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波蕩是一座很小很小的碼頭,小到整個碼頭只有三條伸向海中的棧橋,碼頭上的主體建築,是一座小酒館,一座小旅社,一家貨棧,一家倉庫,再無其他。
船靠岸後,船家下去轉了一圈,回來就叮囑我們,如果想要上岸透透氣,那就趁現在吧。因為從現在開始,船再向北半個月,都不會再有可供停靠的港口了。
無天很驚訝,他拉著船家說,老人家,我們是去燕京吧?我在燕雲渡就聽說了,往北只有三天的航程,大小十幾家碼頭呢!
船家哭喪著臉,說我也知道啊,只是雲波蕩往北,一直到燕京港,中間大小十幾家碼頭,全被人包了下來,說是隻接納玄天宗的座船停靠,就連燕京港那種大地方,也不是我們想進就能進,據說要排十幾天的隊,有人等不及已經回來了。
無天勃然大怒,拍著大腿對我說,靠!師父,我們不去了!回家!
我說不,我們要去。
無天劍眉倒豎,說,為什麽,師父!我們本來就和他們有仇,你忘了他們在七俠鎮是怎麽欺凌我們的?
我環顧四周,確定沒人偷聽,又調用神識包裹住我和無天所在的空間,低聲說,是時候告訴你我們此行的另外一半任務了。
無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難道說……?”
我說沒錯,讓我們一起說出來,看看師徒之間的默契!
無天深吸一口氣,和我同時大聲喊:“搶他們的女徒弟!”(我:“乾掉前掌門南華!”)
我看著無天,說,你說什麽,剛才風太大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無天的臉變成了猴子屁股的紅,他縮起脖子低著頭說,啊,那什麽,我亂說的。
我說,無心,快出來聽聽你無天哥哥剛才都說了些什麽話!
無天慌忙想伸手捂住我嘴巴,嘴裡忙不迭地說,師父你說的對,我全聽你的。
我哈哈大笑起來。
無天這才長出一口氣,也就是這時候,他才意識到了我剛才說的是什麽,臉色慢慢難看了下來。
他說,師父,剛才是我聽錯了,還是你在開玩笑?你說乾掉南華?
我說沒錯啊。
無天說,師父,我知道你很討厭玄天宗,比我還討厭,但有的時候真的要冷靜。我聽小淇姐姐說過,玄天宗在燕北經營了上百年,門徒數萬人,整個燕北都算是他們的私家領域,你真的打算帶著我們深入虎穴去暗殺掉他們的前掌門?
我說不是啊,誰說要暗殺南華了。
無天松了口氣。
我說,我們要在他們的掌門接任大典上,在南華交出掌門之位之後,堂堂正正殺了他。
無天說,師父,你是不是背著我和師妹偷偷喝酒去了?
我說沒有啊,你倆綁一塊還挺沉的,我又沒病,喝酒還得背著你們。
無天一時語塞,手指頭顫抖著點了半天,最後一扭頭走到船舷邊看著風景平複心情了。
過了一會兒,他走回我身邊。我說你不用說了,計劃已經定好了,你應該知道,為師不是那種輕易改變計劃的人。
無天面容堅毅,說不是的,我想說,我能不能帶師妹先回?
這是我未曾想到的,我一直以為,這個家夥從來都戴著桀驁不馴遊戲世間的假面具生活,也很少自己拿什麽主義,沒想到已經到這裡了,他突然決定為自己和無心做一回主。
我說隨意,不過你問問無心的意見。
無天緊了緊背後長劍的束帶,
說不用,她還是個未成年人,我做主就好。 我想說你小子是不是瘋了,無心是個未成年人沒錯,但我在這裡,怎麽也輪不到你小子做主。但不知道為什麽,這話就說不出來。
沉吟了許久之後,我才緩緩說,既然如此,那就帶你師妹,在這裡下船吧。
無天咬了咬嘴唇,轉身進了船艙。意料之中的是,無心並不肯跟他下船,她又咬又抓,撓了無天一個滿臉花,動靜大到整艘船都聽見了。我們對門的女子歌舞團停下了排練,走廊那頭的年輕夫妻探出了頭,就連貨倉門口的那對父子中的兒子也好奇地走了出來。
我先衝他們擺擺手,鑽進房間,一手一個按住了無天和無心。一番誠懇的低聲勸慰之後,把鼻青臉腫的無天和滿臉得意的無心送下了船。
下船時,那個背劍男人正好沿著跳板走上來,他一隻手提著四壇酒,另一隻手抓著一隻燒雞和一大包鹵牛肉,看見無天和無心下船,他還很禮貌地側過身讓路。
他手中的酒香和肉香一下子就把我從與無天、無心的離愁別緒中拉扯了出來,我一下子就抽著鼻子跟著背劍男人走了。
背劍男人一臉嫌棄地看了我一眼,說,喂,你自己的徒弟和女兒都跑了,你怎麽不去追?
我賠著笑說,小孩子嘛,跑了就跑了,遠離是非之地,江湖廣大反而比燕京安全得多。倒是老哥哥你啊,這都多少年沒見了,怎麽這次在這碰上了?早知道我就不發愁了。
背劍男人看也不看我,輕輕一腳踹開門,放下酒肉吃食,轉身就把自己摔在艙裡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舒舒服服伸了個讓我豔羨得牙酸的懶腰,長歎一口說,人啊,活著是為了什麽呢?
我肅然起敬,說,不愧是你,竟然在思考這麽深奧的問題。
背劍男人看了一眼我,說,不和你說笑,我快死了。在娘胎裡落下的病根,找和尚瞧過,都瞧不好。算命的說我到了四十歲就會死,下個月我就四十了。
我喟歎道,別信那些算命的屁話,他們自己都沒活明白呢,就是忽悠你而已。你不都找和尚看過嗎,他怎麽說?
男人慢條斯理道,上面那些話就是和尚說的。
我“哦”了一聲,不知道該說啥。
中年劍客繼續感慨,說,我在那片只有鳥來拉屎的荒島上待了這麽多年,本來都打算認命了,可是臨了還是不甘心,想來看這大好河山最後一眼,可沒想到剛回來就聽說和尚寂了,還聽說你在現場?
我感慨地點點頭,說,這是半年多前的事情了,我本來是想找他幫幫忙的,結果差點引來整個魔宗和涼夏的圍剿,好在和尚出手了。不過他最後圓寂我是想不到的,這麽久了,我一路想,也慢慢明白過來,他那哪是圓寂了啊,他那分明就是成佛了!我走的時候那大佛還在衝我笑呢,給他嘚瑟的。
中年劍客略有釋懷,說如此就好,這樣也算是實現了他的一個理想,現在哥幾個就是我混得最差了,唯一的理想就是活下去,還鐵定實現不了。
我說別,千萬別這麽說,要不然你換一個理想,能實現的那種?我現在就有一個活,你聽我給你介紹介紹……
中年男人瞪著我說,你先喝一壇再說話。
我二話沒說,拍開一隻酒壇的封泥,噸噸噸灌了下去,一口氣乾完之後,還打了串像歷史那麽悠久的飽嗝。
我說行麽?
中年男人又拍開一壇看著我。
我搶過酒,又是一仰脖送到了肚子裡。雖然是鄉野村醪,但比起那些名酒隻衝不清,就像吞了一大管芥末,從鼻尖一路澀到喉嚨口,爽得我打了個激靈。
中年男人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說,你進來二話不說就搶了我兩壇酒喝,堂而皇之,態度極其囂張,這都是有證據的!大家都是成年人,我這次就不要你賠了,隻拜托你行行好,滾回自己的房間,不要再來騷擾我哦!
我呆若木雞,好半晌才理清楚其中的邏輯關系,頓時勃然大怒,但想到對方的名頭和背上的劍,還是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咽了下去。
走出門前,我做了最後一次努力,我回頭看看他斜放在床邊的那兩柄劍,問他:“你的劍怎麽紅了?是不是南海的海風把你的劍都吹鏽了?”
男人霍地坐起身,說,你再不滾蛋,就會知道了!
我一溜煙,從他的房間裡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