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玉劍。閉目的人。
他在水面上緩步走來。
少年英雄大會上,我就感覺似乎少了一個人,但想想武林盟能拿得出手的高手本來就不多,怎麽也要留幾個壓箱底的守住後院,也就釋然了。後面一陣忙亂,我掛心阿青的事情,根本就沒工夫想那麽多。
但在向孟婕妤逼問的時候,我一邊說腦子裡就一邊在分析,話說到最後,我也就隱約想明白了一些東西。
隨後,我就感覺到隔著浩淼的水面,在洞庭湖邊,有一柄飛劍正在以閃電般的速度向我襲來,風濤都被它直接斬開,一分為二,甩在身後。
所以我才撿起一塊石子,在飛劍掠至一裡多之外,運劍者一口舊氣用完,一口新氣將生的時刻,彈出那枚石子,攔截了在空中的飛劍。
飛劍跌入湖中,本可以再度射出,但可惜那是一柄溫養多年的本命飛劍,全靠劍士的自身神意運轉,才可以用得得心應手神出鬼沒。我在彈出那枚石子時,已經用我的神意碾壓過去,斬斷了那柄本命飛劍與劍客之間的連接。這柄劍,從此就是無主之物了。
也就是這樣,那名劍客走上了台面。
只是我沒有想到,居然會是幽冥山莊的燕洛塵。
燕洛塵穿過慢慢熄滅的火光,還沒開口,先歎了口氣:“可惜啊,我想象中的決戰竟然是這個樣子的。”
我說你完全可以不用出來啊,這麽月黑風高的天,我都特意跑到湖中央來了,你站在岸上說聽不見很正常啊。
燕洛塵搖搖頭,側過身說:“沒辦法啊,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這是我的劍道劍心,不可毀棄。”
我搖搖頭說那你完犢子了,你是這樣的劍道劍心啊,那就算上了天道境也是早晚讓人撅了劍氣死的命。
燕洛塵點點頭:“我也知道,可是沒辦法,路都走到這裡了,再回頭來不及了。”
我說:“不是來不及了,而是舍不得吧,你這個就叫做沉沒成本你懂不,就是你已經投入過時間和精力的東西,即便你都知道是錯誤的了,你還舍不得放棄,就容易被他們拖著沉沒。”
燕洛塵沉默了片刻,低頭說:“我還站在水上,還沒有沉沒。”
我笑了:“你個大冤種。”
燕洛塵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我是半步天道境,你是天道境,按規矩,得讓一招。”
我說哦。
然後燕洛塵開始舉起雙手,在他身後,湖水開始洶湧沸騰,最後竟然樹立了起來。
一面水牆在他身後一丈之地緩緩形成。
他說:“我這招,為你準備很久了,叫……”
他沒能說出口。
因為我已經一步邁出,跨過了我和他之間近十丈的空間,到了他的面前,一拳直接擊碎了他倉促間在胸口凝聚出的劍氣鎧甲,重重地砸進他的胸膛。
我甚至感覺到,這一拳之下,他肋骨都斷了三根。
他直接被我從原地打飛,重重撞進身後那樹立起的水牆裡。水牆被這一擊重創,從他撞入的點開始,向四周產生了不斷放大的漣漪,旋即支撐這堵水牆的劍氣片片破碎,清脆如同琉璃山崩塌。
剛剛懸浮起來的水牆一下子轟然落下,夜幕下的洞庭湖上,一時間水霧飛濺,小雨開始淅淅瀝瀝落下。
他居然真的以為我會讓他一招。
我猛地折轉過身,撲向身後孟婕妤的所在。速度之快,洞庭湖方才被攪亂的湖面在我的腳下被犁開了兩條波濤。
一個青衣男人正面向靠坐在石頭上的孟婕妤胸口揚起一拳。
他身周碎石懸浮,低矮的灌木連根拔起。
“撼山!”
是死海絕域秦撼山!
來不及了。我長嘯一聲,一掌在三丈之外排空而去,玄鳳真氣從我的掌心迸發,瞬間化為一支火鳳凰的羽翼。在這個深夜,這支突然展現的赤黃鳳羽映亮了半片夜幕。
鳳凰羽刺入了青衣男人這一拳和孟婕妤之間的空間。
轟然一身震響,相比於方才投機取巧一拳擊退燕洛塵,我硬挨的這一拳直接令我神魂震蕩,周身氣息開始出現了輕微的混亂,在我的經脈運轉時一連串磕磕碰碰,讓我右臂到胸腹處一連片的酸楚和鈍痛。
但不是沒有效果的,青衣男人被我衝開十丈開外,孟婕妤呻吟了一聲,頭歪向一旁,似乎是暈了過去。
我腳踏實地,站在孟婕妤面前,看著左右兩個方向先後在水面上站直身子的青衣男人和玉劍劍客。
一個是當代魔宗除宗主之外殺力第一的天道境,一個是武林盟名聲鵲起的天才劍客。
我深吸一口氣,玄鳳真氣從腳下燃燒起來,逐漸化成一隻蹲伏的鳳凰,將我包裹在其中。
燕洛塵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水,寒聲喝道:“秦撼山!你站開,他是我的,你不要插手!”
青衣男人呵呵一笑,沉聲道:“燕洛塵,要不是有言在先,我肯定先把你給拆了……呵呵,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敢這樣和我說話?”
燕洛塵沒有再接話,他扶住了腰間的玉劍,死死盯著我說:“姬掌門,剛才該算是我讓了你一招?你的顏面何存?”
我恍然道:“哦……原來你是說要我讓你一招?你不早說啊,我沒理解對,好好好,你來吧,這次我一定!”
燕洛塵一矮身,下一刻竟然出現在我的右側,腰間長劍出鞘一半,他的背後一輪烈日升起。
我沒有接劍,任由這劍斬擊在我右側的護體真氣上,果然,就在我身體微動的瞬間,在我的左側,另一個燕洛塵從虛空中浮現,隨之而來的是他隨手揮出的兩劍。
似乎是非常平常到三歲稚童也能揮出的兩劍。
我的額頭卻突然冒出了一層冷汗。
我向前急衝,回頭,護體真氣果然被這兩劍輕易洞穿,不僅如此,兩劍破開赤黃色的玄鳳護體真氣之後,先前被壓抑在劍身的氣流猛然間失去了束縛,激射而出,在我的護體真氣內部狹小的空間裡來回激蕩斬擊,許久方才消失。
我的真氣內部,已經被攪成了一團。
燕洛塵回劍入鞘,再次偏頭,尋找我的方向,既而再度於原地消失不見。
這次不同方才那一劍,這一劍是直奔我而來。
我和他之間的空氣被他近乎瞬間移動般的身體所擠壓,化成一束強勁的空氣槌,衝擊在我身上,巨大的風壓在撕扯我護身真氣的同時,也束縛了我的行動。在我腦子產生應對的條件反射之前,燕洛塵已然疾衝至我面前。
他矮身拔劍,那一刻,巨大的威脅直逼我的眉心。
我伸手在虛空中一抓,玄鳳真氣迅速凝聚出一柄軟白色的,緩慢燃燒的火焰長刀。
我想到了阿青的刀法。
一刀斬出,我面前的空間出現一道傾斜的裂隙,裂隙當中,潔白的火焰俏皮地跳動著。裂隙延伸向前,下一刻就要落在燕洛塵的身上。
這一刻,燕洛塵睜眼了。
他的身後,那輪烈日猛然一亮。
如果說之前,那輪烈日只是一輪熾熱的光球,那麽在這一刻,就是普照世間的煌煌大日。
一瞬間,我身前的護體真氣就仿佛是疾風暴雨中的枯葉,迅速破碎,殘敗,無數道日光一般明亮的劍光洞穿了那些絢爛的光華,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肩頭和大腿上仿佛被人狠狠地扯了一下,一瞬間就麻木了起來。我的腦子嗡了一下,劍光持續不斷地落在我身前,我被劍氣的長虹衝上了半空中。
而燕洛塵,則被那束燃燒著的裂隙直接衝入湖水中。
湖水仿佛一塊墨玉,突然被劈開兩半,兩側的水體凝固在原先的位置。湖面上留下一道幽深漆黑的裂隙。
裂隙中的湖水,全部蒸發了。
我從高空落下,重重砸入洞庭湖中。涼颼颼的湖水瞬間讓我腦子一個激靈,痛覺回來了,肩頭和大腿仿佛被烙鐵狠狠烙了半燭香的時間,又好像時時刻刻有無數毒蟲猛獸在啃噬撕咬。我偏頭看去,借著護體真氣的光亮,看見傷口處的衣衫已經破碎,一道巴掌長短的劍傷向上撕開,皮肉外翻,傷口外緣焦黑,還在滋滋冒著熱氣。
我腳下一蹬,將一塊湖水踏實,破開湖面飛了上去。
看見秦撼山並沒有趁機向孟婕妤動手,而是還抱著雙手站在水面上,冷冷盯著我。
他說:“把那個小朋友解決了?”
我說差不多吧,一時半會兒動不了了。
秦撼山點點頭,環抱在胸口的雙手放了下來,一拳向前,一拳後置,甕聲甕氣道:“那我們開始吧。”
我說不用吧,你想殺孟婕妤滅口你請便就好了,我就當沒來過。
秦撼山一怔:“怎麽,你不保護她了?”
我說保護肯定還是想保護的,天知道這樣一個汙點證人有多重要,但為此把自己的命搭進去,太不劃算了。
秦撼山點點頭:“這樣也好,那我就把她帶走好了……”
說話間,秦撼山已經一拳打爆了我急速後退留下的一連串幻影。
他甚至還有力氣冷笑:“我就知道,你這麽狡猾的人肯定不會像那個小朋友一樣傻。”
我說這也是我想說的話。
他一連出了二十四拳,拳拳殺機畢露,但每一拳都轟擊在我退後時留下的幻影上。
最後一拳轟出,這口真氣到了頭,秦撼山松開雙拳,從空中自然落下。
這時候,他先前飛躍起身的湖面,才向下凹出一個巨大到四五丈直徑的球面,他拳擊過的空中才響起一連串空氣爆震開來的雷鳴。
一連二十四聲雷鳴,如一連串炮仗,直衝上天。
我深吸一口氣,玄鳳真氣全開,鳳翅凰羽火焰尾絛迅速張開將我包裹,我一展雙翅,直衝向天。
秦撼山此時才落回到湖面,他沒有半刻的停頓,而是緊接著便是一矮身,身體再度在湖水向下凹出的一個新的球面中央消失。
他再度出現在了我的腳下,一拳向天轟來。
“開天!”他怒吼一句。
你見過從下而上旋出的龍卷風嗎。
你見過倒掛向天的龍吸水嗎?
我見過。
秦撼山的這一拳轟出,他腳下的湖水整個一空,全部向上疾衝而去,我甚至還能看見上升的湖面上,兩個他先前踩出的球面還在擴大,但擴大到了一定程度,就又被卷入逆旋的水龍卷。
至少可以填滿半座嶽陽城那麽多的湖水,在秦撼山拳勁的引導下,化作一柄駭人聽聞的水槍,從下而上,刺向我這隻鳳凰的腹部。
二者相撞,我眼前一陣劇烈震蕩,視野裡全是水!
水槍崩碎, 化作一場豪雨蒸霧,鳳凰飛天,化作一片火燒雲。
百丈之外的湖水這時向我們的腳下呼嘯湧來,化為一座巨大的漩渦,要填補這一塊被挖空的水體。
結束了嗎?
洶湧倒流的漩渦中央,一個青色人影再度破水而出。
他上半身的青衣已碎,露出岩石一般塊壘分明的肌肉,那前胸後背,分明都是一道道縱橫交疊的傷疤。
其中最新鮮的兩道傷疤,便是胸口一橫一斜交叉的刀痕,那是前不久阿青一刀斬出來的傷口。
此時的秦撼山,遍體鱗傷,卻渾身青氣環繞,他仰天大笑,喊著“痛快痛快”,繼而將整個身體化為一枚炮彈,向虛脫地從雲端往下落的我撞來。
他的身後,再次出現了被壓縮成傘狀的乳白色空氣。
而這時,天地之間突然響起了兩三聲通透清遠的撥弦聲。
我低頭,看見孟婕妤正抱著半隻豎琴彈撥。那琴破碎了一半,只有三根弦還連接著。
就是這三聲撥弦聲,讓一層半透明的漣漪在空中飛速傳遞。
秦撼山飛撞而來的速度突然就慢了下來,乳白色的空氣傘擴散開去,他怒吼一聲:“賤人何敢!”
旋即便舍棄只有五六丈距離的我,轉而俯衝向小島方寸之地上的孟婕妤。
他四肢張開,又猛然收緊,一拳高高揚起。
龍卷再現,只是這次,是從天而下。
“碎星!”
大水轟然合攏,又向四周排開,碎浪衝天,洞庭湖上,水霧朦朧,天上的雨水淅淅瀝瀝,至曉方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