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宮望夷台上。此台在甘泉山的最高處,取北望匈奴之意。他們這次會面完全是個意外,並沒有事先約定過。二人尷尬的看著對方,是不是還望著台下壯美的風景。他們二人都知道對方心中所想,但就是不說破,試探性的向對方問道。
“丞相,但有馳道,一日便可抵達九原。”
“足下與老夫同受陛下大恩,萬望同心協力。”李斯的表情明顯緩和了許多,聽見趙高如此說,便是想讓自己先開口,他知道,自己比他更迫切知道遺詔的內容。
“丞相為大秦鞠躬盡瘁,其實趙高之流所能比的?”趙高誠惶誠恐的說道。
“老夫欲同眾大臣,開啟遺詔,不知中車府令意下如何?”李斯也顧不得與他寒暄,直接了當的說道。
“依在下愚見,為秦國計,請丞相先行開啟遺詔。”現在的他們兩人,已經非常的默契,趙高知道,李斯就等他說出這句話。
“這是何意?難道要陷老夫於不義?”
“丞相切莫動怒,聽在下一言,陛下駕崩當夜,丞相便能會同大臣開啟遺詔。怎奈遺詔是殘文斷句,驟然拿出,恐生歧義,足見丞相之深謀遠慮。目下之局面與當初無異,丞相當先行查看,做到心中有數。”趙高對於察言觀色很是在行,他知道,想要做成這件大事,必須讓李斯放下包袱,才能心無旁騖。還話音一轉,將李斯的小心思說成大義之舉。
“你方才所言,倒也有幾分道理。”李斯淡淡的點了點頭,心中的重負減輕了不少。
“丞相肩負國之重任,當能頂得住悠悠眾口,要知道,千秋功罪,自有後人評說。”
“既然如此,就依中車府令。”
“丞相英明。”說著便跪下不住的磕頭。
聽到趙高的回答,李斯的萬分欣慰,之前,真是錯看了趙高,以他的機敏幹練,這小小的中車府令真是屈才。趙高雖然身體殘缺,但待人接物,卻都是不卑不亢,唯一能讓他屈膝的便是始皇帝,而如今,這個人人敬畏的人竟然跪倒在自己的面前。
趙高手持遺詔,若是他真要發出,李斯也奈何不得。若真是這樣,李斯必然會公心執法,絕不敢有非分之想。扶蘇的為人他也聽過一些傳言,雖然他未必會重用自己,到哪至少不會有性命之憂,給他個閑職安度晚年還是能辦到的。畢竟當時在場的不知李斯一人,但是趙高卻並未這樣做,選擇與自己同心協力。此時的李斯,自認為趙高已經選擇聽命於他。
現在的李斯,只是好奇遺詔的內容,並未有任何非分之想。即便真是最壞的結果,也能提前籌劃,給自己爭取一個最好的結局。但出人意料的是,趙高早就知道他的來意,三言兩語,自己的目的便達到了。以李斯的揣度,趙高之所以不發詔書,足見他心中所圖甚大。但現在他請自己打開遺詔,便是要一心一意的依附自己,謀個日後的出路。
現在他對於趙高,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判斷,只是一心將他當做自己的同伴,想想也是,若沒有自己這個丞相,他一個小小的中車府令能辦成什麽大事。想到此處,李斯心中突然冒出了另一個想法,他看向趙高,不知道趙高的心中是不是也這樣想。
他們這一次相遇,讓彼此心意相通。從這一刻起,他們正式結為同盟。不多時,趙高端出一個金匣,
小心翼翼的撕開了蓋著皇帝印璽的白帛,用鑰匙緩緩的打開。一個木匣映入眼簾。趙高將木匣放在石案上,
趙高向著李斯說道:“丞相秉承陛下旨意,安定大局。請啟詔。” 李斯也不猶豫,直接上前將匣子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卷血跡斑斑的羊皮紙。展開來看,只見上邊寫道:
以兵屬蒙恬,與扶蘇會鹹陽而葬.............
“陛下.......”李斯心中悲痛的哭了出來。癱軟在地上。
哭喊了一陣,李斯仿佛想到了什麽,對著趙高說道:“中車府令有何良策?”
“丞相折煞在下了,趙高不學無數,哪來的什麽良策,丞相是大河中流砥柱,請丞相定奪,在下肝腦塗地。”
“難...難...難....”李斯長歎一聲說道。
“敢問丞相,難在何處?”
“遺詔語焉不詳,更為涉及皇位歸屬。若在平常,都是由陛下草詔,老夫修訂之後明發詔旨。而這道旨意,連草詔都算不上,顯然是事發突然,未及寫完。”
那依丞相所言,此等詔旨不能發出?”
“老夫並非此意,只是............”
“在下以為,既然遺詔有缺, 何不以完整的詔書代之?此等詔書若是發出,定然會惹人懷疑。況且這道殘詔,無人知曉,丞相盡可定奪。”
“大膽,陛下的遺詔在前,怎可出此妄言。”
“丞相之言,當真可笑。”
“公心謀國,有何可笑?”李斯冷冷的說道。”
“丞相是國之棟梁,當次危難之際,不思支撐朝局,只是一味的墨守成規,早知如此,在下何必冒著如此風險,背負這私啟遺詔的大罪。”此時的趙高,義正言辭,倒像是個一心為國的忠臣。
“有何方略,請直言。”
“丞相明鑒,始皇帝雖去,但大秦的千秋功業和始皇帝開創的法制不能隨陛下而去,當今重要的,便是保證大秦的安穩。而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奉行商君之法。若是有所偏離,山東列國的複辟之火頃刻間便會重新燃起,將大秦拖進萬劫不複,讓始皇帝的功業化為烏有。要立二世皇帝,推崇法治是重中之重。丞相可還記得,扶蘇因何被派往軍中?”
李斯記得,扶蘇想變更商君之法,輕徭薄賦,與民生息。但他的言論無疑觸及到了始皇陛下的逆鱗,始皇帝對商君的法制有種盲目的喜愛,他不允許任何人詆毀商君。李斯想到此處,心中已經開始動搖。要說這趙高也真是口若懸河,先是曉以利害,後來便上升到國家大義,使得李斯一步步的按照他的設想行事。
其實說到底,李斯和扶蘇只是政見不和,並無私仇。但面臨這樣的境地,李斯也只能放手一搏了,畢竟對於他而言,失去了權力,如同失去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