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轉眼就到了深夜,而牆上掛鍾的時間也指向了十一點。
艾德亞姆把克萊因放在枕頭邊,換上了睡衣,然後爬上了床。
在玫瑰莊園的這些天,屋子裡沒有令人討厭的臭蟲和蚊子,對他來說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驚喜。在維納的每年這個月份,少年的手臂和腿上都是蚊蟲和臭蟲留下的一個又一個紅腫的傑作。
少年蓋好被子,突然想起來昨晚的不知道是不是在做夢,不過白天丟下馬克杯進行了驗證,應該不是。想起來和那個聊天時偷偷看著那個少女美好精致的側臉。內心還有些期待,畢竟這是兩個禮拜以來,唯一一個看起來的同齡人。
雖然夏爾瓦娜說自己已經二十多歲了,不過從外表上看起來只是和艾德亞姆差不多大。
艾德亞姆把身子蜷縮起來,側著身子睡在床上,問他枕邊的克萊因:“煉金簡史裡說的那個帝國煉金學院是在哪裡。”
“帝國煉金學院位於比特利帝國,它擁有最完整的煉金術教學體系,並且有四個分校區,都位於比特利帝國。”克萊因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稍顯刺耳。
“克萊因,你懂的真多,可是你為什麽能知道這麽多。”艾德亞姆點點頭,事實上他從《煉金簡史》和《煉金學術近代史》兩本書裡已經初步了解了目前的煉金術,但是他有一點不解,由於克萊因小小的軀體,是如何能夠裝下這麽多知識的呢。
“因為我現在在通天塔裡,離開了通天塔我的能力就會大大下降,通天塔是法師的知識之塔,在這裡有無數星月法師尋找和收集而來的各種各樣的知識。凡人終其一生只能見到知識的冰山一角,不是說你不夠聰明,而是凡人的從出生到死亡,只有短短一百多年。”克萊因的金屬方眉毛兩邊高中間低,繼續說著。“而幾乎每位星月法師都有千年的壽命,每位星月法師都在以一生之力來尋找知識,並儲備到通天塔裡。”
“什麽是通天塔,艾吉奧老爺爺和其他的白胡子老爺爺都是那個什麽星星法師嗎?”艾德亞姆驚奇的從床上坐了起來,看著克萊因。
“是星月法師,不是星星法師。”克萊因皺了皺它人性化的金屬眉頭,糾正到。
這時,突然有三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打斷了一人一球的談話。
艾德亞姆心裡有一個小小的答案,會不會是昨晚的少女。
艾德亞姆迅速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著裝,嗯,除了是睡衣以外,還算得體,於是他說:“請進。”。
房門在一聲“哢嗒”後被推開。
艾德亞姆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棕色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房門。
門外是一個少女,少女穿著一身黑色的晚禮服長裙,興許是哪個星星,哦不,星月法師買的,看起來不是很合身,少女必須稍稍用手提著裙擺,才不至於踩到裙子。
少女有著一頭如同火焰一般耀眼的金發,以及一雙金黃色的眼睛,艾德亞姆只是看了一眼,便覺得讓他有些害怕。
不知道為什麽,這種害怕的感覺突然讓他想起來他第一次被火灼傷後,再看到火焰時的那種的畏懼,一種來自經驗裡的畏懼。
夏爾瓦娜看起來要稍稍比艾德亞姆高出一些,艾德亞姆此時也不再有勇氣去用眼神偷看少女,把眼神偷偷留在了克萊因的金屬眉毛上。
夏爾瓦娜進屋後輕輕揮手合上了房門,熟絡地走到窗邊,挽好裙擺坐在了椅子上,剛好是白天艾德亞姆坐的那張椅子。
這次少女並沒有坐在窗邊,艾德亞姆稍稍松了一口氣,夏爾瓦娜給他的壓力非常大,他的手心已經微微的沁出了一層汗水。
倒是夏爾瓦娜先開口了:“克萊因我就知道你在這裡,艾吉奧那個老家夥說借你用一下,原來就是把你借給他了。”
“不不不,不是我做的決定,是因為這個少年目前在觀察期,老頭,哦不,星月法師們擔心他會無聊,所以讓我暫時陪伴他一段時間。”克萊因整個白天都翹的高高方形金屬眉毛,此時低垂下來,艾德亞姆覺得有些好笑,克萊因居然也會害怕嗎。
少女順手拿起少年白天翻看的《煉金學術近代史》低頭翻看了起來,她現在應該是這個房間裡最從容大方的人,克萊因順從而恐懼,艾德亞姆緊張而好奇。
少女一邊翻看《煉金學術近代史》一邊低著頭說:“怎麽還在看這個,浪費時間,為什麽不看看那些魔法書籍。”
“可是,我只是個普通人,普通人也能看魔法書籍嗎?”在艾德亞姆的記憶裡,魔法師們都是高高在上的,聽那些來往維納的商人說,每位魔法師都將得到所有人的尊重和敬畏,這種尊重和敬畏,都要超過了那些貴族老爺。
“當然可以,不過推薦你看魔法書籍是因為我覺得這些煉金書籍太過於無聊了。”少女把書合上,輕輕放在了桌子上,繼續說:“每次我看煉金術的書都容易犯困,我看了老頭們送來的好多好多書,魔法書籍還算不錯,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騎士小說,那些騎士小說裡的每一個主角,都有著輝煌而自由的人生,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還是不是崇尚那種書裡的騎士精神。”
“我朋友借給我一本精美畫本,畫本裡說艾克魯特王國就有一位騎士英雄。”艾德亞姆努力回憶著,雙手抱著膝蓋盤腿坐著。“我記得叫他叫……對,叫斯巴魯,他是公主的騎士,每次在公主遇到危難時,都拯救公主於危難之中,到最後他得到了傳說之劍的認可,還馴服了一頭龍!”
夏爾瓦娜輕輕皺了皺眉,她靠在椅背上,說:“我喜歡看《堂吉訶德》,還有《銀月騎士》以及它的續作《緋月騎士》。我也想做一個騎士,一個女騎士,和書裡的那些騎士一樣,我要效忠自由,行俠仗義,幫助那些因為壓迫組織的反叛軍以及那些貧困的人民!”
艾德亞姆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坐在不遠處的少女,少女看著天花板的側臉很好看,眼睛裡像是醞釀著金色的星河。但是下一秒,少年又迅速收回了自己的眼神,把視線控制在了自己的膝蓋和克萊因之間。
少年少年和金屬球一直聊天,從騎士小說到魔法傳記,再到史詩巨著。
這一次的情形與昨天晚上完全不一樣,昨天晚上是少年在說,少女在聽,而今晚,則是少女在說,少年在聽。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夏爾瓦娜站起時,對少年行了一個蹩腳的貴族禮,當然,艾德亞姆也看不懂,只是覺得有些害羞和驚慌。
“謝謝你,我被關在這裡,除了那些老頭和克萊因第一次和其他人說話,不過其實克萊因也並不算人。”此時的克萊因稍稍動了動金屬眉毛,但是並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女孩繼續說著。“和你聊天很開心,但是也許你需要睡覺,克萊因就先借給你,你會不會在夜裡害怕睡不著?”
艾德亞姆拚命的搖頭,邊搖頭邊回答:“不會不會,其實如果你需要他,你可以帶他走。”
艾德亞姆想了想又說:“好吧,其實我可能需要他,也許就幾天,因為我認識的字並不是很多,有時候需要問到克萊因。”
夏爾瓦娜點點頭,拉著不合身的晚禮服離開了艾德亞姆的房間。
艾德亞姆長長吐出了一口氣,事實上他從來沒有和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女有過這麽長時間的單獨接觸,如果把克萊因的存在排除在外的話,這場談話讓他既緊張又有些害羞。
好在少女並不害羞,也並不緊張。
在他的記憶裡,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好像只有鐵匠大叔的女兒,總是會流著鼻涕的跟在他身後叫哥哥。不過隔壁大叔在艾德亞姆十一歲的時候都去大城市,投奔親戚,已經很久沒有見那個流著鼻涕的小丫頭了。
那時候艾德亞姆總是叫她鼻涕蟲,五年過去了,艾德亞姆連她的名字都已經記不太清了。
艾德亞姆起床喝了一杯水,然後躺回了床上,水晶燈的光線輕輕熄滅,艾德亞姆的房間變的黑暗下來,少年躺在床上,有些沒辦法入睡。
他呆呆的看著黑魆魆的天花板,輕聲問克萊因:“你和夏爾瓦娜認識嗎?”
“夏爾瓦娜已經在這裡二十四年了,不過我猜測她並不是凡人。”克萊因由簧片震動發出的聲音頓了頓,又接著開始了震動。“因為凡人不可能待在通天塔二十四年,整個通天塔不僅僅收集知識,還會收集一些不穩定因素的存在,僅僅從這個方向出發,你可以把通天塔看做一個監牢,你和她都是其中的囚犯。事實上不僅僅是活物,由於魔月潮汐和諸多邪惡的神靈的影響,這個世界總會誕生許多能夠輕易將凡人抹滅的存在,作為秩序與知識的守護者,星月法師們總是承擔起監管你和她這樣的不穩定因素地責任。”
“原來這裡是一座監獄啊。”少年張了張嘴,他小時候第一次拿了家裡的銅茲特克去買糖果和小鼻涕蟲一起分享的時候,母親發現了。然後母親曾經告訴過他,不可以拿不屬於他的東西,否則是要進監獄的,而監獄裡都是壞人,監獄裡又臭又髒,還吃不飽飯,還會被別人欺負。
那時候起,他對於監獄,有了一顆畏懼之心。
“這裡不是監獄,只不過星月法師要對不穩定因素進行觀察。當然,如果你真的不穩定,之後被邪神們所汙染,那你就會有機會見識星月法師的強大。”克萊因接過艾德亞姆的話繼續說到。
“在觀察期間,只要你穩定可控,通天塔裡的法師幾乎能給你想要的一切,除了夏爾瓦娜想要的自由。”
少年閉上眼睛,突然間開始有些懷念母親做的午餐了。
原來這裡是一座監獄啊。
“晚安,克萊因。”
“晚安,艾德亞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