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間寂靜裡。
一道影影綽綽的月白身姿,從艾琳娜.貝爾格羅的身後緩緩走出。
柯娜思.賽妮維雅如某種規律鐵則般,仿佛從來就佇立在那裡,未移動過分毫。
她依舊端是那副冰山面孔,左手中躺著一盞缺了角的香草布丁。右肩上立著一隻白面褐羽的紅嘴貓鷹。
只是較於先前,貓鷹的脖子上少了條蜂巢狀的黑色項鏈。
其實從一開始她就站在那裡。
只是周圍所有生物的感官,都巧合般的與她的存在交錯而過。
以至於她從滿心驚恐的“斷罪荊棘”身邊施然經過時,艾琳娜的第一感覺是“自己疏於覺察”,而非柯娜思先前“隱去了行跡”。
其實,涅蘇伊從一開始就憑借離體觸覺,將後腰處那把鯨油槍的位置與指向刻進了腦海裡。
只不過彼時槍口太近,他也的確沒辦法躲閃。
當然,作為觸覺系覺醒者,他還有一些底牌沒有發動……
但柯娜思的出現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
幾分鍾前——艾琳娜還提著槍管,在涅蘇伊後腰處畫圈圈的時候,柯娜思就通過傳音詢問了涅蘇伊,是否需要幫助。
彼時的涅蘇伊無法立刻做出回應,只能高聲喊了句:“等等!”
他並不清楚,柯娜思口中的“幫助”是否會傷人性命。就像他無法判斷,柯娜思先前對除垢小隊做出了怎樣的“警告”。
以涅蘇伊對艾琳娜的了解,對方能頂著“斷罪”的名號在外行走多年,大概率是正義之輩。
況且艾琳娜的母親——貝爾格羅議員,還是位大力推動王國慈善事業的正面代表。
涅蘇伊雖自詡盜賊,也確實做了不少讓治安官和督軍們頭疼的事。
但他的每一次行竊,都是建立在一定原則上完成的。
很多時候,他光顧普拉楊區銀行家與小貴族的金庫時,取走的只是救濟所裡某個臨產母親應得的護理費、或搬貨碼頭,某個積勞成疾的老父親,被拖欠的醫療報銷。
亞裡森曾在觀看一次街頭的“末日演講”時,對涅蘇伊說:
“末日,不在深海也不在星空。”
“末日是人類喪失了同情。”
……
彼時,艾琳娜問及亞裡森.羅賓的下落時,涅蘇伊利用話術拖延換來的短暫時間,準備好了自己的“底牌”。
當他轉身、也是艾琳娜撤步的瞬間,他突的敏銳覺察到,周圍的時空似乎有“凝結”的趨勢。
來不及再發動什麽“底牌”,涅蘇伊連忙喊出那句“別傷人!”,為的就是提醒柯娜思,出手要注意分寸。
還好,賽妮維雅小姐並非嗜殺之輩。
此間,涅蘇伊謝過柯娜思。
他長長出了口氣,捏起自己的領口,散了散因緊張冒出的汗熱。
“賽妮維雅小姐,他們這樣……要保持多久?”
涅蘇伊近前,盯著那凝固在半空的藍色槍焰,忍不住伸出手指,想觸碰一下。
“最好別碰。”
柯娜思不溫不火的聲音傳了過來。
涅蘇伊不疑有他,剛剛探出的食指似觸電般迅速縮了回去。
“我隻對鎮子附近做了簡單封鎖,短時間內這裡都將處於亞現實態。”
“足夠我們到哈林港。”
簡單封鎖?真的好“簡單”啊……
涅蘇伊知道,柯娜思口中的“鎮子”指的是白果鎮。而哈林港,
則是先前他們從貓鷹嘴裡打聽到,距離此處最近的碼頭。 不過據說,從哈林港出發,還需倒一趟船,去北邊的卡沃茲港才有往返費伍德的公共渡輪。
準備著手調查“純白之城失竊案”的涅蘇伊,已決定先返回費伍德。他的大部分人脈資源都在那裡。
雖然走水路要環島而行,距離更遠。但此處陸地交通的開發十分有限,整體算下來,比走水路還要耗費時間。
此間他忽的想到一件事,向柯娜思求證道:
“賽妮維雅小姐,剛才在餐廳盯上我們的,是什麽人?”
“是它。”
柯娜思側頭望向肩上站著的那隻紅嘴貓鷹,不知是不是因為和柯娜思呆在一起的緣故,此時它並未被“凝結”住。
“是它?!”
涅蘇伊有些古怪的審視著這隻貓鷹。
他此前猜測,眾監院大張旗鼓的來白果鎮抓人,會不會先前柯娜思口中,那盯著他們的人,就是老師亞裡森.羅賓?
但此刻,望著那對毫無智慧可言的、棕紅色的、渾圓的大眼睛,涅蘇伊有些後怕的同時,又覺得哭笑不得。
他明白,先前的貓鷹和此刻的貓鷹已是大不相同,沒了那脖頸上掛著的蜂巢似的裝置,它更像是一隻正常的禽鳥。
而柯娜思指的那暗中的偷窺者,必然是通過那裝置操控貓鷹的幕後之人。
會是誰呢?
眾監院?除垢者?
還是……大公爵?
沒有線索,也來不及細想。涅蘇伊遊移的目光,停在了“斷罪荊棘艾琳娜”拔出了一半的那把長柄武器上。
“鋁熱劑……霰彈槍!?”
看到那粗如碗口的彈匣內,露出了一罐罐綠色的,帶有“法拉姆能源”危險物標志的密封罐子,涅蘇伊兩眼放光的望向身邊的柯娜思。
“賽妮維雅小姐,我有辦法……觸碰這把槍嗎?”
在原地不能動彈的艾琳娜,此刻心底則翻起了滔天巨浪!
混蛋!
他是要明搶嗎!
不要啊!這是爸爸送我的成年禮物!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還有這女人,柯娜思.賽妮維雅?
究竟是什麽人?
這種能力……也……也太恐怖了!
啊!不要啊!
別拿!還給我!
……
涅蘇伊並不曉得面前的紅發女郎此刻作何想法,他雙眼直勾勾的盯著柯娜思手中那把能發射鋁熱劑的霰彈槍。
“非常感謝!”
涅蘇伊接過灰黑相間的槍柄,才發現這把槍重的離譜!
他不禁望了望面前保持撤步姿勢,身材火辣的艾琳娜,心底一陣嘀咕:這女人是怎麽每天背著這麽重的武器到處追獵的?
涅蘇伊將槍背在身後,一手探入風衣的內兜,取出了一大把熟鈴,放入了艾琳娜背後的槍袋中。
“她現在,能聽到我講話嗎?”
柯娜思不知從哪裡拿出一把餐杓,正小口品嘗著盞中的布丁。聽到涅蘇伊的問話,她咽下布丁,回答道:
“可以。”
“但等到封鎖結束,他們所有人,都會失去這段記憶。”
聞言,涅蘇伊對面前的艾琳娜行了一禮,道:
“感謝您的慷慨,貝爾格羅女士。”
“我以均衡之手的名義在此起誓,下次見面時,我會將他完好的交還到您手上。”
“這些熟鈴,算是我預付的租金。”
艾琳娜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卻無法做出任何反饋。
她生平從未遭遇過如當下這般無力的局面。
混蛋尤裡文斯!
你給我放下!
她在心底瘋狂咆哮著。
涅蘇伊隻覺得,面前的貝爾格羅女士一定非常滿意這樁交易。
畢竟那可是足足12顆熟鈴!在費伍德的市價有差不多60金磅!
在黑市購買一把類似的武器,也不過才200金磅左右。
當然,更多時候,這種危險器材一直處於有價無市的缺貨狀態。
少時。
涅蘇伊與柯娜思的身影在艾琳娜眼角的余光中漸行漸遠。
隨著二人的離開,整個白果鎮像是死去了一般,完完全全的失去了聲息。
艾琳娜不曉得鎮上的其他人作何感受,她只知道,自己此時有一種與世界斷開聯系的微妙錯覺。
她甚至不能感受到周身時間的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貓頭鷹之家門前的草坪上,凝固的空氣中兀的裂開一道縫隙!
那縫隙裡彌漫著不可描述的黑紫色霧氣。
突然,有什麽東西從裂縫中走了出來!
那不可名狀的一團!
似人,又不似人!
它慢慢幻化出四肢和腦袋。
幻化成了一個看不出性別和年齡的高瘦身影,他誇張的弓著背,身披一件漆黑的巨大羽毛裳,臉上掛著一張繪有扭曲線條的詭異面具。
從他一落地,就打量起四周的環境。
定格的人群、督軍、馬車……突然,他停下了轉動的目光。
站在房屋陰影裡的艾琳娜驚恐的發現,那披著黑色羽毛裳,行為詭異到極點的面具人!
此刻正一步、一步的朝她這邊接近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