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七俠鎮只有星星點點的燈火閃耀。
最近發生的一系列殘忍凶案,讓七俠鎮這座深處帝國腹地,順利避開了前代兩場江湖浩劫的寧靜小城陷入人人自危的惶恐氛圍中。
數十年來從未有過的,鎮子裡重新實行起宵禁。夜間除了兩名都頭分別帶領四五名捕快在小鎮唯一拿得出手的青石板街道上巡邏,就是臨時被征召的百器門和呂氏拳門,自掌門以下,又各自帶領十幾名弟子,在偏僻的巷弄裡巡查。
除了這些人,就只有幾名走街串巷的更夫,在寂靜無聲的七俠鎮穿梭。
我盤腿坐在山門口的那座石梁上,面前是那座星火點點的七俠鎮。它們在我的眼中,慢慢顯出一道道隱隱約約的軌跡,可惜太稀疏,也太縹緲,一旦我集中注意力去尋找軌跡脈絡的兩頭,視線中的脈絡便會趨於模糊。
還是火候不夠啊。
我從心神沉浸的狀態脫離出來,盯著眼前的七俠鎮。要保持對整個鎮子的神識觀察,我是可以做到的,可是要時刻保持這種神識觀察,可能要不了多久我就得精神錯亂了。
有隻夜梟在頭頂飛過,發出了兩聲虛無縹緲的鬼叫。我抬頭看了一眼,感覺後半夜會下雨。
七俠鎮中,突然閃爍了一下。
不是光芒的閃爍,而是一瞬間有一束氣息突然間爆發,緊接著就熄滅,就像是一團光猛地膨脹了一下。
我沒有動作,下一刻,那接近縣衙衙署的方向出現了一束金色劍光,距離最近的無天出手了。
又是一束氣息,七俠鎮另一頭的坊市閃爍,但這次不等那束氣息熄滅,就在爆閃的一瞬間,就被一陣華麗璀璨到堪稱花裡胡哨的氣息強行壓製。
我有些沒臉看,花火這丫頭如果能改掉這種招搖的毛病,可能早就躋身天道境了。
我站起身,看了一眼拄刀立在山門口的阿青,向前踏出一步,跨入石梁前的虛空。
下一刻,我就到了七俠鎮的上空,但我根本不向下看一眼,而是繼續向前發足狂奔。
一步半裡地,面前的空氣越來越濃稠,迎面而來的風壓慢慢增強到了仿佛一面牆。
我沉浸心神,萬物之間的脈絡越來越清晰,我的腳步也越來越大。終於,當面前的空氣凝成一堵實質的氣牆之後,我一步跨了過去。
不撞破,就在這堵牆上粉身碎骨吧。
雷鳴滾滾,在一步之後,擋在我面前的氣牆蕩然無存,我的身後,出現了一圈乳白色的空氣環。
七俠鎮早就不知道被我甩在身後多遠了,我的腳下,是一條有點熟悉的官道,下面是在夜色中仿佛無邊無際的暗黑色樹林。
有兩個人一匹馬在戰鬥。
不,不準確,確切的說,是兩個人匹馬,在和隱藏在黑暗中的數百人戰鬥。
一個中年劍客,手持一柄形如修長柳葉的長劍,身上洶湧的劍氣頗有些磅礴的意思,時常一劍遞出,就有十幾股劍氣擰成一股,掃蕩眼前十幾步的距離。
他面前的黑衣人起先借助樹林騰挪躲閃,後來劍氣乾脆將樹林砍伐出一片近五丈的空間,黑衣人便拉開了前後的距離,一部分強弓硬弩暗器迭出,或者遠遠以劍罡拳風襲擾,另一部分則借助身法,時不時抽冷子抵近刺殺,時機把握得很好,就是不給他換一口完整真氣的機會。
他背靠著另一個人戰鬥,但又並不是那麽完全信任的架勢,至少在我的眼中,他如果有七成的劍氣在攻敵,
那麽至少有三成的劍氣護在自己的身後。 他身後那個人,是個青年。
青年腳下一跺,就有十幾條虛影從身上落下,每道身影都揮出一拳一腳,然後炸裂消散。
比起中年劍客,青年身上的真氣波動幾近全無,沒有什麽一劍遞出身周三尺風塵漫卷飛沙走石,就是尋常的一拳一腳,連破空聲都沒有。
但渾身拳意就像是一座堅硬如鐵的大山!
被他身上落下的虛影打中一拳的黑衣人,就直接飛旋出去七八丈,像個被熊孩子丟出去的布娃娃,在空中就沒了聲息。
甚至還有人的身體,在空中就被撕爛,飛旋著就甩開成了兩截。
至於那匹馬……
如果刨了個坑把腦袋塞進坑裡,然後不斷尥蹶子把近身三丈之內的任何人都以一股精純真氣踹飛也算在用心戰鬥的話。
我一腳踹在眼前的空氣中,停下了身形。
向下一眼望去,二百八十多名黑衣人,最弱的不過氣擊境,此外還有四十多名罡氣境,十多名虛神境,三名神通境。
不夠我看,不過對下麵包圍圈裡的二人,還是必殺之局。
我迅速審視完戰場之後,身後一路破空而來的滾滾雷聲才追了上來。
所有人都下意識抬頭看我。
突然間被萬眾矚目,正在咬著指甲思考問題的我有些尷尬,向下揮了揮手。
三名神通境同時出手,其中兩名安坐在戰場外圍帶著看戲念頭的,一個向我全力拍出一束張牙舞爪的蛟龍身影,另一個則是甩出了一柄熊熊燃燒著火焰的巨劍。
而另一名已經潛伏到二人附近的神通境,則身形突然模糊起來,仿佛一團漆黑的迷霧,迅速湧入二人的戰場,緊跟著從迷霧中刺出數百束漆黑的觸手。
我隨手拍碎蛟龍身影,接住飛旋而來的巨劍,接力在空中一旋身,抬手將燃燒的巨劍擲向了腳下的黑霧。
火劍入霧,嚓的一聲輕響,就像戳爆一個水泡,黑霧連同從霧中伸出的觸手,直接消散在了空中。
下方二人,中年劍客向身前抬頭看天陷入呆滯的一名黑衣人迅速遞出兩劍,將之斬為三段,旋即收劍護體,不再留手,全身的劍氣噴薄而出,化作一團綠油油的劍氣泡泡,將自己包裹得全無死角。
另一人則終於放松了心神,抬頭對我喊了聲:“師父,你來了!”
我一腳落地,哈哈一笑,也不管先一步分兩個方向狂奔而走的兩名神通境,一巴掌拍在他的肩上,說,無法,不錯嘛,沒給師父丟人。
無法的眼中仿佛閃爍著星光,他抿著嘴,重重點了點頭。
我看向了那個到現在還沒撤去劍氣的中年劍客,撓了撓頭,想了想,說,你好,柳莊主,那個,我是軒轅門姬旦,我是來接你的。有一起案子,需要你幫幫忙,配合調查。
中年劍客還在向外噴薄劍氣,或許因此,他即便已經憋紅了臉,但還是沒有開口說話。
從坑裡把腦袋拔出來的馬老六湊到無法耳朵邊輕聲說:“你看這個家夥,是不是有點傻啊,他這個樣子,我們不打他,在旁邊磕點瓜子,他自己就憋死了。”
無法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然後差點沒憋住笑。
或許是終於認清楚了情況,中年男人歎息一聲,身上的劍氣慢慢收斂起來,反手握劍,向我拱了拱手,說:“姬掌門,你好,今夜太過凶險,在下有些緊張了。”
我假裝自己看不穿他將劍氣收入體內卻並不散入氣海,而是凝於四肢百骸蓄勢待發的防備,擺了擺手說,哪裡凶險了?
中年劍客有些茫然,環顧四周說:“這裡,上百名刺客,且還有一名神通境……”
無法沒忍住,插嘴說:“柳莊主,是三名神通境,不過現在另外兩人已經被我師父嚇走了。”
中年劍客額頭上迅速滲下汗水:“三,三名……殺我們兩個虛神境,未免……”
馬嘶聲從背後傳來,馬老六強行把牠那顆大腦袋塞進我的腋下穿出來,唏律律大笑道:“誰跟你倆虛神境呢,我們家大少早就是神通境了,怕打擊你,一直壓著境呢,其實你就和我是一個境界,怎麽樣,驚喜不驚喜,意外不意外?啊哈哈哈哈!”
我夾住馬老六的脖子,微微發力,馬老六立刻鼻涕眼淚都湧了出來,四蹄都在顫抖,哭著喊著說:“哎喲,哎呦,我知道錯了,姬掌門饒命,饒命啊……喂,姬旦你真的不講舊日情面要掐死我啊,信不信我認真起來?我認真起來自己都害怕啊喂!……姬旦,你是個體面人,你跟個畜生較什麽勁啊嗚嗚嗚……”
我松開胳膊,馬老六幾乎是原地消失一般離開了,彈指一揮間,伴隨著一連串踏踏踏踏聲,兩裡地外就出現了滾滾煙塵。
我攤開手,對中年劍客笑了笑,說,柳莊主見笑了,我們啟程吧。
柳莊主握劍的手都不穩了,但還是強撐著挺起了胸膛,說:“既然如此,姬掌門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吧。只求你言而有信,不要禍及我柳家劍莊……”
我感覺有些奇怪,看向了無法。臭小子無奈地學我攤開手,說:“沒辦法,他死活不來,我隻好說懷疑他牽涉一樁潑天大案,他不來就是畏罪拒捕,全莊人都是窩藏犯,他要是全莊逃跑,那就是魔宗妖人,要被武林盟全員緝拿的。”
我斜眼看無法,這家夥撓了撓後腦杓,向我擠出一個毫無誠意的笑容,說:“耳濡目染,耳濡目染……”
我說,你說啥?耳濡目染誰?我有這麽無恥?
無法嘿嘿一笑,說:“阿月看不懂那些武林盟的文件,我就幫她處理事務,這種事情看得多了,耳濡目染武林盟的,和師父沒關系,嘿嘿……”
我一腳把這家夥踢飛了出去,目測得飛好一陣子。
然後才看向滿臉慷慨就義的柳莊主,說,柳莊主誤會了,其實真是七俠鎮出了樁案子,雖然算不上是牽扯到你們柳家劍莊,但多少也有點當事人的關聯。加上我想請柳莊主過來做客,你看咱們這麽近,這麽多年了竟然都沒怎麽走動過。誰知道劣徒不懂禮數,不要見怪,不要見怪啊。
柳莊主顯然不相信,看見面前少了一個人,他握劍的手乾脆都不隱藏了,瞪著我慷慨道:“姬掌門,我姑且尊稱你一聲姬掌門,我們雖然素無來往,但我也聽過你不少傳言,你們武林盟行事,我不反對,但也不代表我必須迎合,我柳家劍莊自先祖開山,如今也有兩百余年,不是什麽無根浮萍,難不成現在我們保留一些自主權,也要被扣一個魔宗欲孽的帽子嗎?你們武林盟行事未免也太過霸道了吧!”
柳莊主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原來今天的一切,都是你們的算計啊,軟的不成就來硬的,還上演這麽一出刺殺的戲份?我就說,天下承平這麽多年,怎麽在江南腹地也會冒出這麽多亡命之徒,現在算是知道了,怎麽,看我拚死抵抗殺了你們不少人, 肉疼了?告訴你,我柳家劍莊雖然不是什麽大門大派,但也是有骨氣的,我柳劍清就算今天身死於此,也絕不會做一條搖尾乞憐的鷹犬……”
我一直在耐心傾聽,籠著手不停點頭,最後感覺他沒完了,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滿地找馬想要掉頭回請江州。這可就不行了,我就提著他的領子飛到了天上。
從王霽開始,我就發現這招很好使。
這位柳莊主還不到半個王霽的高度,就死死抓著我的手腕,哭哭啼啼撕心裂肺說服了服了,投降投降。
為了趕時間,我追上馬老六,把他丟在了這畜生背上,然後又飛上天巡遊。
馬老六回頭咧嘴笑了笑,露出兩排大黃牙。
牠說:“老柳,你別這樣,真的,想開點,這都沒啥,這輩子還長呢,活著最重要對不對?而且不是你的問題啊,碰上姬……掌門了嘛。哎呀你什麽都不用說,可以理解的,哥告訴你哦,哥有經驗……”
我落下來按住馬老六的腦袋,和藹可親道:“什麽經驗啊,展開說說?”
馬老六唏律律一聲馬嘶,眼神堅毅起來,朗聲道:“趕夜路啊,我馬老六最有經驗了,絕對不會誤了我家英明神武姬掌門的大事!”
說著,牠四蹄猛然一甩,原地轟然一聲,出現一口大坑,塵土飛濺中,牠直接在陸地上突破了音障。
氣喘籲籲的無法有些沮喪,說:“師父,我怎麽連馬老六都追不上?”
我摸摸他的腦袋,說,孩子,別難過,現在師父在陸地上也追不上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