珠說:“沒想到你還挺辛苦的。”
綠珠笑著說:“嗨,別提了,都是為了生活。大叔你也能理解吧。”
我說能理解,注意身體。
綠珠也笑著說:“大叔你也是,可別為了點小錢,把自己給賠進去啦。”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覺得這個姑娘還是挺耐看的。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