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我回到武林盟,峨眉派天元子和嵩山派的左嵩陽已經帶隊下山,與玄天宗匯合了,稍晚些時候,小李和老鄧也把百花谷的谷主韓靖歌接到了武林盟。說起這個韓靖歌,我十五年前也和他打過交道,那時候他還只是百花谷的一名真傳弟子,最大的問題就是路癡,那時候我不夠了解他,跟著他說是要去魔宗的滇池總部,結果我們在長白山天池泡了個舒舒服服的澡。
這次他們終於找到了七俠鎮的位置所在,也是令我感到欣慰的。
在武林盟看見我,穿著一身花裡胡哨絲質長袍進門時冷漠得鼻孔朝天的韓靖歌愣了半晌,突然瘋瘋癲癲跑過來拉著我的手要給我號脈,非要看看我這些年調養得怎麽樣,睡眠好不好,腎虧不虧。我說我女兒都有了。他邪魅一笑,神經兮兮地非說要給我調幾副好用的藥。
我忽然感覺,這家夥當上百花谷的谷主,或許是百花谷史上最大的錯誤吧。
再晚些時候,一些武林盟的高手供奉也陸續趕到。我在其中看見了老熟人陶白義,古井藏屍案破獲之後,他就向王府請辭了。後者也沒多挽留,畢竟沒人真的有能力請到兩名神通境作自家的護院,尤其是其中一名神通境還被打碎了道心的情況下。危險解除,老陶就自動請辭,那是很給王府面子,也講究自己的面子。
到子夜之前,小小的七俠鎮武林盟分壇,已經駐扎有四大宗門,十幾名供奉,共計上百人,其中神通境以上就有六人,分別是四大宗門掌門,玄天宗的梅芥曹,以及陶白義;虛神境以下十幾人,其余最差也是罡氣境。
這股力量,滅個把魔宗分支也是不在話下了。
這股力量集結在七俠鎮,目的只有一個,狙殺先前與我遭遇的虛神月!
不僅武林盟的力量,暗隼也提供了情報支持,與武林盟聯系的中間人正是藍柔。她作為暗隼暗殺組的人,在身份暴露之後就不再適合從事暗殺工作了,暗隼因人製宜,讓藍柔負責起了與清江州片區武林盟的對接和外交工作,這等於也是給了她一張護身符,畢竟作為暗隼的外交代言人,即便藍柔在之前的暗殺工作中真的有什麽不共戴天的仇人,他們看在暗隼的面子上,也不敢有什麽輕舉妄動。
誰敢對暗隼的外交官動手,不說暗隼,武林盟都要滅了他吧。
那天的激戰之後,動靜不僅驚動了武林盟,也驚動了暗隼,後來虛神月逃離現場,暗隼的人就吊上了她,跟蹤了兩三天,現在已經基本掌握了她的動向,在據此西南五十余裡的一片群山老林中。
我感覺情報有些怪怪的,便問藍柔是否可靠,是什麽級別的暗隼在監視。
藍柔遲疑片刻,悄聲說:“是奎龍長老親自在跟。”
我就放下了懷疑。奎龍和我是老交情了,更重要的是,她作為暗隼首領,也是我乾女兒朱嬛的貼身侍衛頭領多年,忠誠和能力足可信賴。
既然如此,那就以此為情報基礎,準備行動吧。此次行動的總協調是天元子,在場所有人,論武功,除了我之外,他能進前五,但論謀劃布局,他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十五年前就是峨眉掌門的他,便是當時那場浩浩蕩蕩的滅魔行動的總軍師,謀篇布局頗為在行,雖然最後取得的勝利和他的謀篇布局毫無關系。
天元子看過藍柔勾畫的地形,大概是一處盆地,三面環山,亂石嶙峋,只有東北面有一條小小的峽谷入口,有一條小溪從這裡流入盆地,
的確是一個極好的藏身之所。 天元子的計劃是,由我擔任主攻,從東北缺口直接突入,在盆地范圍內搜索並與虛神月戰鬥,六位神通境以二人為一組,分別扼守盆地三方,其余弟子在外圍布防,隔絕虛神月可能存在的幫手接應。當我擊敗虛神月,或她選擇退卻時,任何一方將對虛神月進行攔截,其他兩方將迅速趕到,拖住並消耗之,最後由我給予虛神月最後一擊。
我說計劃得真好,我總結一下,就是我上去剛正面,你們在周圍喊加油,最後我把她血條磨沒了,你們再去收人頭,如果這樣都收不下來,就再喊我來救命?
天元子說姬掌門,你不要想的那麽偏激嘛。
玄天宗的南華掌門則呵呵一笑,說我就知道這小子不敢。
我無視他的挑釁,對天元子說:“既然大家這次這麽巧都在,七大宗來了四個,差不多也就等於大半個長老會都到場了,那麽我正好有一個提議,說給大家聽聽?”
天元子連忙點頭:“姬掌門有何高見,我等正好洗耳恭聽。”
我說:“這個月武林盟的輪值主席就是你們峨眉吧,那有你這句話就好了。我想說的事情,和此次圍剿虛神月倒沒什麽關系,我想說的是武林盟的新門派扶持資金的事情。”
玄天宗的南華掌門咳嗽了一聲:“姬掌門,我們現在聚在這裡,談的是圍剿虛神月的事情,此外一切無關之事,等辦完了虛神月再說!”
我擺擺手:“不不不,不是什麽無關之事,按照天元兄的布局,這甚至可以說是極其關鍵的一件事。”
天元子眉頭微簇,好奇道:“哦?姬兄快說。”
我說:“其實很簡單,我相信大家也很清楚現在扶持資金存在的問題,一個是扶持名單的審核過程不透明,確定的扶持對象沒有什麽說服力——據我所知,這次七俠分壇的初選名單裡,就連玄天宗都擠進了扶持對象。”
南華掌門呵呵一笑,拂著胡須,好半晌才哼出一聲“荒謬!”
我接著說:“這是第一個問題,第二個問題是,扶持資金的使用范圍太過機械了。當然,之前已經有上級長老給出了指導精神,各地因地製宜,不搞一刀切,但就我這幾天的考察來看,還是不夠自由,對於一些門派來說,真正要用錢的地方反而用不了這些錢,或者手續太過繁瑣,緊急情況下這筆資金根本形同虛設。”
“當然,最重要的一個問題是,我認為,扶持資金中所限制的定點采購政策,根本應該取消!”我斬釘截鐵道。
沉默許久,南華掌門冷笑一聲,說:“姬掌門,你說了這些有的沒的,我倒是沒看出和今天我們圍剿虛神月到底有什麽關系!”
我也笑著說:“當然有關系。既然計劃裡的主攻是我,那麽我提出的這些方案得不到通過的話,我就撂挑子不幹了,你們六個自己去挑虛神月去,隨便你們一個個單挑她,或者一群人單挑她都行,我祝你們成功。”
天元子的臉色有些難看,他拽了一把我的胳膊。說:“算了算了,姬掌門,現在大事當前,不是鬧脾氣的時候。”
文雙徐也陰柔地接話:“是啊姬掌門,其實你提的這些要求我們之前就已經滿足過一次了,你看我們這次的扶持名單,總共三個名額,你和你朋友就佔了兩個,一萬兩的扶持資金,你們兩家就分走了八千兩,你還有什麽不滿足呀?現在大家再商量怎麽對付虛神月,這是正道武林的大事,你拿這事來要挾組織,也太囂張了,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你是不是以為沒有你,正道武林就真的拿魔宗沒辦法了是嗎?”
一旁的梅芥曹哈哈一笑,說:“姬掌門一向自視頗高,老夫這幾天可是著實見識了個夠,哈哈!”
“砰”地一聲巨響,嵩山掌門左嵩陽面前的八仙桌被他一巴掌拍散成木塊。他大喝一聲:“對!”
所有人都看向他。
左嵩陽重重點頭:“我覺得姬兄說的很對,這個安排真的就變成了姬兄硬撼魔頭,而我們幾個無所事事了!”
站在他旁邊的老鄧捧腹大笑:“哈哈哈哈,有病吧!”
然後他就被站在左嵩陽身後的一名高大壯實的嵩山劍士揪著脖子丟出了議事廳。
天元子深吸了幾口氣, 看得出他在平複心情,旋即他和緩道:“那麽,姬兄現在有什麽想法?”
我說剛才也說了,你們都到了,差不多就相當於長老會都到了,趕早不如趕巧,乾脆現在就擬定一個修正案,把扶持資金的制度改一改,最重要是取消定點采購的規定。你們簽字生效,我現在就出發去抓人。
天元子沉思片刻,說:“姬兄為何對此事如此執著?”
我環視四周,今天百器行會的人沒有出席,八成還在家裡修房子吧。我從懷裡掏出一枚黑乎乎的散碎銀子丟在桌上,說:“因為啊,壟斷就會出現腐敗,就會劣幣驅逐良幣。我不想再看到我的口袋裡出現這種被人稱作銀子的石頭了。”
接著我又說:“不僅不希望在我的口袋裡看到,我希望老百姓的口袋裡都別出現這種銀子了。”
一直沒有說話的韓靖歌走上前,親自鋪開一張紙,對天元子說:“天元兄,姬兄說的對,他不說我也想說。我也不希望看到這種銀子了——這兩個月,我百花谷人的醫館、藥店裡,這種石頭我已經收了兩座山。”
當那個看上去約莫十四五歲的峨眉小女道上前研磨,天元子接過筆沉吟措辭的時候,我重重拍在韓靖歌的肩上,向他點了點頭。
韓靖歌嘿嘿笑著,說:“不用這樣,兄弟之間,支持你是應該的!”
我說不是的,我沒想到你們兩個月就能收兩座銀山,果然還是你們掌管醫療資源的人掙錢快哈!
韓靖歌的表情突然就異常精彩。
——《在恰當的時機提出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