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阿月報了官,所以縣衙的朱都頭很快帶著人到了現場。朱都頭是七俠鎮的正版都頭,上回的古井藏屍案,他因為在清江鎮開會沒能參加,回來以後就對整個破案經過頗為嘲笑,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表示,如果他在現場,當天就能把黃家那個護院逮捕歸案,何至於搭進去一個捕快小張,在病榻上躺了兩個月才下得了床。
話經過幾道傳到我的耳朵裡,就變成了朱都頭揚言可以腳踩武林盟,拳打軒轅門。
我自然不會和他計較,畢竟人家的本職工作,如果不是當時情況緊急,我不會也不該插手。
這次他帶這小張和老李兩個捕快,隔著半裡遠就高聲吆喝著“不要走了賊人”,晃晃悠悠而來。
我拉著金不換走出門,笑著向長髯及腹號稱“美髯公”的朱都頭揮揮手,說:“朱都頭威武啊!賊人都被嚇跑了!”
朱都頭撫弄著頜下長須,仰天大笑:“宵小賊人,豈能抗衡天威?哈哈哈,我七俠鎮一向治安良好,都是朝廷和宋大人的功勞,你等要時刻自警,遵紀守法!”
我一個勁點頭,最後都鼓起掌來了,說朱都頭好啊朱都頭妙,朱都頭的威名呱呱叫。
朱都頭很是受用,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就拉著我要認我作三弟。
為什麽是三弟呢?因為雷都頭是二弟。
我委婉地拒絕了朱都頭的邀請,我說我已經和人拜過把子了,大哥是個和尚,二哥是個打魚的,還有個四弟,以前在西南邊區佔山為王,後來並入天朝之後做了守法公民,現在改成隱居鄉野采藥維生。
朱都頭本來想說沒關系,你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這樣的話,一聽我介紹之後,立刻敬謝不敏,說既然這樣那就太可惜了,你告訴你的義兄弟們,首先要遵紀守法,其次要自強自立,不要對自己失去信心,要知道憑自己的努力,早晚都能過上好日子的。
我說那是,朱都頭說得對。
朱都頭還問我:“這個大美人兒是賢弟的夫人吧,倒是盤亮條順,但怎麽一直在衝本都頭擠眉弄眼?本都頭可是個正派人,賢弟你來打夫人牌這套!”
朱都頭走了以後,阿青實在沒忍住,拍著桌子捶胸頓足大笑起來。
我無可奈何,看著阿青前仰後合。
我沒騙他啊,敦煌萬佛窟的開山宗主無花的確是和尚啊,二哥江飄萍一劍飛渡南海,飛到累了,難道不用打魚吃飯的嗎?四弟沈素的確在西天之南,自己家開辟的那座錦繡城隱居,方圓百裡內設下了八座劍陣遮蔽氣息,沒人帶路的話,那裡鬼都找不到。
躲在角落裡沒敢開口的金不換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問我這是怎了,我說沒事,大概是覺得我那幾個義兄弟生活比較辛苦,對比之下感覺自己的生活太美好了,所以就開心地收不住了吧。
阿青一邊點頭大笑,一邊拔地而起回山去了。
金不換見狀也想告辭,被我拽住了。我說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金不換思忖再三,終於橫下一條心,說:“行會做的是日常百器生意,有點散碎銀子很正常,呵呵。”
我也笑著問:“日常百器生意?日常百器都賣給誰啊?”
金不換咬著牙:“當然是尋常百姓啊?”
我轉頭問阿月:“阿月啊,你最近買的最貴的小百器是啥?”
阿月正在打掃衛生,抬頭想了想,說:“水缸吧,可貴了,花了我兩百錢呢!”
我問:“你用的是銀子嗎?”
阿月笑了一聲:“兩百錢用什麽銀子啊,
再說用銀子人家也不收啊,兩個百大錢就好了,多方便啊。” 我笑著看向金不換:“你看,你們都不收銀子,再說,尋常百姓家誰家有這麽多散碎銀子?水缸這種大件都是用銅錢買,日常那些小件能用銀子?用多碎的銀子,銀屑嗎?”
金不換慘然一笑,說:“姬長老啊,您別問我了,有些事情,大家都知道,但是大家都不說,這就是規矩啊。”
我意氣風發道:“那是之前的規矩,我有我的規矩,現在我來了,規矩就變了!”
金不換似乎還想掙扎什麽,我揮手打斷他:“不用說了,回去告訴你家大當家,讓他好好回憶一下,這些粗銀都是哪裡來的。晚上我會去找他聊聊。現在,你走吧。”
他說:“可是……”
我冷笑道:“怎麽,我說話沒用?”
金不換陪著笑說:“不不不,我是說,我們那些不懂事的下人現在還在您的院子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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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我叫上姬蛻,站在百器行會門口時,中門已經大開,滿臉皺紋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金不換陪著一個穿著金線馬甲,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站在門口。中年人揣著肉乎乎白嫩嫩的手,咧著一張大嘴,一直呵呵呵個沒完。
在金不換介紹之前,姬蛻就已經在我耳邊小聲介紹,這個人就是百器門的大當家金世恆,坊間傳聞,說他是清江分舵某個長老的表叔,其實不過是清江分舵負責采購物品的某個中層小頭頭的極遠房親戚,早已出了五服。不過清江分舵中有一部分日常用度的采購,倒是常交由百器行會,這其中八成也有一定的輸送關系。
姬蛻話說完,金世恆已經在金不換的陪同下走了上來,隔著遠遠地就向我抱拳,滿面春風道:“哎呀呀,姬掌門大駕光臨,小可真是蓬蓽生輝啊!”
這種不用聽就知道早就和無數不同的人說過無數遍的話我實在是沒有任何應付的興趣,場面話全程交給了姬蛻,這也是我帶他來的原因。
姬蛻和我不愧是一個師父教出來的默契,上去就把話接了下來,賓主盡歡,跟著金世恆走進內院,到他設下小宴的湖心亭時,我意識到金世恆和姬蛻這倆社交大戶竟然連一句車軲轆話都沒說過,相比之下,金不換雖然已經和我見過很多面了,但這種場景下依舊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只能聊些“晚上好”“吃了嗎”“這不就是去吃嗎”這種沒有營養的話,拘謹得很。
果然專業的事情就該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在湖心小樓分賓主坐下。我平生去過很多或奢侈或華美的地方吃過飯,什麽魔宗山門,什麽武林盟總舵,什麽聖朝皇宮,但百器行會藏在七俠鎮中央小湖裡的這座湖心涼亭給我帶來了一些不一樣的感覺。或許是因為在這座小鎮裡生活了半生,見多了這座小城裡夜市街那樣的繁華,棚戶區那樣的貧窮,卻沒有仔細想過,與夜市街和棚戶區一牆之隔的這座城內莊園的玲瓏。我不止一次從七俠鎮上空掠過,也許多次低頭見過這座綠汪汪的庭院,但大多默默在心中腹誹一下朱門酒肉臭的事情,而今我忽然發現,自己也是這朱門酒肉臭的其中一名參與者。
我忽然產生了一種很強烈的衝動,想要把這裡的一切都交給姬蛻處理,我自己去周遭走一走。
當然,這只是一時衝動的念頭而已。
回過神來,金世恆已經托著一杯酒杯,下座來到了我的面前,他彎著腰,胖乎乎的雙手端著那杯小小的酒杯,有些對比強烈的滑稽。
姬蛻朝我使了個眼色:“師兄,金大當家來敬酒呢,慶祝咱們兩家都被列入了扶持名單,這杯酒咱們得喝。”
我一飲而盡,金世恆一怔,也跟著一口悶了。
姬蛻接茬端起一杯酒,拉住準備回到座位的金世恆,說什麽兩家第一次坐下來吃飯,這杯酒一定要幹了。
金世恆尷尬地笑笑,一旁的金不換很識趣地端起酒杯,剛要說什麽,姬蛻一擺手,露出殘忍的笑容:“你等著,馬上就是你了。”
金世恆不得不再次一口悶下肚,還沒開口,我就端起酒杯站起了身。
金世恆的臉色都變青了,他看了一眼一旁的金不換,後者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金世恆苦笑著說:“姬掌門哦,這一杯又是為什麽啊?”
我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 就是感覺這時候應該來一杯。”
金世恆雙眼一凜,剛要有所動作,我已經先一步微微發力,把這盞玲瓏剔透的輕薄白瓷酒杯捏得粉碎。
我敢保證,這一刻金世恆臉上的表情一定是他這輩子最精彩的表情。
因為酒杯雖然被我捏碎了,可杯中酒依舊懸浮在空中,保持著杯中的形狀,仿佛有一盞不可見的虛空之杯還乘著它們。
我說金大當家,請!
金世恆於是臉上抽搐著,端起了那杯酒。
幾個回合下來,金世恆已經兩頰酡紅,說話時也會牙齒咬舌頭了。
時機差不多成熟了,我看了一眼姬蛻,後者臉上表情絲毫不變,但卻拉著金世恆誠懇地談起了心理話。
我拉住金不換,說我有點喝多了,咱們四處走走,路上你不是說這座庭院風景獨步江南嗎,來,帶我四處看看。
金不換有些緊張他的大當家,但被我一鉤肩膀,腳下便不由自主地走了起來。
他說:“姬掌門,我家大當家很有誠意的。您一說見面,他二話沒說就準備了這場家宴,絕對沒有別的意思!”
我說我知道啊,你陪我走走,我也沒有別的意思。
我們走出後花園的亭台池榭,我放開勾住他肩膀的手,說好了,帶我去吧。
金不換一臉茫然:“去?去哪裡?”
我笑了笑:“當然是去見你們百器行會真正當家做主的人。”
金不換的臉色,比金世恆看見我捏碎酒杯時的臉色還要難看。
——《學會在應酬中發現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