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劍穿透了兩層罩衫，抵在了南華掌門的心口。

　　他驚恐的表情，像是從來沒有預料過這一刻。

　　他出道已經有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來，一直在玄天宗掌門的位置上養尊處優，即便在當年那場幾乎覆滅整個中原武林的魔宗之變裡，他也從來沒有下過山親臨戰陣，所以現在的他，不過是一個一路順風順水頤養天年的退休老幹部。

　　哪個退休老幹部面對一柄抵在自己心口上的長劍能面不改色呢?

　　南華掌門抬起手，似乎想要撥開抵在心口的長劍，但我手上的力道稍微加重了一些，他便不敢動了，只是壓低嗓子對我說:“姬掌門，你這是幹什麽?”

　　我說，怎麽，難道我做的還不夠明顯嗎?

　　南華說:“你要殺我?”

　　我說，為今天枉死的人求個公道罷了。

　　南華疑惑道:“枉死?今天誰枉死了?”

　　說話間，一撥人衝進了大殿，我余光掃了一眼，衝在最前面的是鍾曉霑，他身後是那個王長老，再後頭是十幾個男男女女，都穿著玄天宗的長老長袍，是先前在第二進院落追殺我的那些。

　　看見我用劍抵住南華的心口，這些人紛紛站住了腳，場中的喧囂一瞬間也都安靜了下來。

　　南華看著身上染血，臉色慘黃的鍾曉霑，顫聲道:“小鍾，發生什麽事了?”

　　鍾曉霑猶豫了片刻，仰首道:“掌門！這個姬旦，原來是潛伏多年的魔宗余孽，此來就是為了行刺您，屬下查知此事，與眾位長老拚死阻截，可惜此人武功高強，不但將我等打傷，還擊殺了與我等並肩作戰的觀海真人、秋水劍妃、南極仙翁、黃樓藥聖等八位武林同道。掌門，此人武功極高，用心險惡，今天不可讓他活著出去了！”

　　我越聽越來火，怒喝:“你放屁！”

　　南華也滿臉不敢相信，指著鍾曉霑說:“不可造次，姬掌門雖然素來與我派不和，但不可能是那種人，此間必有隱情，需從長……”

　　我愣住了，南華也愣住了。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胸口的長劍，一臉茫然。相信此時的我，和他表情一般無二。

　　或許有不同的，那便是我更加錯愕一些。

　　方才南華掌門指著鍾曉霑義正言辭的時候，我分明感覺到他的身體因為緊張而有些微微的顫抖，但僅此而已。那時候我還在思考怎麽在眾目睽睽之下洗乾淨我被這個鍾曉霑潑上的汙水，順便在藥性消退之後，如何全身而退。

　　結果我們都忽略了一個問題，此時站在那座台階頂層的，並非只有我們兩個人。

　　當我突然間意識到不對的時候，我的余光已經看見站在南華身旁，應該是新任掌門的那個面容乾淨眼神深邃的中年人，他的一隻手還和南華一起握著那柄玉劍，另一隻手卻很隱秘地繞到了南華的背後，旋即一掌拍在了南華的後心。

　　南華整個人向前一撲。

　　頂在南華心口的那柄秋水劍，是天下少有的神兵利器，所以南華自己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力，就把自己的心臟串在了我的劍鋒上。

　　這位大爺顫抖著拉住我的胳膊，眼神震驚、錯愕、絕望、不甘，他嘴巴張了張，似乎在問為什麽，又似乎要說出什麽話。

　　變故太快，我直接傻在了原地。

　　直到那個中年人一臉驚駭地“拚死”衝上前，一掌拍在我胸口，把我從高高的台階上擊飛下去，另一支手卻按在了南華的後心，很隱秘地輕輕發力，

南華的臉色瞬間從慘白色變成了黑紫色，一瞬之下，就更加慘白了下去。　　我人在半空中，聽著四周的驚駭喧囂如潮水般湧上來，腦中已經瞬間閃過了對整個事態的猜測和認識。

　　整件事情，和那個新掌門分不開。

　　鍾曉霑應該也是他的人，這應該是一起門派內訌，但又不僅僅是那麽簡單的一起內訌。

　　沒有內訌會在交接掌門之位後，再殺掉前掌門的。

　　反正現在，殺南華的屎盆子已經扣在我頭上了，如果這次我不能活著出去，那麽鍾曉霑殘殺第二進院落裡那些江湖宗師的屎盆子也會扣在我頭上。

　　可是，事情真的就到此為止了嗎?有沒有可能，他們其實所圖甚大?

　　有沒有可能，謝輕候聯系我，給我的那個什麽狗屁任務，其實和這個人就有關系?

　　我已經完成了前半截，後半截就是需要在大殿堅守一炷香。這一炷香的時間，且不說我能不能堅守下去，就算我真的能堅守下去，有沒有可能，大殿中的其他人也會想第二進院落裡的江湖宗師們一樣，莫名其妙就讓人乾掉，還把鍋甩到我頭上?

　　落地的時候，我已經決定了，不管那麽多，即便方才三顆丹藥的效果已經退去，內息紊亂的副作用已經從我丹田擴散開來，也要先乾為敬。

　　鍾曉霑已經搶先一步撲了上來，五指張開，抓向我的頭頂，另一隻手卻暗藏殺機，握拳於腹部，雖然是握拳狀，卻分明有劍氣在掌心匯聚。

　　全力而來的必殺一擊，可見這家夥真的很想殺我。

　　我照例一劍不動明王，鍾曉霑的五指狠狠撓在了我頭頂的明王金身上，發出一串刺耳的刀刮鍋底的噪音，另一拳已經無聲無息貼在了我正面的明王金身上。

　　發力一震，明王金身破碎，鍾曉霑長驅直入，又是一拳重重砸向我心口。

　　我矮身揚劍，秋水劍抵住了鍾曉霑的拳頭，巨力襲來，秋水劍被打彎出一個巨大的弧度。

　　我循著劍身的巨力，原地旋身，自下而上一劍撩去，將鍾曉霑施加的內勁與劍氣推波助瀾了一把，原原本本地換給了他。

　　鍾曉霑收身不及，被自己的劍氣從小腹撕開直到胸口，整個人悶哼一聲向後飛掠，倒是沒有流多少血。落地之後我才看見，他深藍色長袍破碎，內裡卻穿著一件明光閃閃的金絲軟甲，看來是有備而來。

　　鍾曉霑趔趄退後好幾步，摸了摸雖然擋下了一劍，但已經被我整個破開損毀的金絲軟甲，心有余悸地捂著小腹，向身周吩咐:“小心這家夥的劍法，有古怪！”

　　那個五十來歲，神態雍容的女長老咬牙道:“這家夥明明出了岔子，一身功力十不存三，現在最多虛神境初階的實力，劍法雖然有古怪，但大家不要跑，直接遠遠轟殺了事！”

　　我抖摟開彎成弧尺的秋水劍。這劍不僅鋒銳無匹，而且韌性極好，劍身材質非金非鐵，是一種極其罕見的水精軟玉，好東西，我打算要了。

　　這麽想著，我腳步前後分開，雙手握住秋水劍，斜向上指向正前方。

　　我們軒轅門，因為師父那一代起就不好好學武，武學體系駁雜混亂，東一榔頭西一棒槌，不少還是師父自己鑽研琢磨最後證明然並卵的小手段，只有一套劍法，是真真正正祖上傳下來的。師父教我們的時候非常自傲，說這套劍法堪稱天下第一，可以破盡世間萬法。

　　當時我們師兄弟幾個，只有我和花火這兩個熱血青年認認真真學了，其他三個師弟看師傅演示了一遍，就吹牛打屁的吹牛打屁，撥草叢抓蟋蟀的抓蟋蟀去了，姬丁當時還一邊舉重若輕掄著兩隻小石鎖，一邊問師父，他跳舞的胸肌帥不帥。

　　說實話，我其實也有所懷疑，因為這套劍法太簡單了，說白了就是橫掃、斜斬和縱劈三招。

　　後來師父說，這套劍法是軒轅們的鎮山之寶，最適合以弱勝強以力破氣，修煉到最高境界，可以無視天下一切真氣，即便哪一天內力盡失，憑借這一門劍術也足以保命。這只有掌門和傳功長老才有資格掌握，其他弟子，即便破例擴招實行義務教育，他們也學不會。

　　當時我就在想，如果不是有硬性要求，恐怕掌門和傳功長老也不會願意學吧。估計師父當年八成也是這樣被騙上賊船的。

　　不管怎樣，我終是熟練掌握了這套只有三劍的劍法。許多年後，我行走江湖，在南海和蜀地遇到了後來天下劍道最高和後來天下劍術殺力最強的兩個義兄。我就曾請他們鑒定一下這套劍法到底有多高。

　　劍道最高的那個，豎起大拇指，說，高，實在是高！

　　殺力最強的那個，直接愣了半晌，說，要不，我們聊聊多寶魚的四種烤法?

　　後來我在穎水岸邊，把這三劍教給了那個叫王君劍的少年。他當時就砍死了兩隻馬面。我承認當時我有賭的成分，那天之後我認真複習了這三劍，越來越感覺師父的牛逼。

　　他當時是怎麽騙我們學這三下胡掄的?

　　他當時是怎麽被騙著學這三下胡掄的?

　　從鍾曉霑身後站出來那個眯起小眼睛的白白胖胖的王長老，她揚起她高貴的頭顱，用鼻孔瞪著我說:“魔宗妖人，你收手吧，外面全是我們玄天宗的正義之士！”

　　我說哦，你還記得我留在你身體裡的東西嗎?

　　王長老一怔，又瞬間滿臉通紅，她看了一眼臉色古怪的鍾曉霑，指著我呵斥道:“你你你……你無恥！小鍾，你聽我解釋……”

　　我說不用解釋了。說著，我遠遠向她伸手一抓。

　　她緋紅的臉蛋瞬間變得慘白，接著泛起了紫紅色。

　　一束淡金色光芒從她體內仿佛抽絲剝繭一般被我扯了出來，飄飄蕩蕩向我飄來。

　　那是我先前打入她體內，鉗製她真氣運行的玄鳳真氣，貨真價實的天道境內息具現化，沒想到此刻竟然成了我唯一的流動資產。

　　鍾曉霑率先看出了不對，他伸手一指，大喝一聲:“別讓他拿到那縷真氣！”

　　那個五十來歲氣度雍容的女長老怒叱一聲，一手拂塵掃向我。拂塵被她的內息灌注，一根根豎立堅韌仿佛鋼絲。

　　另一隻手，從袖中抖出一柄短劍，一劍斬向我那縷玄鳳真氣。

　　劍氣激蕩而出，化成一抹深藍色的剛猛氣牆，穩穩劈在那縷金色真氣上，兩相衝突，她的劍氣粉碎，而我的玄鳳真氣則飄向了更高處。

　　我打算躍起接納，卻被那拂塵掃中秋水劍，雖然削去了小半麈尾，但我的重心也被拉扯得不穩，手中秋水劍也險些離手。

　　那名先前阻攔我的年輕長老，看見我腳步趔趄，於是一步上前，手中長劍疾刺而來。

　　我先前與他對過一劍，被他一劍震退。

　　此刻他胸有成竹，劍上紫藍色雷霆纏繞，劍刃風雷之聲大作。

　　我側身以橫掃一劍點中他的劍鋒，順勢向上飛去。

　　年輕長老一劍幾乎刺空，氣息牽引之下，緊追上前，而劍身上的紫藍色雷霆已經離劍而出，化成七八道亮紫色的電龍，一瞬間破空轟擊在我斜掠於胸口的秋水劍上。

　　我再被擊退。

　　年輕長老腳下一點，飛身而起，亮紫色電龍未能擊實，折轉回到他的劍上。年輕長老人在空中，怒喝一聲，又是一劍劈下。

　　驚人劍氣帶著斬金開鐵的呼嘯之聲向我襲來，暗紫色的劍光如壁，而從那片劍氣上，又猛地掙脫出兩道雷獸，劈啪一聲就到了我左右兩側，與中央劍氣合擊而來，重重撞在了我飛旋護身的秋水劍上。

　　我已經被壓製得喘不過氣了。

　　但我還是選擇縱劈迎面的如壁劍氣。

　　雷霆纏繞的疾刺一劍，七八道電龍破空襲來的驚天一劍，兩道雷獸的左右夾擊。

　　此時劍意已經都被我兩劍蓄積於秋水劍身，幾乎滿溢。

　　第三劍縱斬，二者以更大的雷霆破空之聲而出，化作一隻兩人高的猙獰雷獸，一瞬出現在了中央的如壁劍氣上，一掌拍碎劍氣，另一掌拍在了因為慣性而向前撞來的年輕長老封架的劍身。

　　秋水劍的劍身，是一種罕見的水精軟玉。

　　這東西不導電。

　　而年輕長老手中的長劍，削鐵如泥，寒光四射。

　　可惜是導電的。

　　劈啪一聲脆響，年輕長老連慘叫都沒有一聲，直接在空中迸發了明亮的璀璨亮光。

　　他墜落地面時，渾身焦黑，已經沒有了豐神俊秀，反而還在冒著半熟的青煙。

　　我已經踩在了大殿的梁柱上，那縷玄鳳真氣落在了劍身，發出一陣隻存在我識海之中的刺啦聲。

　　便融入了劍身，並循著我握劍的手，一路向上，打通我被毒素封閉、阻塞的經脈和關卡。

　　真氣再度緩緩流通，積蓄起來。

　　境界向上攀升，虛神初階、中階、高階……

　　然後停了下來，我有些惋惜，早知道當初就多在王長老體內留點了，最好全部灌滿，滿到溢出來也無所謂。

　　這麽想著，我已經看向了王長老，此時這個白白胖胖如麵團的女人，已經倒在地上渾身發紫，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伸手想要抓住鍾曉霑的腳踝， 卻被後者輕描淡寫地一腳踢開身體。

　　“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垃圾貨色。”鍾曉霑嘀咕了一聲，抬起頭看我。

　　他的眼中，開始泛起了了黑氣。

　　黑氣滿溢，湧出體外，在他身周化成了絲絲縷縷若有實質的殺氣。

　　魔宗殺神勁。運用起來，可以逐漸透支功力，在一定時間內達到越境的效果。

　　陸沉上山與我的那一戰，就用了這門心法，我就發現，玄天宗有內鬼，不對勁。此後我並沒有認真調查，只是放在心裡，當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沒想到，今天，在天下武林頂流人士面前，鍾曉霑肆無顧忌地展示了出來。

　　我猛地看向下方，大殿左側，原本端坐看戲的其他六大門派的掌門、長老，忽然間橫七豎八地歪倒在了圈椅上，這一幕陳長老要是見了，得直呼“我熟”。

　　黑煙繚繞的鍾曉霑看向站在高高台階頂端的玄天宗新掌門。

　　那個面容乾淨的中年人沉痛道:“沒想到，軒轅門掌門姬旦竟然真的是潛伏中原十余年的魔宗余孽，不僅刺殺了我玄天宗前掌門，更是大開殺戒，將六大派掌門、長老，通通殺了個乾淨，真是駭人聽聞，觸目驚心！”

　　鍾曉霑哈哈一笑，抬手就向我一拳轟來。

　　在他拳端，黑煙猛然匯聚成一團漆黑如墨的黑點，接著，黑點迸發，化成一束碗口粗細的黑色光柱，一瞬間就來到了我的面前。

　　我隻來得及橫身一劍，然後就被黑色光柱直接轟離了梁柱，撞碎了屋頂，衝到了大殿的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