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大概就是這樣,你哭也沒有用,更不用拉拉扯扯要我賠你一個師兄。這次事件的主要責任還是在你,我就不相信了,你好歹練武也這麽多年了,會不清楚一個虛神境初階越三個大境界挑戰天道境,會有什麽後果?”我義正言辭地對梨花帶雨的陳小淇說。
陳小淇並不聽我在說什麽,她拽著我的褲子,哇哇哭著說:“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嗚嗚嗚……”
我很無奈,張開雙手對阿青說:“你看,我什麽都沒做啊,這純粹是碰瓷哈。”
坑裡奄奄一息的陸沉嘔完幾口血,聲音微弱地說:“小淇,不用求他,是我自己學藝不精……”
陳小淇狠狠一揮手就把陸沉的話給打斷了,好像那些從陸沉嘴巴裡發出來的聲音,就是一根又朽又脆的樹枝。
我說喂,你真是碰瓷啊!
阿青走過來,把陳小淇拉到一旁。我在陸沉身邊蹲了下來。
剛才沒有仔細看,現在我才發現,陸沉還是一個面相很不錯的男青年,臉龐輪廓剛毅如刀削,星目劍眉迸發著不屈的神光,古銅色的膚色,微白的嘴唇死死咬住,長發翻卷,幾絲劉海被汗珠和血水黏在額頭,頗有幾分如風的不羈。
被打得這麽慘還這麽一副令人嫉妒的面龐,讓我不由得又踩了他幾腳。
陸沉眼睛瞪得更大了:“廢了我武功,是我自己技不如人,但士可殺不可辱,你有本事就直接殺了我!”
我說,陳小淇說,你們玄天宗基本上被人滲透完了,我還半信半疑,現在看你這副模樣,我差不多信了。
陸沉原本不屈的目光瞬間變得警惕起來:“不用拿小淇來詐我,你說的什麽,我不知道!”
我說你別瞪我,這些破事,老子才不願意管。陳小淇騙你上來,顯然是有她的目的,你搞不清楚這一點,這頓打鐵定是白挨的。小兄弟,你還是太嫩了,你的小淇妹妹遠比你想象的複雜得多。
陸沉閉上眼睛,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樣。
我也不和他多說,打個響指叫來了我徒弟無法。這是我的開山大弟子,小時候從山腳下小溪碼頭上撿來的,也不知道誰那麽狠心把這個繈褓裡的孩子丟在大冬天風雪飄飄的溪邊。這小家夥像我,聰明但高尚,帥氣並善良。
我說,去廚房看看碗櫥第二層右邊抽屜裡看看還有沒有天王保命丹,黑色的,長得很像老鼠屎的那種。
無法立刻臉紅了:“師父,是師娘讓我拿的!”
我一時語塞,站起身揪住他的耳朵問:“特麽的,天王保命丹也都拿光了?”
無法結結巴巴說:“應該……可能……反正我沒拿完,不知道無天和無心拿了多少。”
我太陽穴突突地跳,一腳把他踹了出去:“去找去!”看來這件事結束後,有必要清點一下庫存了,最好是建立一個物料管理制度,搞一個領用和審批流程。我甚至已經有了一個完善的構思,首先我要下一個文件,成立一個後勤管理小組,我自領組長,組員……還是算了,不能有組員,否則越管越窮。再設置一個入庫,一個出納,我都自領,每隔三個時辰盤一次庫,結果記錄在案,責任到位落實到人。再在全門派范圍內開展反腐和節約意識教育,每人每天都要寫一份自查自糾報告,所有文件形成台帳,年底備查……
片刻之後,屁股上還帶著腳印的無法跑了回來,手裡捧著一把小小的黑色丸粒。
我稍稍欣慰,捏起兩顆塞進了陸沉嘴裡,
囑咐他嚼開咽下。我告訴他,這天王保命丹乃是昔年恆山派的療傷聖藥,雖然不能起死回生,但只要有一口氣在,就能保住你的小命…… 我忽然語塞,感覺剛才塞進陸沉嘴裡去的黑粒手感不太對,悄悄在手裡搓開看看,又趕緊轉身隱秘地丟開。
我問無法,這些東西哪來的?
無法睜著天真的大眼睛說是裝藥的抽屜裡的,沒剩多少了,就角落一小堆黑粒,就都倒出來捧過來了。
我“哦”了一聲,從無法捧著的那一堆裡挑出幾粒稍大一些的,表面稍圓稍緊實的,撬開陸沉的嘴巴再次灌了下去。我說這玩意兩顆一療程,一次要吃兩個療程哈。轉身我叮囑無法把手裡的找個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扔了,千萬別放回去。
無法疑惑道:“師父,難道這些是毒藥?”
小夥子聲音比較大,陸沉一臉視死如歸。
我“噓”了一聲,說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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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王保命丹雖然不如回天丹珍貴,但也算是一等一的療傷聖藥。下肚沒到半盞茶的時間,陸沉就臉色紅潤,站起身來,眼中驚疑不定道:“不是毒藥?你……你休想從我口中套出任何本門機密!”
我懶得搭理他,擺擺手說走走走,老子不敢聽你們的機密!
陸沉彎腰去撿他那柄斬馬大刀,但撈了一把沒有提起來,他臉色又變得慘白,仔細看了看,發現刀身已經被我一腳踹彎了,慘然一笑,自言自語說:“沒想到,二十年苦功,毀於今日。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尊駕厚賜,陸沉十年後必當十倍奉還!”
我嘖嘖搖頭,年輕人頭就是鐵,被打成這個樣子了還敢放狠話。我根本不怕這種狠話,因為這麽囂張的年輕人很少能活過十年的。
這時候一團白影從我身後穿過,一頭撲進了陸沉懷裡,把他撞了好一個趔趄。
隨後,陸沉懷裡的陳小淇滿臉驚恐看向我:“你……姬掌門,你真的廢了他武功?”
我說:“不然呢,他上來就要殺我啊,要不然我再傳他一套絕世神功?”
陸沉拉過陳小淇,說:“師妹你別求他,我有我的驕傲,就算他要教我也不會學的!”
我氣得差點笑出了聲。
走到我身後的阿青懶懶地說:“小淇啊,別好歹不分哦,我們家老姬是救了他一命。你家小哥哥的刀法雖然是玄天宗嫡傳的息神刀,但那套心法卻是魔宗的殺神勁,雖然能以虛神境初階使出高階的威力,但走的是燃燒生命的路子,而且一旦催動到十二層樓的功力,就再不受控制、無法停下。我家老姬不及時破他的功,他的下場就是爆體而亡。”
陳小淇顯然感到了震驚,她瞪大雙眼,抓住陸沉的胳膊:“這難道是真的?”
陸沉張了張嘴,茫然道:“殺神勁?不是玄天昊氣嗎?難怪我修習之後,進步一日千裡,連大師兄都被我三招震得口吐鮮血,我還以為我是玄天宗不世出的天才……”
我笑了起來,想起我的師父以前和我說過,世人最大的三大錯覺:我是天才、對面很菜、我能反殺。我師父本來是想教育我放棄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但在後來的漫長歲月裡,我終於用自己的實際行動驗證了,對於我的絕大部分對手來說,這三大錯覺都是實際存在的。
陸沉接著說:“……那難怪我每次運功之後,都會眩暈虛弱很久,我問過幾次三師叔,他都告訴我這是正常的,是我功力還不夠深厚,火候還沒到……”
我忍不住揭穿說:“那家夥說的沒錯,你確實火候還沒到,到了的話根本沒機會眩暈,一次就自爆了。你那個三師叔是哪位?有空我找他聊聊喝喝茶切磋下,看看他爆不爆。”
陸沉沉默不語,半晌才說:“我沒辦法相信你們。師妹,我們走吧。”
陳小淇回頭看向我,眼裡滿是懇求和乞盼。
我湊到阿青耳邊說:“別心軟, 這小丫頭就是個演員……”
阿青哼了一聲:“小淇果然沒說錯,你果然會因為貪戀她的美貌而不得,選擇蓄意報復,想盡一切辦法要把她留下來……”
我說:“……別心軟,這丫頭留下就是個禍害,快趕出去,兩個都趕出去!”
阿青瞪了我一眼,接著說:“……如果留不下來,就會說把她趕出去,事後再找個空子去報復。小淇說的一點都沒錯。”
我這麽多年頭一次回憶起少年時期面對不可戰勝的對手時那種絕對的無力感。
我說:“媳婦,你拿主意,你說什麽我都聽你的。”
阿青收回仿佛要殺人的目光,對小淇點點頭說:“你放心,有我在,沒有人敢欺負你。你走吧,帶上你師哥一起走……不過是在你們完婚之後。對,今晚就拜堂!”
陳小淇:“啊!”
陸沉:“啊?”
笑眯眯籠著雙手旁觀的花火帶頭鼓起了掌。
阿青悠悠歎了口氣:“唉,真是羨慕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想當年,我也有個師哥,可惜我當時太年輕,什麽都不懂……”
我打了個激靈:“你說啥?什麽師哥?以前怎麽沒聽你說起過?他現在在哪?你叫他出來,我要和他決鬥!”
阿青幽幽看了我一眼:“死了。”
我說:“哦……這樣啊,那真是,哈哈哈……真是天妒英才啊,哈哈哈……怎麽死的啊?”
阿青冷冷道:“沒事吃乾醋,被我一刀砍死的。”
——《論建立物料管理制度的必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