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常識,信仰?
一爵海棠露,兩歲山河茫。十指撥古弦,斷得幾人腸。竹林酣晉夢,羌管鳴漢唐。終碌石火中,戰兢蝸角上。
從凌晨的寅時開始,下了一陣微微的細雨,辰時已經停了。所以人們早起的時候,看到楊柳又抽出了新枝,新鮮的綠色透出絲絲生機,空氣中蘊含著雨後泥土清新的味道。沒有太陽,一切生命仍然欣欣向榮。
回雪和輕雲用了整整一晚上,處理客棧的各種應當在夜晚處理的事情,顯得有些疲憊。但上午時候,還是回到了斷水山莊。
聽司馬信說,趙先生早早就起了,但自己一個人在後院的屋子裡,不知在神神秘秘的弄什麽。於是回雪姑娘向後院走去,剛走到趙先生的屋旁,發現窗子開了一道不太寬的縫隙,回雪並沒有急於敲門,而是從窗逢中偷偷的向裡面看去。
只見趙遁手中正在端著一隻長長的鐵管子,這管子至少有兩尺多長,管子的後端是彎的托把。趙遁將托把倚在肩頭,隻睜著一隻眼睛,正在瞄著擺在屋子另一端的一隻酒壇,面帶微笑。回雪很好奇,這趙先生又在玩什麽花樣?
突然,聽屋裡“啪”的一聲,從鐵管子不知噴出什麽東西來,一陣煙霧起,對面的酒壇立刻應聲而碎。
“啊!”嚇得窗外的回雪姑娘一聲驚呼。
趙遁向窗口一看,透過窗逢,看到了回雪驚奇的眼神。“進來吧,幹嘛偷偷摸摸的?”
回雪迅速跑進了屋子。只見趙遁身旁的桌子上,擺著一杯茶,還有一本書,封面上寫著《神器譜》。書旁,擺著前兩天回雪拿給趙遁的那片海棠鏢。
“先生,你這是什麽暗器,如此厲害?看著比我的回雪冰魄針還要厲害呀。”回雪姑娘是暗器專家,一眼就看出趙先生端著的這東西,又快又準,絕非凡品。
趙遁笑道:“這並非暗器,而是一種火器,叫做火繩槍,有人說其十發有八九中,即使飛鳥在林,皆可射落,所以也有人管它叫做鳥銃。”
“哦,先生說這東西是打鳥的?我看打人也厲害得很呢。”回雪說道。“不過先生說這個叫做火繩槍,難道需要用火點繩子嗎,我怎麽沒有看到您剛才點火呢?”回雪問道。
趙遁道:“原來這東西確實需要一手持火點燃繩引,另一手端槍瞄準,但這樣準頭就大打折扣了。我嫌麻煩,所以前幾年做了下改進,不用點火了,你看,只要用手指扳一下這個東西,就可以自動打著火石,直接把鐵丸子打出去。”說著趙遁向回雪演示了一下。
“哇,這玩意好好玩。我也來打一下試試。”說著回雪姑娘把長管搶了過去。
趙遁笑道:“姑娘莫急,這東西一次只能打一下,再打需要重新裝火藥和鐵丸子。”
回雪姑娘端著火繩槍,看了又看,突然想起方月嫻來,於是她眼珠轉了轉,問道:“先生,這東西是抽刀門的獨門暗器嗎?”
“不是,這是我前些年在浙江火器營,與一位將軍聊天時才第一次見到的,是軍隊的東西。後來我自己根據書上記載自己仿製的。抽刀門哪裡有這個?”趙遁答道。
“不對呀,我見上次抽刀門那位姑娘,就是叫做方月嫻的,用來打我的好像就是這種東西,但又不太一樣。”回雪姑娘說道。
“是嗎,你說說怎麽個不一樣?”趙遁問道。
“首先,她那個明顯短的很,大概只有六七寸,所以隨身攜帶很方便,
不像先生這個這麽長。然後就是她用的那個可以連著打好幾次,打出來的好像也不是實心的鐵丸子,也不是形似海棠花瓣的飛鏢,我總感覺是什麽東西爆了,裂成了這種像海棠花瓣的碎片,那天地上有好多呢,你看,我這還有。”說著回雪又拿出兩三片類似海棠鏢的東西。 “什麽?只有六七寸,這怎麽可能?還能連打好幾次,這又是如何做到的呢?”趙遁面帶奇怪的看著回雪姑娘。
回雪姑娘笑道:“先生既知道這東西叫海棠鏢,怎麽不知道這東西來歷,還問了這麽多問題?”
趙遁略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我猜測,如果將實心鐵丸改成空心鐵殼,內填充火藥,確實產生可以炸開的效果,在鐵殼製作時做些手段,也許能夠形成海棠鏢的效果的。但把管子做的這麽短,就很難打準了,而且連打幾下,這個到底是用的什麽辦法,我想不出來。”
回雪面帶神秘的微笑看著趙遁,“猜測?先生真的想不出嗎?”
趙遁點點頭,“確實想不出。”說完他又自言自語了一句,“不想一句玩笑,竟也能成真了。”
“先生說什麽玩笑,什麽成真了?您與那方月嫻是老相識了吧?”回雪姑娘問話時,壞壞的笑了一下。
趙遁把火繩槍又從回雪姑娘手裡拿了過來,“流風是否已經出發?”
“哼,先生就會回避問題。不說也罷,我看你能憋得幾時?”回雪鼓起腮幫說道。
“流風一早就走了。走前還特意叮囑婉月姐姐,不許把那個什麽太白秦酒那麽快運過來,說先生是個呆人,見到酒就不要命了。”回雪說道。
趙遁搖頭道:“有酒不喝,豈不更呆?”
“不過,昨天那個韋康,酒量可是大的很。聽說喝了二十幾碗寧城燒鍋呢。他和那個叫做冷瀟的,真是兩個更呆的人,也許真要一起亡命天涯了。”回雪說著,順道把昨晚的情況向趙遁介紹了一下。
“哪裡會有那麽簡單。此二人性格,我還是略有了解的,不是遇事退縮之人。不查個明白,怎會甘心逃去天涯?有此二人,也許我們的勝算還會更大一些。”趙遁說道。“你去把他們幾個叫到大廳,我們把下一步計劃再商議一下”。趙遁吩咐回雪道。
“就知道商議商議,人家輕雲一晚上沒睡。”回雪嘟囔道。
“這倒是我的疏忽了。好了,知道你們兩個昨晚辛苦,趕快去睡,先睡到黃昏再說。”趙遁看了一下已顯得疲憊的回雪,臉上帶著歉意的笑。
回雪看了他一眼,冷不丁一把抓起桌上的那本《神器譜》,邊走邊說,“我倒要看看這是個什麽東西,居然還能憑此結識姑娘。”
“哎呀,不是的。”但見回雪頭也不回的出去了,趙遁無可奈何的歎息一聲。
“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趙遁自言自語的默念這幾句詞,看到雨後窗外的葉子,綠的濃翠,山莊的花開的正豔,其中恰有幾株西府海棠,迎著輕風搖擺。他拿起桌上的海棠鏢。這不過是炸開的一片尋常的鐵片,卻真的如海棠花瓣一般。這需要花多少心思,試驗多少次,才能產生這樣的效果。他看了好久,長時間的若有所思。
回雪和輕雲,果然一覺睡到了黃昏。不知什麽原因,二人都說了一句夢話,叫做“彼此珍重”。
長白山,抽刀門,也是黃昏。
只見一矮胖子,如球如團,手中握刀,刀隨球轉,沙葉紛飛。
“掌門好刀法”。離仙兒和貝仙兒歡呼著,讚歎著。為進一步顯示袁自甘的刀法高超,貝仙兒忙端過一盆涼水,急向袁自甘潑去。她本以為袁自甘可以憑借刀法的快速旋轉,用刀風將水一滴不剩的撥打出去,顯示出哪怕是殘缺不全的斷水刀法,也被掌門發揮的淋漓盡致。
但是,刀並不是雨傘。斷水刀法,也不是潑水刀法。果然,正當白光起舞之時,一聲慘叫,涼水全澆在袁自甘頭上,長白山的春天,也還是冷的。
叫聲,罵聲,哭聲,還有一句埋怨聲。三個人的聲音齊出。
“早就說這缺斤少兩的斷水刀法不行。明天你們兩個趕快派人去馮公公那催問一下刀譜的下落如何了。最近門中弟子都給老子好好練滅欲劍法。滅去你們的人欲,也就存了天理,存了天理,還怕他伊川劍客個鳥”。袁自甘惱羞成怒的說道。
“遵命”。離仙兒說著,趕緊把毛巾拿過來擦去袁自甘頭上的水,先擦的是臉上的,後擦頭上的,好像這些都是汗水一樣。袁自甘的自尊心,哪怕是只有三個人在場,也是要維護的。
“矮胖子,自己不行還得瑟。”貝仙兒見馬屁沒拍成,心中懊惱,暗自罵道。
春夜,燭火,床葦,錦衣凌亂。袁自甘過早的進入了閑者時間,或者說,還沒有忙起來,就閑了。他很喪氣。這些東拚西湊的斷水刀法,遠沒有想象中的威力。但這湊起來也有三四十招了,怎麽也不至於如此啊。到底是刀法殘缺不全導致的,還是另有緣故?目前的刀法別說贏司馬信,看起來還未必勝得過自己根據滅欲三十六式改編的滅欲劍招。令他更加氣惱的是,諸葛愚等人一去好多天,地黃甘露飲的存貨越來越少,自己不得不省著點喝。原本不應該少的,怎麽會消耗的這麽快?他看了一眼床上百無聊賴的離仙兒和貝仙兒,百爪撓心,百感交集,就是沒有開心和高興。
“我說二位心肝,老衛平時除了練刀,還有啥獨特功夫沒有?”袁自甘打破了沉默,他不甘心,定要尋找一些潛在的秘密。
“掌門爺,就是本門的輕功,驚鴻之舞呀,剛才在床上,我倆不是盡情表演了嗎?”離仙兒嗔道。
“嗯,確有獨到之處,有獨到之處啊”袁自甘一陣淫笑。
“呸,獨到不獨到,跟你有什麽關系,你知道個屁。”貝仙兒暗暗罵道。她對袁自甘近期的綜合表現,越來越不滿意。“哼,還遠不及他那寶貝徒弟,我的侯郎。”想起侯子山,貝仙兒不禁又有些春心蕩漾起來。
“那老衛平時可服用增加功力的補品丹藥?”袁自甘問道。
“補品丹藥?沒聽說。本門常備的藥都是諸葛愚研製的,像地黃甘露飲什麽的,但那個,增加的應該不是掌門說的那種功力”。離仙兒媚媚的回答道。
“沒有嗎?不應該呀,那衛雄年紀還不如我,功力卻深厚的很。難道不是靠服用補藥增強的功力?”袁自甘喃喃自語了好幾遍。
“不對,諸葛愚似乎還轉門為衛掌門,呸呸,衛逆賊配至了一種藥,叫什麽來者?……對,叫做梔子升降散,這個東西據說隻給衛逆一個人配的,別人根本都不知道。我還是有一次去藥房,不經意發現的”,貝仙兒忽然想起這麽一個情節。
“有這樣的事?”袁自甘眼前突然一亮,如獲至寶。
“哎呀妹妹,我原來也聽說過這個藥,但據說那是給衛賊治眼病的”,離仙兒說道。
“不對,離兒不要被謠言欺騙了。我看那老衛的眼睛可沒什麽毛病,而且習武之人,哪有眼睛總出毛病的?這裡面一定有些不可告人之處。你聽這名字,升降散,豈不是喝了可以提升身法輕功的意思?搞不好老衛的武功高強,根本就不在於什麽斷水刀法,關鍵而是在這裡,關鍵就在這裡呀。我就說呢,憑這區區幾十招刀法,何以當年那麽厲害?原來諸葛愚那貨果然有獨門秘笈。若非貝兒提醒,我還在糾結於追回那刀譜。如果真有這增加功力的大補之藥,有了深厚的內力,就是尋常武功,也打得司馬信滿地找牙啊。”袁自甘一掃鬱悶灰心之氣,開始恢復了信心。
“貝兒,你說的這個梔子升降散,庫房中可還有存貨?”袁自甘帶著莫大的期盼問道。
“我記得應該還剩好幾壇子呢,都在地窖放著,不會有人動的。”貝仙兒說道。
袁自甘大喜,“貝兒速速取來。本掌門要品鑒品鑒”。“老衛果然不全靠刀法,這下可被我發現了訣竅,哈哈,我早就說過這個理念,這個江湖,很多事情,看著像刀法的事,其實根本是另有訣竅。”袁自甘非常自得於自己這個發現。趁貝仙兒去取藥,袁自甘看床上的離仙兒,似乎更加嫵媚,頓時自己渾身氣血奔湧起來,難道閑了許久,就要忙了?離仙兒看出了袁自甘眼神中的異樣,原來信心真的比金子還重要。袁自甘自聽聞這梔子升降散後,流露出這久違的神情,豈不是自己一直苦苦追尋而不得的?趁貝仙兒不在,自己獨享掌門的甘露,真是人間一件難得的美事。於是房中的兩人,一個含情,一個含笑,正待狂風催梨花,春雨潤山桃的時刻。
突然窗外噗嗤一聲笑,是一名女子的笑聲。這女子也許意識到此笑的不雅,趕緊縱身一躍,借著燈光,一抹紅影飄然而去。
袁自甘大吃一驚,這一驚的後果是嚴重的。本來的暴風雨,沒有傾瀉,竟是莫名的消失殆盡,立刻變得晴空萬裡了。離仙兒臉上的微笑,轉而呆滯,轉而悲怨。
“我去看看貝兒的藥找到了沒有”。離仙兒下了床,帶著也許是被撞破奸情後的滿臉通紅,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袁自甘很失落,但他不自責。“是哪個不開眼的跑來偷窺,抽刀門誰有這麽大的膽子?”袁自甘終於意識到這是問題的根源後,立刻飛身竄出屋子,上房,四處張望,哪裡有個人影子?
自今夜起,袁自甘又落下個新的病根,那就是與二仙在一起,聽不得一絲響動。任何的響動,都足以導致長夜的閑閑。
離仙兒和貝仙兒取回來了梔子升降散。先取來一壇,庫房裡還有六壇。
“太好了”!這是最後的希望,甚至可以說,這是袁自甘的信仰。“有此物,我袁自甘就有了衛雄一樣的功力,也許剛才半途而廢的尷尬,也就此痊愈。功成名就的一天,就仿佛馬上從天而降,砸到自己的頭上”。這突如而來的幸福,完全驅除了方才突如其來的喪氣。很多人的信仰,就是如此奇怪,奇怪到拒絕常識。他的信仰越是堅定,越是讓人感到可笑。如同一個喪失理智的胖子,在陷入沼澤中,突然抓住一根稻草,他也許真的信仰這根稻草會有神一樣的力量。袁自甘的信仰,於是就這樣被常識無情的戲耍了。一夜,袁自甘如廁十九次,肝腸寸斷。
第二天,他在發燒中,喃喃間反反覆複就一句話,“還是用的刀,還是用的刀,那晚我分明看到了嘛,老衛頭用斷水刀法力敵大內十二高手,最後那一刀,成了我永久的痛……我怎麽會認為他不用刀?都是江湖中的事,哪能不用刀呢?……”也許是發燒後的昏迷中,也許是沉睡的夢中,袁自甘終於看到了,自己變得年輕,年輕得與侯子山一樣,左手摟著離仙兒,右手攬著貝仙兒,顛倒鸞鳳,覆雨翻雲......
夢,總是現實的提示,只不過有時是從相反的角度提示的。梔子,清肝火力量極強,輔之以片薑黃,大黃,完全可以掃蕩腸胃,推去一切陳腐,必得如此,僵蠶、蟬衣兩味藥方能進一步發揮作用,將火透出。一派清火之物,怎會增加功力?整整一壇喝下去,袁自甘尚有命在,也應該感謝那一抹紅影的噗嗤一笑,保留了他的元氣。這本就是常識。拒絕常識的人,並非都是愚蠢的人,還有一種人,就是被各種誘惑迷了心竅的。
袁自甘病了整整四天。時而昏迷,時而夢幻,其實,時而也真實。只不過,他已經分不清了。到了第五天的時候,他不得不醒過來了。因為海升票號派來人了,是錢軍第四個乾兒子,叫做錢小軍四郎。袁自甘知道,海升票號抽刀門分號的事,已經擺到眼前了。如此重大的事,哪能自己一個人背鍋?谷若智、胡若勇、塗若信必須到場,堂主級的,只剩下了賈似忠,也喊了來。就連病情還沒完全康復的劉斯文,也叫來了。當無人可用而時候,一條聽話的狗,也是聊勝於無。
錢小軍四郎一副半官半商的打扮,見到袁自甘就開門見山了。語氣還算客氣,但言語中也蘊含著不容商量的意味。無非是說:海升票號在幾大門派都設了分號,這是一本萬利的生意。像有的門派不夠資格直接設分號,還都是通過恆升、民升、信升等幾個二級票號才給他們放的款子,融資成本可就高多了。這次給抽刀門機會直接設立分號,從海升票號直接拿款,利息可是再優厚不過,幾乎可以算穩賺不賠的生意。這都是錢總管看在袁掌門天大的面子才給的待遇。至於海升客棧,不賺錢的話,可以關門,一心做好分號就行了。
袁自甘對對方突然提出關閉海升客棧,感到很奇怪。當初言之鑿鑿的,似乎設立海升客棧比開分票號還重要似的,逼得自己貼錢也要開,這下怎麽又不開,關門了?難道跟東方敏等人死在客棧有關?可錢軍一向是隻關注銀子,從不關注客棧的營業的呀。不管什麽原因,海升客棧關門,自己倒是可以省下一筆銀子。如果票號實在掙不到錢,此番省下的銀子也許也夠補這個虧空。所以為了不得罪錢軍,他倒是傾向於同意對方這個提案。
想到這裡,袁自甘向谷若智等人問道:“眾位認為如何?”谷若智道:“袁掌門高瞻遠矚,但憑掌門做主。”胡若勇、塗若信也是如此表態。
“媽的,一幫滑頭。”袁自甘暗自罵道。“賈堂主覺得呢?”袁自甘看了看縮在後面的賈似忠。“袁門偉明,抽刀複興,統率江湖,盡忠朝廷。”賈似忠大聲朗誦著。袁自甘氣的哭笑不得。他又看了看劉斯文,還沒說話,“袁門偉明......”劉斯文已經喊起來了。
“錢公子,這事就這麽定了,抽刀門同意設立分號!”袁自甘氣得當場就做了決定。
“好,袁掌門果然乾脆,一言九鼎。那就從下個月開始,我海升票號每月定期向貴派發放銀子,利息嘛,前兩年就給你們最大優惠,就按照分號最優待的標準,二厘五。你可知道,放給恆升、民升他們的都是三厘了,再到了那些小門派手裡,哪個不得一分以上?這生意可是有大賺頭哩。回頭袁掌門賺了銀子,可不要忘了我呀。”錢小軍四郎笑著說道。
“豈敢豈敢,錢總管那裡,還得希望公子多多美言才是。”袁自甘彎腰下去謙卑的說道。
“哎呦呦,這事一成,我們就是親兄弟,講義氣嘛。”錢小軍四郎嘿嘿一笑。接下來免不了又是在抽刀門一頓海喝。離仙兒和貝仙兒依舊是要陪酒的。錢小軍四郎拉著離、貝二仙的手,和袁自甘一杯一句兄弟,兩兄弟喝得滿面紅光,袁自甘頭上喝出了春天的顏色,綠的又鮮又濃。正喝在興頭上,門下弟子跑來報告:黑熊山最近又來了一名新寨主,據說是死了的范通的小舅子,還是個俄國種,叫做什麽金覺羅費武斯基,非說是范通死在抽刀門,抽刀門至今沒拿出銀子撫恤,帶了一幫人來要銀子了。
袁自甘聽完,氣得“啪”的一聲,把碗摔在桌子上。“這他媽什麽年頭,都欺負到老子頭上了。各位弟子,抄家夥,為了抽刀門的名譽,必須教訓這個俄國毛子!”錢小軍四郎喝多了,膽壯了許多,非要跟著去,說要見識下抽刀門的精妙武功。於是袁自甘帶著錢小軍四郎,三位長老,賈堂主,一眾弟子,雄赳赳的來到了山門之外。
只見黑熊山的一眾土匪,擁著一個高大的漢子,這漢子生的比范通還要高半頭,絡腮的胡子,頭髮打著卷,手中一把長柄的鋼斧,看著份量不輕。
袁自甘手提滅欲六扇劍,本打算親自動手,一展掌門雄威,振奮下抽刀門的士氣。可是看了看這人的大斧,感覺今天好像喝得酒有點多,腳下有些發軟,頭有點暈,肚子有點脹,總有一種想去廁所更衣的感覺。
袁自甘一咬牙,回頭向胡若勇說:“胡長老,久聞你在本門以勇武著稱,今天可與這俄國毛子一戰?”
胡若勇一看掌門點名自己,眾弟子都在,哪敢推脫。“掌門放心,區區毛子,待我前去送死!”說完感覺不對,“呸,待我前去將他弄死!”
只見胡若勇把心一橫,頭左右一晃,拎手中單刀,直接竄了過去。黑熊山眾土匪一看,這胡若勇又黑又瘦,與新寨主站到一起,感覺像一隻猴子碰到了一隻駱駝,不由得啞然失笑。胡若勇雖然是硬著頭皮衝上來的,但也不是完全被動。他迫切需要一戰成名,坐上李若仁的位置,成為抽刀門實質上的領導者之一。這俄國毛子無非仰仗有點氣力,能有多大本事?只見他向對方罵道:“不開眼的毛子,在這長白山,女真人也要給爺爺三分面子,你他媽算老子,還敢過來撒野?先報名字,然後爺爺送你上西天!”
對方用不太流利的漢語說道:“我叫金覺羅費武斯基,你們要是覺得記不住,可以叫我費武,范通是我姐夫,我的姐姐叫做東花紀子,是倭國人,現在京城麗春院做妓女。今天我特來替我姐姐要回姐夫范通的撫恤金。”
“哄”,抽刀門弟子一片哄笑。錢小軍四郎笑得都直不起腰來了,邊笑邊說道:“我說費武啊,你這個名字起的好。和你姐夫的名字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你是俄國人,你姐姐怎麽是倭國人呢?我看你不用要撫恤金了,你姐姐在京城,那舒服的很啊,不缺錢花。哈哈.......”
只見費武向錢小軍四郎一抱拳,“謝謝這位英雄誇獎。”眾人又是一陣哄笑。黑熊山的土匪,感覺羞愧得都要鑽到地縫去了。心說他媽的,這個俄國毛子就是缺心眼,要不是看在這孫子有些本領,早就應該宰了他,省得我們跟著丟人。
胡若勇一看,原來對方是個弱智。豈不正是自己立功的好機會?想罷掄起單刀,奔費武劈來。他原本也是用劍的,最近從袁自甘那裡蹭了幾招斷水刀法,於是覺得在抽刀門裡已經很不一般了,就改成了用刀。費武一看,胡若勇開始動手了,也不再說話。掄起鋼斧,與胡若勇戰在一起。
胡若勇知對方力大,盡量避免單刀與鋼斧碰撞,用靈巧的身法與之周旋,想待對方力竭之時再找機會出必殺之招。但沒想到對方雖然身材高大,倒也十分靈活。胡若勇想要迅速取勝卻也不易。不僅如此,對方仰仗力大斧重,頻頻發動進攻。十幾個回合,胡若勇圍著費武,閃轉騰挪,忙了一身汗,但卻沾不到絲毫便宜。胡若勇越打越急,從一開始的急於求勝,到現在居然開始擔心失敗,擔心壞了名頭。贏不了,輸不起。胡若勇心態亂了。結果忙中出錯,手中刀正碰到斧子上,“鐺”的一聲,刀脫了胡若勇手,飛出五六尺遠。
胡若勇一抖手,“糟糕,大意了”。轉身就跑,回去撿刀。費武見取得優勢,緊追不舍。
袁自甘罵了一句,“真她媽飯桶。”
一旁的塗若信聽了,十分高興。胡若勇在競爭中已經出局,看我的了。於是大喊一聲:“費武,休要猖狂。你塗爺來教訓你。”提著寶劍,縱身上去,替下胡若勇,大戰費武。
塗若信身材矮胖,與袁自甘有些形似。但氣力要勝於胡若勇,手中寶劍也較普通劍加重了份量,如此施展劍招才能更加得心應手。塗若信很自信,施展的是本門的驚鴻劍法。雖都是胖子,但他的劍法可比鄭若飛高明了許多。費武仍然套路不變,掄起鋼斧,虎虎生風,似乎沒感覺到累。有幾次,塗若信本來已經發現了對方的漏洞,一個劍招遞過去,結果又擔心碰到對方斧子,又急忙抽身出來。八、九個回合,塗若信等不及了。他冒著寶劍被鋼斧碰到的風險,攻了進去,他覺得自己力氣大於胡若勇,還不至於寶劍被擊飛,若僥幸成功,此戰便贏了下來,一戰成名,取李若仁而代之,然後坐等谷若智退讓,將是何等榮耀。
寶劍硬碰鋼斧,不知塗若信的自信從哪裡來。迷了心竅,就連常識都不信了。“鐺”的一聲,塗若信的寶劍與胡若勇的單刀,殊途同歸,碰到鋼斧後,火星四冒,飛出四五尺遠。塗若信一看不好,轉身回去撿寶劍。
費武正待追趕,胡若勇已經手執單刀衝上來,“好小子,讓你嘗嘗胡爺刀法的厲害。”十個回合,刀飛了,胡若勇撿刀。塗若信掐劍訣衝上,十二回合,劍飛起,塗若信跑去撿寶劍,胡若勇掄刀跟上......
也就打了一柱香的功夫,胡、塗二位兵器各被打飛了五次。但二人越戰越勇,輪流撿兵器,絕不下戰場。袁自甘氣的鼻子都歪了,抽刀門兩位長老,被個名不見經傳的俄國傻子打成這樣,傳出去哪還有面子。他想讓賈似忠去助陣,結果發現人沒影了。
“賈堂主呢?”袁自甘厲聲問道。
“稟掌門,賈堂主肚子疼,去茅房了。”有弟子答道。
袁自甘一種說不出的恨。他轉身看著谷若智,谷若智呆若木雞,面如枯槁死灰。
“谷長老,你何不用天女散花,打那俄國毛子?”袁自甘強壓心中怒火,提醒谷若智。
“報告掌門,谷某怕失手傷了自己人。”谷若智面無表情的說道。
“哎呀,門中誰不知道谷長老手底下乾淨利索呀。還是趕緊出手相助吧。”袁自甘急道。
谷若智充耳不聞。
袁自甘又急又怒,但又不好當眾發作,此刻還要團結一切可以替自己送死的力量。於是他強壓怒火,臉上擠出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低聲說道:“谷長老,近期我聽聞門中新招了一名女弟子,叫做董華,曾做過京城吏部一名堂官的姘頭,長得頗有風韻,回頭由您指導她的入門功夫如何?”
“刷,刷......”,六枝鏢打出!谷若智還未來得及回答,但天女散花已經出手!直奔戰場而來!
谷若智的暗器,無論在抽刀門,還是江湖上,都算是赫赫有名。
也許是董華的風韻,刺激了他,打得太急了。谷若智根本沒有看清戰場的局勢,就出手了。六支鏢,倒有五支穩穩的釘在胡若勇和塗若信身上。兩人哎呦一聲,雙雙摔倒。
袁自甘聽到不遠的地方,似乎又有女子噗嗤的一聲笑,這笑聲是如此熟悉。他心中一驚,趕忙向四周環顧,卻什麽都沒有發現。他已經快做下病了。但他已經無暇顧及女子的笑聲是真實還是虛幻,急忙又把注意力轉移到戰場,然後狠狠瞪了谷若智一眼,不過並沒有發作。因為,仍有一支鏢,打在了費武的面門,打進去半寸多深。谷若智起碼功大於過。
只見費武扔掉鋼斧,仰面摔倒,絕氣身亡。黑熊山眾土匪,四處逃竄。
抽刀門弟子顧不得追趕,趕緊圍住胡若勇和塗若信,只見二人的肩膀,兩肋,四處飆血。胡若勇被打了三支,塗若信被打了兩支,但塗若信更胖,氣血充足,飆血更加嚴重。好在都不在致命處。袁自甘吩咐趕緊拿來金瘡藥,給二人緊急救治。之後,抬回房間。
又是黃昏,袁自甘懊惱,喪氣,加上有一點緊張,感覺身體極度的疲乏,他快要撐不住了。一個費武,就把抽刀門攪得如此。這要司馬信他們來了,如何迎敵?他甚至有點懷念起諸葛愚和吳道海了。眾人紛紛散去後。袁自甘幾乎是被離仙兒和貝仙兒架著回的房間。回到房間,點亮蠟燭後,袁自甘突然發現桌子上有一本書,他走過去,接著燭光一看,書的封皮上赫然寫著:“斷水刀譜”!袁自甘一下子激動了,用顫抖的雙手,哆嗦著打開刀譜,先是閉上眼睛,接著又忍不住睜開眼睛,果然是斷水刀法的圖譜!
天啊,這是上天,跟我開玩笑的嗎?這是真的嗎?不會,這絕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說著袁自甘一把抓起刀譜,扔到屋外。此刻,袁自甘眼前突然發黑,頓時感覺天旋地轉,摔倒在了地上。
袁自甘,這個可憐的掌門,再一次無視了常識。但此刻,他是真的沒有信仰了。他已經開始懷疑一切,尤其懷疑一切對自己有利的東西了。但凡虛無主義者,都是被打得崩潰的輸家,這種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對自己有利的東西和意見。輸,就對了,在悲觀中沉淪才對。贏是萬萬不行的,那是必然有各種陷阱的。他們習慣把贏像窮人家的鹹魚一樣掛在房梁,喝粥時看一眼就好,不要吃,容易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