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昨晚隻睡了一個多小時,後來又和梁大柱較量了幾下,林廣華實在太困。他從朱澤天的“草廬”回到宿舍,和武海達聊了幾句之後本想回家,但靠在床上睡著了。到了下午四點多,武海達見老友還在打呼嚕,就叫醒他,說:“你不回家吃餅喝酒了?”他這才猛醒過來,埋怨道:“好你個卷毛豬,怎麽不早叫呢!”
他跑去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洗了個頭,讓自己清醒清醒,便出了校門。在跨過大門門檻的時候,他發現有兩個男生坐在大門左右兩側的石墩上,那個地方原來是安放石獅子的。他覺得兩人有些面生,好像從沒見過,以為是高二的同學,也就不太在意,繼續趕路。
從南巴中學回到林廣華的家,直線距離十四五公裡,一路都是南巴河衝積成的平整水田,南巴人稱為“車田”,是南巴公社水稻、蔬菜、檳榔芋、黑皮果蔗的主產區。林廣華騎單車回家時,一個小時即可,今天徒步,沒兩個小時不行。雖說都是結實的泥路,可以走雙輪車,但在田間兜兜轉轉,很耗時。尤其是,從學校出來不到五公裡便是南巴河渡口,等渡船都要二十分鍾,非常麻煩。
走到離渡口還有一兩公裡的地方,林廣華發現身後好像有兩輛單車一直尾隨著,他停下來,想看看是不是熟人,以便搭個順風車,可他停下時,那兩輛單車也停下了,而且拐彎向北走了,他隻好繼續趕路。臨近渡口,太陽不足六竿高了。因為大部分晚稻都收割了,田野空曠寂靜,只剩下檳榔芋和黑皮果蔗的葉子在風中磨擦的聲響。要是農忙時節,這個時候因為涼爽,會有很多人在地裡忙碌,有人在田野放牛、放鵝,能聽到小牛叫母牛的咩咩聲和小鵝嘿嘿嘿的叫喊聲,但今天過節,又是農閑,大人們都早早回家,準備拜月亮,準備喝燒酒,而小孩子也早早守在飯桌旁,準備吃月餅,準備到村巷裡去提迷藏,所以四周不見人影。
林廣華知道,沒湊足十幾二十人,渡船是不走的。他脫下上衣小跑起來,爭取趕上最快的一班船。就在這時,有人在身後喊了一聲:“你跑不了的!”他回過頭,發現有兩個人從他身後騎著單車追上來。他左右看看,周圍除了他,沒有別人。“他們剛才叫我?誰呀?”他正在發怔,只見兩輛單車飛快向他衝撞過來,而且有人惡狠狼地叫道:“去死吧!鄉下仔!”他本能地閃了一下,車衝過去了,但馬上刹住,迅速調過車頭。這時,借著霞光,林廣華看清楚了:是學校門口坐著的那兩個人!他立刻想起梁大柱。他們應該是梁大柱的人!不是梁大柱派來尋仇的,就是主動為梁大柱泄憤的。因為除了梁大柱,他沒有冤家,六年級之後,他已經沒乾過打架鬥毆的事了。從鶯歌海到南巴,梁大柱一直垂頭喪氣,他以為他老實了,沒想到他還敢尋仇。他很早就聽說南巴街有十幾個爛仔,從小尋釁滋事,是派出所的常客,哪個學校都不敢收留他們。“肯定是那些爛仔了。”想到這,林廣華不禁冒出一身冷汗。
“鄉下仔,喊吧叫吧,但沒人能救你!”兩個爛仔把單車往地上一丟,把上衣脫了,從褲帶那拔出一把閃著寒光的小刀。林廣華聽說過這種刀,據說是從香港走私過來的,香港爛仔專門用它打架鬥毆。他想:怎麽辦呢?如果往渡口跑,萬一渡船未到,將面臨背水一戰,他們有兩個人,又有刀,很危險。如果往稻田裡跑,把他們引到最近的村莊,只要大聲呼救,他們肯定會被拿下,但那樣,
肯定要去派出所說明情況。一到派出所,不但喝不成十五的酒,打架的事也會傳出去。“怎麽辦呢?”他急得雙手發抖了。這時,他看見不遠處是一片甘蔗田,有十幾畝寬,他立刻有了主意:兩個圩街仔都光著上身,又細皮嫩肉的,先引他們到甘蔗林去接受接受教育再說。他們只會吃甘蔗,哪裡知道甘蔗的葉子也會吃人呢?於是,他撒腿往甘蔗林猛跑。那些甘蔗已經長到兩米多高,一米以下的葉子已被剝除,只要弓著腰走,保證皮肉無損。圩街仔從來不做農活,怎麽懂得其中奧秘?看見林廣華兔子似的鑽進甘蔗林,他們也飛跑進去,立刻被割得哎喲哎喲地大叫。他們只顧直挺挺地衝,用手使勁去撥甘蔗葉子,結果,手上、頭臉上、身上立刻被千刀萬剮。 林廣華鑽出甘蔗林,向渡口飛奔而去。他走上河堤往下一看,心頓時涼透了:渡船剛剛離岸!“只能先回學校再說了。”他迅速作出決定,轉身向爛仔丟下的單車跑去,扶起一輛,飛快蹬起來,一溜煙回到南巴中學。
那時,武海達剛吃完羅卜乾蒸飯走出飯堂,便見林廣華蹬車飛過來。
“走,馬上報案,找保衛處!”聽完林廣華說的情況,武海達馬上往學校保衛處走。學校的保衛處設在大門左側,24小時有人值班,專門負責學校和學生的安全工作,有電話可以直接打到派出所。持刀尋釁是非常嚴重的事情,必須報案。
“你傻呀?一報案,學校肯定查原因,到時候,我和梁大柱乾架的事就暴露了。”林廣華把武海達叫住。
武海達覺得有道理。他想起神人朱澤天,說:“先找豬豬,看他有什麽高見。”
“草廬”一面,林廣華對朱澤天不怎麽感冒,覺得他就是個吹牛皮買假藥的,但事到如今,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只能去看看。
因為過節,朱澤天母親回娘家去了,他正在那張特殊的書桌上練毛筆字。聽完驚險新聞,又問了鶯歌海的故事,朱澤天一邊捋著他的光下巴,一邊問:“沈小玲的字條還在嗎?”林廣華連忙摸口袋,把字條拿出來。
“這是你的保命符。”豬豬一邊看著字條,一邊淡定地說。“有它,林大哥就沒事了。不是今天沒事,是永保太平。”
“怎麽會沒事呢?他們是要殺人放火呀!”林廣華馬上懟了一句。武海達也有同感。
豬豬解釋說:“梁大柱隻想報仇,想出一口惡氣,他不知道你手上有沈小玲的字條。這是他的死穴。只要告訴他,敢動老子,就公開字條,讓他騙許月禪的陰謀暴露於天下,他就認孫子了。”說完又補充一句:“騙女生出門是流氓行為,是要去勞教所的。持刀行凶是要坐大牢的。梁大柱的命在林大哥手裡捏著。”
“說得對!”武海達立即表示認同,林廣華也點頭了,他沒想到梁大柱的問題這麽嚴重。但他很快皺起了眉頭,憂心忡忡地說:“公開字條,許月禪就慘了。”
聽林廣華這麽說,武海達馬上在心裡笑了:“情種就是情種,自己都差點沒命了,還擔心許月禪!”但他嘴上卻安慰道:“沒公開字條呢。先用字條鎮住梁大柱,讓他不敢對你輕舉妄動。”
“說說,現在怎麽辦?爛仔的單車還在我這呢,他們很可能在渡口等我自投羅網,怎麽辦?”林廣華急躁起來。
“不是可能在渡口,而是一定在渡口。”豬豬又捋起光下巴,扳著雞仔餅臉。“不止兩個爛仔在,梁大柱也會在。”
“呀?”武林兩個都睜大了小眼睛,不太相信小豬豬的話。梁大柱怎麽會在渡口呢!
“從梁大柱的所作所為可見,他就是個愛耍小聰明的人,實際上是有膽沒腦。”豬豬說。“他一心要報復林大哥,圖個痛快。根據他這種心理,他應該是一直在渡口那裡守著,等兩個爛仔把林大哥趕到渡口教訓一通。現在人沒打著,車又丟了,他會輕易走掉嗎?”
“他不怕我去派出所報案嗎?”林廣華問。
“派出所門前肯定也有那些街痞爛仔,等林大哥出現。”豬豬很肯定地說。
“那我今晚不回家了。”林廣華說。
“你下周回嗎?他們會一直等你,渡口是你的必經之路。”豬豬說。
“怎麽辦?”武海達急了。
“老天有眼,讓這班街痞仔落在鄉下仔手裡,我真想把他們置於死地而後快!但既然林大哥憐香惜玉,我朱澤天姑且放他們一馬。”豬豬說。
“豬豬,天下禍患皆因姑息而生!”武海達反對。“除惡務盡,斬草除根呀!”
“卷毛急什麽?看豬豬有什麽奇招。”林廣華攔住武海達的話。
豬豬板著雞仔餅臉看著林廣華,說:“我知道林大哥的心思。但如果不報案,林大哥後患無窮,怎麽辦呢?這樣吧,我先給梁大柱一個緊箍咒。”豬豬一邊說著,一邊隨手拿過一張報紙,撕下一塊,拿毛筆在裝墨汁的破碗裡潤了潤,然後寫上三行工整的楷體字:
你脫褲子時掉下一張字條,我撿到了,保管得很好。只要我好好的,字條就會好好的,如果我不痛快,字條馬上鬧大事。
豬豬寫字時,武林兩人都非常好奇地湊上去看,看到最後一個字時,林廣華泄氣了,說:“切,我以為是什麽奇門遁甲,原來是紙上談兵!”
“你叫林廣華把這個送去?不是羊入虎口嗎?”武海達皺起眉頭。
豬豬不作回應,用嘴把紙上的墨汁吹乾,小心地疊起來,放進自己的口袋裡。武海達馬上明白他的用意,連忙說:“豬豬,你更不能去,你這身板……他們是有刀的!”
“他們是街頭爛仔,不是僵屍,不要說你拿個紙條去,就算你拿道公佬的神符去,也沒用。”林廣華也看出來了,豬豬想親自出馬,也出言相勸。
豬豬像沒聽見武林的話,轉過身,在牆角的一堆棉被下面掏出一塊比書本還大一些的薄鐵皮來。那塊鐵皮的左右兩邊都有一根布帶。他脫下上衣,把鐵皮綁到胸口前,又把上衣穿回來,自言自語道:“在高涼時,經常走夜路,深山老林,危機四伏,所以準備了這個護心罩。來南巴一年多了,想不到今天派上用場了。”
“真的要去,讓我去!”武海達見豬豬全副武裝的樣子,知道他執意要去了,趕緊挺身而出。他一伸手把豬豬撐窗門的那根木棍拿過來,說:“我沒別的本事,但只要有一根木棍,三兩個人我不怕!”他說的是真話。他也在村裡的武術隊訓練過,學的是短棍。因為他人矮身體弱,師傅專教他陰招:怎樣捅對手的褲襠,怎樣打對手的後腦杓。放牛養鴨的時候,他除了看書,就是耍陰棍。據說是有幾下子的,但他從不打架,因而也就從沒真正驗證過效果,只是他挺自信而已。
此時的林廣華真的被豬豬感動了,患難見真情。他原以為豬豬就是個耍嘴皮的,沒想到軟弱如他,竟然願意為他赴湯蹈火,很夠朋友,很仗義。但他是務實的。在他看來,跑去渡口送紙條,如果送給武海達那種文明人是有用的,但送給梁大柱那些街痞爛仔,不但是對牛彈琴,而且非常危險,他絕對不會讓朋友去白白送死的。所以,他說:“你們都別爭了。我今晚不回家了,明天去報案。”
“這就對了!”武海達立即讚同。他巴不得馬上去報案,把沈小玲的字條也交給學校,明天就把梁大柱他們弄到勞教所去。
但林廣華猶豫了一會,又說:“我去渡口試試吧,給他們一個機會,如果他們不要命了,我就和他們魚死網破!”
武海達立刻變成泄氣的皮球。
豬豬好像什麽也沒聽見。他又從棉被底下掏出兩樣東西:三枚像鋼筆一樣長的鐵釘和一把彈弓。他把一枚鐵釘拿在手上,指著林廣華背後的牆壁說:“看上面那個小孔!”話音剛落,手一揮,鐵釘便從他的掌心飛出,“嗖”的一聲,只見鐵釘正插小孔。想不到,豬豬會有這手絕技,把武林兩人看呆了。
“在山裡,沒兩下子不行,不要說遇上野豬,來了一隻兔子,你也吃不上。”豬豬輕描淡寫地說。
“看來還是我去好。”林廣華說:“我隻用些拳腳,不會出人命的。我想好了,如果真打不過他們,我就跳南巴河,三兩下就上岸過十五了,街痞仔怎麽追得上!如果豬豬去,失手鬧出人命來,大家都得去坐牢。”
“放心,高手不會輕易見血的。”豬豬說。“真有萬一,我只會把他們的腳拇指釘在地上而已。”說完,把彈弓交給武海達,問:“這個會吧?”
“卷毛是靠打鳥為生的。”林廣華為武海達證明。
豬豬拿出四個磨過的小石子交給武海達,宣布他的行動計劃:“我和武大哥騎車從正路走,直奔渡口,林大哥沿南巴河的岸邊走,一直到了你剛才鑽過的甘蔗田就藏起來。”又說:“渡口一共立著三根大杉木,掛著三盞大馬燈,第一盞燈就在等船的木欄杆旁,燈底黑,看不見人影,中間那盞燈旁邊是條在修理的破木船……”
“你怎麽知道那麽具體?”沒等豬豬說完,武海達就疑惑起來。林廣華更覺神奇,他每周必經渡口,怎麽沒有這些印象?
“我遊手好閑,喜歡到處閑逛而已。”豬豬說。說完又加一句:“孔明借箭並非他神機妙算,只因他掌握了天氣情況。”沒等武林作出反應,他接著說行動計劃:“武大哥直到渡口,站在第一盞燈的黑影下,假裝等船,見機而行。我會直達那條破木船,估計梁大柱就躲在裡面。林大哥可以透過燈火看到渡口情況,如情況不妙,立即撤退。”
說完,拿過他媽媽穿過的一件花式外套丟給林廣華,說:“穿上它,以防萬一。”
“大丈夫頂天立地,要化什麽妝!”林廣華不屑。
“不是去死,是去求平安。”豬豬說著,又給他丟去一頂草帽。“天還沒斷黑,戴上能掩人耳目。”
林廣華嘴巴硬,心裡還是有些怕的,他把花衣服綁在身上,把草帽拿在手裡。
豬豬平靜地走出門口,武海達卻習慣性地伸出五指梳了一下卷發,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
車上,武海達問:“豬豬,你那張‘緊箍咒’,真有用嗎?”
“鬼谷子的徒弟,不會浪得虛名。”豬豬充滿自信。
離渡口還有六七百米,兩人下了車,把車藏在檳榔芋田裡,然後徒步向前。
“豬豬,還是我去!”在看見河堤燈光的時候,武海達突然停下,攔住豬豬,毅然決然地說。這是他在“草廬”時就作出的決定,他有一萬個理由代替豬豬。他說:“林廣華是我的兄弟,為兄弟萬死不辭。但你和他僅是一面之交,讓你替我去冒險,我會變成一個笑話!”
“但是, 你卻是我的兄弟,你是我朱澤天的大哥!”豬豬回應道。“你說得好,為兄弟萬死不辭。”見武海達還想爭辯,又說:“孔明敢唱空城計,因為他了解司馬懿。相信我,一會,風平浪靜。”
正說著,遠遠看見兩個人頭在河堤那面冒了一下又不見了,豬豬高興地說:“街痞仔在等著呢。”說完大步向前。
下了河堤,豬豬看見兩個男生在離破船十幾米遠的地方收拾地上的木板,一看他們的動作,就知道不是做工的樣子。他徑直走過去,瞟見其中一人滿臉血痕,便知是爛仔了,臉上的血痕是甘遮地留下的印記。他把紙條遞給他,說:“我是送信的,讓船裡的人看,他會明白的。”
那人接過紙條,拿凶狠的眼睛看了小豬豬一眼,對另一個人說:“看著他!”然後跑進木船。
這時的武海達,站在馬燈的黑影下面,豬豬那邊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因為只有他一個人在等船,他已經把彈弓抓在手裡,隨時準備射擊。以他夜晚打鳥的水平,爛仔離他不足五十米,他完全可以指腦門打腦門。
“送信的,你可以走了。”船上突然傳來剛才那個爛仔的聲音,緊接著又傳來一句凶狠的話:“不守信用,就殺他全家!”
大功告成。小豬豬向武海達走去,一齊去甘蔗田找林廣華。哪還有人影?這小子,遠遠看見小豬豬走向爛仔的時候,就悄悄跑到河邊,在月光中脫了個精光,一手舉著衣服,一邊劃著水,十五分鍾就遊到了對岸,回家吃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