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農勁菘嚇了一跳。
雖然已經有十幾年沒見了,但我一直都記得他是一個生活很考究的富家公子哥,別看神農幫聽名字似乎都是一幫種地的泥腿子,可是人家的主營業務卻是稀缺的草藥,還有一些成藥製品。這年頭什麽最掙錢?除了鹽鐵茶馬這種官營生意,就只有醫藥用品了,而農勁菘就是這家巨型藥企話事人,手下一幫醫藥代表鞍前馬後燈紅酒綠。
但我沒想到,今晚出現在我房門口的農勁菘,乾瘦枯槁,衣衫襤褸還散發著霉味,已經看不出原先的模樣,整個就是一個丐幫三袋弟子。
看見我開門,農勁菘閃身進了房門,左看看右看看,才小心把門合上。我說你怎麽了,跨界拓展業務,和丐幫搶生意了?農勁菘才長歎一口氣,在桌前坐正了身體。
搖晃一番之後,農勁菘問我:“有酒嗎?”
我從櫃子裡翻出一瓶客棧的玉樓春酒,遞給農勁菘:“我有酒,你有故事?”
農勁菘一口悶了半瓶玉樓春,接著便被這種口感綿柔的酒嗆出了眼淚。我默默等他咳嗽完,結果他接著一口悶完了一整瓶。
放下那隻小瓶,農勁菘看著我說了一句讓我完全沒想到的話:“旦哥,借點錢。”
我說:“啊?你好好說話。”
農勁菘伸手攔在面前:“不是旦哥,你好好說話,先把椅子放下!”
我放下椅子,想了想,又抄起花瓶:“好了,你說吧。”
農勁菘說:“兄弟,你這就沒意思了,十幾年前你被嫂子一路追殺落魄逃難的時候,哥們掩護了你一個多月呢,走的時候還送了你一萬兩銀票,你忘了?”
我說什麽掩護,那是老子機靈,化妝成你賣藥的夥計跟著你車隊走了一個多月,那一萬兩……是老子憑本事拿的,怎麽成了你送的?”
農勁菘說:“你還好意思說,我帶著隊剛賣完一車藥,你就直接把貨款卷跑了,我事後有說什麽嗎?我還不是客客氣氣說兄弟有難拿去花就好?怎麽沒問你要就是你憑本事拿的了?”
我說什麽沒問我要,你好意思嗎?一個少幫主帶著十幾個長老,還有兩個退隱五十年的太上長老追殺我三千裡,要不是老子臨陣突破神通境你能算了?怎麽,現在老子是天道境了,你反而有膽子來要錢了?
農勁菘說:“哦對了,我都被你扯忘了,借點錢我急用!”
我痛悔地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全身翻了個底朝天,隻翻出二十多兩銀子的散碎銀票,農勁菘一把全抓了過去,轉身就要走。我伸手拉住他,說兄弟,你給我交個底,你這是沾賭了還是沾毒了?咱神農幫家業雖大,可不興這樣敗啊,現在連二十多兩你都不放過,以前二十多兩就是你一頓茶水費!
農勁菘掰開我的手說:“旦哥,神農幫已經快沒了。”
我驚道:“怎麽會,你神農幫不是在嶽陽還有聯絡點嗎?這裡房價多高啊!神農幫說沒就能沒?”
農勁菘冷冷地看著我說:“嶽陽的這個點,是他們在蹲守,你一去找我,他們就把我從地牢裡放出來,讓我騙你入夥,還說至少至少,也要騙你交納些錢財。我們是好兄弟,我怎麽忍心把你帶去那個水深火熱的地方?幾十個人關在一個屋子裡,每天沒日沒夜就和你上課,不是讓你消費,就是讓你拉家人入夥……唉,不說了,現在我要去交錢了。”
我受到了極大的震撼,決定無論如何也要解救我的這位好兄弟出火坑。
農勁菘聽了我的決定,反而拚命勸說我,說關押他的人並不知道他的決定,他們的目的就是為了借由農勁菘拉更多人入夥,好一個拉一個地敲骨吸髓,他這樣做已經冒了很大的風險,犯不著讓我也跟著身處險地。 他說了一堆之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不用擔心好兄弟,我可是天下第一的天道境,就算幾百個絕世魔頭關押著你,我也一定能把你解救出來!”
農勁菘似乎還想說什麽,但他張了張嘴,還是長歎一聲,說既然如此,你可別後悔。
我跟著他走下樓,客棧門口停著一輛門簾破破爛爛,車廂的木板都黢黑發霉的馬車,車夫光著上半身,露出一條從後背匍匐到胸口的蟠龍刺青,正靠著車廂打盹,顯然是在監視農勁菘的人,我不由得對他的仇人感到格外好奇,他一個老實本分的生意人,究竟是得罪了哪一方的勢力,居然被趕盡殺絕成這樣。
農勁菘打了個響指,車夫睜開眼睛,咳嗽一聲坐直身子,農勁菘扶我上了車,他才在車夫身邊坐下,說:“回吧。”
車夫一甩鞭子,比農勁菘還乾瘦的黃馬有氣無力地嘶鳴一聲,奮力拉著馬車向前得達得達地跑去。
我對嶽陽城不是很熟,但感覺馬車並沒有向我所猜想的郊區去,而是向著另一邊燈紅酒綠的鬧市區行進,我看了一眼坐得板正的農勁菘,不由得佩服囚禁他的人,這不僅是大隱隱於市啊,更是對自己的手腕和實力的絕對信任。
馬車終於停在了一座高屋大瓦,華彩紛呈,歌舞曼妙的青樓前。
我說:“他們藏在這裡面?”
農勁菘視死如歸地點點頭:“一會兒你看我眼色行事。”
門口的龜公迎上來,看見農勁菘的裝束,似乎是要趕人,但就著紅燈籠一晃,就笑了起來:“哎喲,農公子又來啦?這次有錢啦?”
農勁菘昂首挺胸,揣在懷裡的手伸出來,剛從我那截胡的二十多兩銀票一把灑在了龜公面前的地面上:“爺不僅有錢,還帶了個新客來,走,安排上!”
龜公撿起銀票看了看,笑嘻嘻弓腰作揖說:“得嘞,農公子請……上賓兩位——”
我說:“你不會是帶我來逛窯子的吧?”
農勁菘頭也沒回,說:“別緊張,別搞得像個雛兒似的。不是說了麽,進來了就看我眼色行事。”
說話間,龜公已經把我們領到了一樓一間狹窄局促的小包廂裡,斜對面才是一樓水榭間的歌台,農勁菘站在門口不動了,氣呼呼大聲道:“喂喂喂,看不起誰呢,你知道這位官人是誰嗎?清江州來的大恩客!堂堂軒轅門的掌門!武林盟七俠分會的副長老!天下第一高手姬旦姬掌門!來逛你們窯子就給領這裡?!還不趕緊大包廂伺候著,再來二十個姑娘!尤其通知小紅和小米,倆都得來啊!還有夢姐姐,她不來我們不走啊!”
我說低調點低調點,能不能別在這裡報我名字?這下半個嶽陽城都知道我逛窯子了,消息傳回去我還怎麽混啊,我這趟來可是找媳婦的,順便解救你,你可千萬別把我搭進去。
農勁菘一擺頭對龜公說:“聽見沒,姬掌門這趟來是來找媳婦的,還不把你們那些當紅的姑娘都喊出來,姬掌門一開心,直接就真金白銀贖身了!”
我說:“農勁菘,你不要逼我殺友證道哈。”
農勁菘回頭朝我眨了眨眼,說:“沒事,嚇唬嚇唬他們。”
龜公顯然被農勁菘嚇唬住了,他乖乖領我們又往前走過兩個回廊,來到了一個有先前三倍那麽大的包廂前,包廂正對著中央水榭,甚至還專門有一座小木橋從水榭連入包廂。
這裡不僅有三張幾案,還擺著一把古琴,空氣中彌漫著似有實質卻不可捉摸的香氣,垂下的粉色紗簾後頭竟然還有一張大床,讓人充滿了想象。大床間的外側,拉開槅門,竟然還有一座黑色石塊堆築的水池,正咕嘟咕嘟湧動著溫熱的泉水,三面是兩人高的木牆,卻是經過了特殊處理,從裡面可以望見水榭,但從外面卻看不見裡面任何東西。
農勁菘走進包廂,一頭就撲在大床上,深吸一口氣,長歎一聲:“對嘛,就是這裡,熟悉的味道啊……”
龜公點頭哈腰走到我面前,諂笑道:“這位姬掌門,要不要喝點什麽?”
我說白水就好。
農勁菘從大床上抬起頭:“不不不,來十瓶玉屑酒,加冰的!還有,讓姑娘們趕緊來,夢姐姐呢?小紅小米呢?快快快,晚了爺就帶人走了!”
龜公“哎哎”地點頭應著,忙不迭退了出去。他前腳剛走,我就把農勁菘從大床上提了起來丟在了地板上:“喂!姓農的,我可沒錢啊,錢都讓你賞出去了。我跟你來可是說好解救你的,那些害你的人呢?你要是想騙我帶你吃霸王餐,那我絕對不帶你跑路啊!”
農勁菘笑嘻嘻說:“旦哥是天下第一吧,是天道境吧?”
我說是有怎樣?
農勁菘說:“是就行了,你就坐好吧,人很快就來。”
片刻的功夫,走廊外已經是鶯歌燕舞,伴隨著鶯鶯燕燕的歡笑聲、腳步聲細碎而來。就仿佛是突然之間的功夫,二十多隻粉蝶紅顏就撲進了包廂。
為首的是一個紅衣少女。我原先以為陳璿那樣的裝束已經夠大膽了,沒想到這位少女才是真豪傑,不僅披著的薄紗幾近透明,連裡面的肚兜都若隱若現,她飛旋進農勁菘的懷中,嬌憨地嘟起嘴唇說:“壞農哥哥,你都好久好久沒來看小紅啦!”
農勁菘哈哈一笑,說:“農哥哥明明昨天還來過,一聽身上沒錢,喝令把我亂棍打出去的是誰來著?”
小紅跳起來,伸手在農勁菘肋下狠狠擰了一把,惱道:“哎呀你個壞農哥哥取笑我!昨天小紅還沒睡醒不清醒啦,可能是在做夢吧!”
農勁菘大笑起來,摟住小紅狠狠親了一口,然後伸手接住了另一個撲過來的米色蝴蝶,二話沒說就在我面前上演一場相濡以沫。
我尷尬地別過頭去,眼中卻映入一大幫蹦蹦跳跳的鶯燕,她們前赴後繼地撲上來,要往我的身上堆。我感覺自己進了盤絲洞,內心始終保持警惕,擔心農勁菘當初就是這樣被人囚禁起來的。於是身體在小范圍內不斷進行細微的挪動和閃避,即便會發生一些衝撞和卸力,但總是要讓她們無法將我壓製住。
在一幫鶯燕不甘心的“討厭,客人往哪摸呢?”“哎呀,不可以,那裡不行!”“哦哦,壞壞,客人……”這種嬌嗔和抗議中,我成功地保持了自己的活動空間,避免被她們困住。
當終於坐定,我問農勁菘:“就是她們嗎?我是不是可以動手了?”
農勁菘沒有回答我,他已經和小紅與小米滾到隔壁臥房裡去了。
一個紫色衣服,身材豐滿的小蝴蝶撲在我腿上,抬起頭笑兮兮說:“客人來呀,來動手呀,你不動手我要動咯。”
我大為震驚,感覺這些凶殘的惡徒實在太過囂張,簡直是有恃無恐。我伸手推開一個企圖解開我的腰帶來束縛我行動的姑娘,又頂開一個企圖把我的頭固定在她胸口以混淆我視聽的少女,再用肩肘撞開一個根本就掛在我胳膊上的雛鶯,這時,門外響起了三聲沁人心脾的箜篌聲。
我一怔,感覺這聲音好熟悉。
然後一個清冷卻並不拒人千裡的女聲在包廂外響起, 她說:“怎麽對待客人的?瞧你們這些模樣,一個個就像餓了十年的餓死鬼似的。”
正在我腰間摸索的紫色小蝴蝶抬頭看著我說:“哎呀,夢姐姐來了,我們沒機會吃到啦。”
我心頭一凜,看吧,美好的皮囊下果然還是要吃人的本相!
說話間,一個一身淡紫色薄紗長裙,身材高挑,面容白皙的俊美女子緩步走了進來,她手中抱著一隻小巧的豎琴,長裙開叉至腰間,走來時,修長的玉腿乍隱乍現,仿佛一道道穿過紫雲的雪白閃電。
她一頭烏黑長發如瀑垂落腰間,一對秋水波光粼粼,眉頭微簇,睫毛顫抖閃爍,仿佛時時刻刻眼中都充滿了委屈和懇求,但那嘴唇的弧度卻又微微上揚,分明似帶著笑,配合眼邊那一粒紅色淚痣,格外勾魂攝魄。
她停在我面前。看著我慢慢露出了微笑。
包廂裡所有的鶯鶯燕燕都在此刻鴉雀無聲,沉魚落雁,不過如此。她向我伸出白玉雕成一般的無暇纖手,手指柔軟而細嫩,向我勾了勾,說:“來……”
我仿佛身處一場不願醒來的美夢,不由自主站起身,向她走去。
我一晃神間,手已經被她輕輕拉住,她將我的手擺在她腰間那驚心動魄的弧度上,柔軟而有彈性。臻首靠在我的肩上,她的側臉輕輕摸索我的側臉,光滑且略帶著一絲絲微涼。
就在此時,隔壁突然響起農勁菘撕心裂肺的叫喊:“就是她!”
而她,也在我的耳畔呢喃道:“給我吧……”
“你的天道境修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