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落地，阿青一臉茫然地探頭看了眼地上的深坑，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名刀月輪，問我:“怎麽了?我怎麽又把地砍出這麽大坑?”

　　我氣喘籲籲，沒空向她解釋，驚呼道:“小心地下！”

　　一束幽藍色的龍卷仿佛一條隱藏在地下的惡龍，猛地探起，將阿青一口吞下。

　　龍卷衝天而起，既而橫過我的頭頂，重重撞在一側的山壁上，飛沙走石嗡嗡作響，卻又猛地炸碎瓦解。阿青一手長刀，一手托著一個小盒子，有些氣急敗壞說:“喂喂喂，幹什麽！話也不說清楚就打架?臭雞蛋，你又給我惹了什麽麻煩！”

　　我聳聳肩，躲過地面深坑裡飛擲上來的四五塊碎石，說:“你手裡那個是啥?就不能扔掉好好打?”

　　阿青一邊揮出幾道璀璨的刀光斬碎從地面上不斷抬起伸展著撲向她的龍卷，一邊將那盒東西抓得緊緊地，吼道:“不行！老娘剛到貨的神仙水，抹都還沒抹呢，就被你叫過來打架！”

　　我心中一暖，我媳婦心裡還是牽掛我的。

　　阿青接著說:“對了，你帶沒帶錢?貨郎小哥還在山上等著呢，我還差二百兩銀子。”

　　我說:“你說多少?二百兩?”

　　阿青說:“二百兩怎麽了?二百兩救你一條命貴不貴?二百兩給你生個女兒貴不貴?二百兩我支持你創業工作，你在前面人模狗樣地瀟灑我在後面給你帶孩子管家業貴不貴?”

　　我說不是的媳婦，我是說你怎麽能用二百兩銀子這麽便宜的神仙水呢，你應該用四百兩的，那才配得上你。

　　阿青回了幾刀把虛神月逼退，氣喘籲籲道:“那個，四百兩的正在路上。”

　　我一掌迎上了秦撼山的拳，第一次在硬碰硬中把他擊退十幾丈。我說:“四百兩的還在路上?”

　　阿青說:“對啊，二百兩的是單個的神仙水，只是護膚用的，四百兩的還有個大紅瓶，可以提拉緊致，提亮膚色。怎麽你覺得我不配?”

　　我說呸呸呸，啊不是，配配配，不說四百兩的神仙水敷在臉上，你就是拿去泡腳都配！

　　說完我回過身，面向以身為箭直射向我的秦撼山，我說:“來來來，看看咱倆誰的頭更鐵！”

　　我咬緊牙關，狠狠一頭和秦撼山對撞在一起，我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黑了一片，而秦撼山仿佛喝醉了酒，跌跌撞撞向後退去。

　　阿青說你幹什麽你，打架就好好打，你這樣帶著情緒還怎麽打?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你說你說你說啊！

　　阿青月輪刀飛旋而出，空手接住了十幾條在松林間橫衝直撞的龍卷，一把捏滅，又飛起一腳，將剛剛舒展開雙翅的虛神月踹飛出去，月輪刀此時飛旋了一周，狠狠扎在那幽藍色的蝶翅上，被一振彈開。

　　我說沒有，主要是我想多掙一點，以後大紅瓶泡腳，神仙水洗臉。你還不知道吧，眼下正在和我們打架的這兩個，你面前的值二百萬兩，我面前的值一百五十萬兩。

　　阿青陡然間神色劇震，仿佛剛才那一瞬間把一整盒神仙水都用了似的，她隨手甩開那個小盒子，雙手握住了月輪刀，光彩照人道:“你早說啊，給老娘讓來，看老娘隻身擒二賊！”

　　說話間，我就看不清阿青了，她只在原地留下了一連串正在加速向虛神月飛射而去的虛影。

　　下一瞬，虛神月的一隻蝶翅直接被一輪月光斬落。被幽藍色光華包裹的虛神月徑直橫飛出去，重重撞在了一座小屋般大小的巨石上。

　　正在和我對峙的秦撼山打了個寒戰，怒吼一聲，炮彈般向阿青撞了過去。

　　我吼道:“小心，一百五十萬兩來了！”

　　阿青撩了撩劉海，得意洋洋道:“讓他來！”

　　秦撼山一瞬間就到了阿青面前，在他身後，光都被空氣扭曲成了一條曲線。

　　我看見秦撼山打出了拳意無比飽滿的一拳，這一拳比先前攻向我的任何一拳都要結實飽滿，雖然沒有一拳打出混沌的恐怖威力，也沒有一拳把空氣擠壓成傘狀的聲勢和力量，但我能夠感覺到極度的威脅感。這一拳，能殺人！

　　這一拳距離阿青只有半尺。

　　阿青反握的月輪長刀猛然向上跳起，時間仿佛在銀亮的刀光亮起那一瞬間慢了下來，幾乎是同時，一道橫斬和一道斜劈的刀痕亮了起來。

　　秦撼山停在了原地，接著，他猛地向後退去。

　　他胸口的藍衫出現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十字交錯的刀口，碎布飛舞，伴隨著他向後急退，在他退後的這條路上一路飛舞。

　　“走！”秦撼山怒吼一聲，拽起扶著巨石晃晃悠悠站起來的虛神月，一閃就從環形山的缺口掠出去了。

　　阿青沒有追趕，而是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腳下一軟，緩緩坐了下去，雙手默默抱住了頭。

　　我有些緊張，追到近前，拉住阿青的手就要檢查她的傷勢，卻被她一把甩開。

　　“難受……”她扶著額頭說:“三百五十萬兩，就這樣跑了……”

　　我在她身邊，輕輕拍著她肩膀說:“沒事沒事，至少大家都平安無恙，唉，說起來這兩個人真厲害，武林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啊……”

　　阿青猛然從自己那雙手之間抬起頭，目露驚恐:“等會兒，你看到我那盒神仙水了嗎?”

　　我說哪盒?

　　“就是我扔掉的那盒，我還沒用呢！二百兩銀子啊！”

　　我說媳婦你在這找著，我去追拿那兩個人，沒準能追到。

　　阿青清嘯一聲，月輪刀已經懸空浮起，追著我砍了七八刀。

　　我左躲右閃，藏進先前秦撼山和虛神月躲避的坑裡才躲了過去。

　　一晃之間，我似乎在這座坑裡看見了什麽東西。當我媳婦的月輪刀繞了一個圈再度斬來，我伸手握住了刀柄，任憑長刀在我手中不甘地扭曲掙扎，將它插在了坑壁。

　　阿青驚道:“我的天，你是想造反了?”

　　我說不是的，你快看看這是什麽。

　　阿青湊過來看了一眼:“這是石頭。”

　　我翻轉了手上這枚黑乎乎的石頭，指著那塊石頭底下的半截刻痕，以及刻痕中露出來的微微泛著銀色的底色:“你再看看?”

　　阿青仔細看了一眼:“你別告訴我，你管這東西叫銀子。”

　　我說沒錯，這個就是粗銀，原來只是在邊關零星流通，但不知道為什麽，現在市面上流通量一下子就大了起來。我這幾天吃不好睡不好，就是在想這個事情。

　　阿青說:“哦，所以呢?”

　　我說:“這種銀子，前段時間我在百器行會見過，不僅如此，百器行會那些人，去阿月的花店用的，也是這種銀子。”

　　說著，我從懷裡掏出從阿月那裡拿來的銀子。並不是我要隨身攜帶，而是那次百器行會大鬧花店的事情之後，阿月拿了他們用的這些銀子給我，拜托我給換成官銀。當然，兌換比例是一比一。我吃了這麽大一個虧，從此決定把這錠銀子帶在身上，時刻提醒自己，不要再上當受騙了。

　　阿青接過那枚得自花店的碎銀子，翻來覆去端詳了一陣，又丟給我:“這兩塊銀子是同一種，甚至可以說是同一個坑裡刨出來的，成色之低，可謂絕無僅有，估計就是找座出料好一些的銀礦，隨便撬塊礦石下來都比它純度高吧。”

　　我點點頭:“既然可以確定，那麽問題就來了，這錠碎銀，顯然是虛神月或者秦撼山遺落的，而這錠碎銀，則是百器行會的人花的。二者是同一種非法流通的粗銀。那麽開動你的想象力，這其中可能存在什麽問題?”

　　阿青仔細想了想:“難道說……”

　　我鼓勵地點點頭:“說下去。”

　　阿青說:“難道說，虛神月和秦撼山打劫了百器行會，搶了他們的粗銀?嘖嘖嘖，這兩個人什麽眼力勁啊，隨便搶個花瓶都比這種破銀子值錢吧！”

　　我抹了把額頭上滲出的汗水，壓抑住了蠢蠢欲動的狂躁之心。我說媳婦，有沒有可能，是虛神月秦撼山把這種銀子輸送給了百器行會呢?

　　阿青疑惑道:“啊?憑什麽啊，為什麽就不能是百器行會把銀子輸送給了這兩個人呢?”

　　我啟發她:“媳婦，開動你蒙塵已久的小腦瓜想一想，魔宗總舵在哪?”

　　阿青認真回憶了一番:“好像是在滇南?哦，我懂了。”

　　滇南遍地都是銀礦，尤其是魔宗附近，天朝的西南邊界線上，差不多隨便找條河谷走到頭，就能發現一座露天銀礦。虛神月秦撼山隨手撿兩塊石頭，含銀量應該都比這兩塊碎銀子高。

　　所以隻可能是他們將這些銀子帶進了中原。

　　帶給誰呢，我目前能懷疑的就是百器行會。

　　因為至少在清江州而言，百器行會的規模龐大，覆蓋面廣，在各個行業都有數不清的分店，等於是一個生命力極其頑強的根須結構，只需要從源頭上輸入粗銀，很快這些粗銀就會出現在與人們生活息息相關的各種日用百貨小生意上，不接受這種銀子也沒關系， 就會像阿月的花店所遭遇的那樣，一大幫彪形大漢友好地前來購物，事後面對造成了幾錢甚至幾兩銀子損失的粗銀，你只會想著尋找下一個冤大頭，把這塊石頭用出去。

　　久而久之，在短時間內經過了無數遍轉手之後，這些粗銀就可以化零為整，出現在至少清江州的每一個角落裡。

　　虛神月和秦撼山當然不可能僅僅針對清江州。姬蛻之前在整個長江沿岸做生意，商號遍布江南，短短兩個月的時間，他就已經收了幾萬兩的粗銀，可見這些滇南劣幣，早已在潛移默化間進入了天朝中原的市場貨幣體系了。

　　要想正本溯源，就需要一個艱巨且漫長的過程，而且也需要從更高的層面做決定，僅憑我一個人是很難做有大局的。

　　好在至少目前而言，我還能左右七俠鎮。

　　我站起身，將兩塊銀子包裹好塞入懷中。

　　阿青抬起頭，問:“你幹嘛去?你現在去指控百器行會?他們會承認嗎?”

　　我笑了笑:“他們當然不會承認。但那有什麽關系呢，改變這件事，又不需要指控。有些事情，沒有對錯，隻講方法。”

　　“那你有什麽方法呢?”阿青問我。

　　“方法就是，堂堂正正走過去，告訴他們我都知道了，下次再這麽做，就把他們屎都打出來！”我握緊拳頭說，“對，我就這麽和他們說，如果他們不聽話，那就最好了。”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最好的方法。

　　——《沒有對錯，隻講方法》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