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府之中,雖已深夜,許淑卻還在書房挑燈夜讀,微微皺起的眉頭可以想見這位老者並不如他表面展現的那般平靜。
劉雲東在夜班護院的帶領下來到書房,許淑放下書來,好奇道:“雲東為何半夜來訪,可是遇到了什麽事情麽?”
劉雲東把早已想好的話說出來:“家主,嶽泰嶽大人帶走的《觀海圖》可能已經被奪走了。”
許淑並不驚訝,反倒輕輕一歎:“此事我早已料到,不過此事不需多慮,既然他們已經將那圖畫帶走,不論是誰得到都是無所謂的,此事隻好看天意罷了。”
劉雲東愕然片刻,點頭道:“那好,我也只是偶然得到消息,特地來跟家主說一聲而已,若是無所謂,那我便退下了,家主早些休息。”
許淑笑道:“這倒不急,你既然知道那圖畫事關重大,是你們武林中人人人欲得的寶物,為何不去爭奪,反倒要趕來告知我呢?”
劉雲東笑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我武功平平,雖然寶物動人心,可自己的小命兒總歸更寶貴些,怎麽敢不自量力去和那些強人爭鬥。”
許淑點頭讚道:“知難而退,亦是難得,若是世上能少幾個總想要爭鬥到底的英雄,這世界也許便太平的多。”
劉雲東卻不知道許淑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許淑看著劉雲東說道:“也許你們年輕人已經不相信相術,可我這老頭子卻研究過,以你的面相,今後必會做成幾件大事的。”
劉雲東苦笑道:“我倒情願一輩子平平淡淡的。”
許淑道:“人生總是會有許多不如意的事的,朝中大司徒李實在朝堂上公然頂撞大將軍,上奏陛下要削弱外戚的權力,惹得陛下和大將軍震怒,恰逢魏王手下打算擁立其為天子,卻被大將軍的人發現,以李實與魏王多有往來一罪,判處極刑,恐怕撐不過今年便要行刑了。”
劉雲東動容道:“大司徒賢名天下皆知,對陛下對朝廷忠心耿耿,怎會受到這等對待?”
大司徒李實為官二十載,年輕時多次為朝廷提出治國良策,為官後清正廉潔不說,又是難得的能吏,在出任泰山太守時,威嚴正直,整治貪官汙吏,使得江湖群豪稱讚,泰山群賊頭目自行下山認罪,解決了當地延綿數十年的山賊問題。
而後出任幽州刺史,處理邊患問題,不出三年便使得幽州西北羌族叛亂終結。
由於功高勞苦,李實被調任朝廷侍郎,其為人剛正嚴肅,每次朝議都有上奏,彈劾朝中佞臣,以至於得罪了大將軍和宦官,多次被貶謫出走,又因為政績而被召回,最終官至大司徒。
誰能想到這樣的一位官員,竟然會被冠以謀反的罪行打入大牢呢?
許淑見到劉雲東神色不安,欣然道:“你也不必憂慮,官場凶險其實尤勝於江湖,李實未能急流勇退,本已安定報國之心。”
劉雲東急道:“朝中還有許多大臣,難道就沒有人對大司徒施以援手麽?”
許淑無奈道:“如今朝中大將軍一手遮天,除了陛下的幾位近侍能說的上話,其他的言論是絕計無法上達天聽的,而李實多次彈劾官宦亂政的問題,他們恨不得除之而後快,又怎麽可能施以援手。”
劉雲東沉默半晌,嘿然道:“可惜我也人微言輕,身處江湖之遠,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做些什麽了。”
許淑忽然說道:“雲東,不知我是否能夠擺脫你一件事。”
劉雲東當即回道:“家主請說。
” 許淑道:“靜兒已經被九江王府保舉上朝,前幾日朝中征召靜兒做禦前侍郎,算算日子,明日靜兒也該啟程了,照道理來說,會有九江府的衙役護送靜兒進京,可我心中總有些不安,我許家雖無人出任大官,卻與朝中清流多有聯系,大將軍多次征召都被我推卻,因此恐怕他早就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恐怕是不會願意靜兒進京為官的。”
劉雲東皺眉道:“難道家主是怕大將軍派人行刺少爺麽?”
許淑道:“或許大將軍不會親自下令,但進京路途遙遠,這一路上盡是大將軍的耳目勢力,他們知道靜兒入朝會對他們不利,說不得便會有人使出下三濫的招數。”
劉雲東道:“家主是想讓我一路護送靜少爺進京麽?”
許淑笑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大致商量了明日會面的時間,杜雨亭便離開了許府。
第二日天剛亮,九江府派來的四位衙役已經來到,接了許靜,往京城而去,劉雲東便以許靜隨從的身份一同進京。
四位衙役都是積年老吏,圓滑無比,知道許靜乃許家出身,甚是恭敬,連帶著對劉雲東也很是客氣。
一路行走,行至傍晚,車馬疲憊,來到一家小酒店歇息。
許靜下了馬車,走進酒店,飯菜早已安排妥當,更有一杯香茶奉上。
店鋪不大,卻也有十七八張桌子,這時候正是飯點兒,幾乎也都坐滿了。
店老板和一個小二正忙地不可開交,只有一個看上去便精明無比的老板娘在櫃台後面優哉遊哉地看著滿店的顧客。
店裡的人見到幾位衙役進來,說話的聲音小了一些。
西北角坐著三個帶刀的江湖客,一個嘴角帶傷疤,眼神凶惡地冷哼一聲,似乎想要出言挑釁,卻被同伴勸住了。
不多時,酒菜上來,眾人便要大嚼,卻被兩個忽然闖進來的人吸引了目光。
這兩人穿著黑紫雲紋衣,男的眼中精光閃動,掃視店鋪,女的嬌小玲瓏,劉雲東暗道不妙,這兩人赫然正是唐家二兄妹,唐寶和唐倩。
唐寶盯著一個獨身吃飯的客人,走到他身邊,伸出手來說道:“拿來!”
那客人相貌平平,身材瘦小,見狀不解道:“這位公子,我似乎不認識你,要我拿出什麽來呢?”
唐寶道:“陸光宗,你不是非要我動手才把東西給我吧!”
旁邊那江湖疤臉大漢愕然道:“陸光宗,你說他就是千面神偷陸光宗嗎?”
唐寶笑道:“你倒也是見過世面,沒錯,他便是江湖上所謂的千面神偷,可惜今天卻落到我的手裡了。”
大漢道:“據說千面神偷易容手法極為高明,每次出手都是用不同的面孔,你怎麽能確定他就是呢?”
唐寶道:“千面神偷是不是有一個怪癖?”
大漢古怪笑道:“對對對,他這個小偷沒有一點小偷的樣子,每次要偷什麽東西之前,總是要先在江湖上放出風聲來,據說他這次要偷的乃是一幅畫,而那幅畫上記載的乃是八極真君遺寶的秘密。”
唐寶道:“據說前日那幅畫由九江王府的嶽泰帶走,可是等到那幅畫在江南群豪面前打開的時候,畫上卻只有一個張開嘴巴大笑的王八。”
大漢大笑起來:“對對對,江南的江湖人真是沒本事,竟然被一個小偷刷得團團轉。”
唐寶悠悠道:“而那幅畫,應該就在我們面前這位仁兄身上。”
“哦!那老子倒要看一看!”大漢站起身來,手一伸,就已經提起了那個瘦小漢子,在他身上一陣亂摸,果然摸出一幅畫來。
大漢打開一看,徑自往自己懷裡一放,丟下那瘦小漢子道:“真晦氣,不過是一幅尋常的山水畫罷了,看來老兄是看走了眼,還是去別處找找吧。”
唐寶盯著那已經自顧自回到座位的大漢,目中冷光閃爍:“閣下不把畫給我嗎?”
大漢皺眉道:“我拿到的東西,憑什麽給你。”
唐寶輕笑一聲,走上前去,在大漢肩上輕輕拍了兩下。
那大漢恍如未覺,喝下一大口酒,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如果我感覺的不錯,閣下這手按摩的手法正是蜀地唐家親傳的吧,可惜了,唐天華那老小子前年就死了,他的手法可比你好多了。”
唐寶神色大變,他方才用處的乃是唐家獨門的玄玉掌法,內勁透體而入,便是江湖好手也絕受不得,眼前這人卻什麽事都沒有,聽其口氣似乎對唐家不善,更是讓唐寶打呼不妙。
“不知是哪位前輩駕到,卻拿小子開玩笑。”唐寶換了一副笑臉,客氣地說道,手上亮光一閃,已經有一撮牛毛細針發出。
唐寶冷笑地看著眼前大漢,他有信心,自己這一首暗器,在如此近距離下,天下間能躲過的絕不會超過十人。
大漢卻根本沒有躲,轉過頭來,張口噴出一口酒來,只聽得銀針落地之聲,數十枚牛毛針盡數落在了地板上,每根牛毛針上都凝結了一層冰霜。
疤臉大漢冷冷道:“不錯,早就聽說唐家新一輩的弟子裡,出現了‘豺狼虎豹’四個小王八蛋,不曉得你是哪一個,你們唐家上一代只有三個王八蛋,這一代卻有四個,這樣繁衍下去,江湖上還不全都是姓唐的王八蛋了?”
唐寶眼中冷光閃爍,卻不得不佩服眼前大漢的精深內力,抱拳道:“小子唐寶,這次認栽了,卻不知前輩高姓大名,下次有機會晚輩一定登門拜訪我。”
疤臉大漢冷哼道:“老子的名號難道輪到你來問嗎,你不如去問問唐天壽,他應該還沒忘記我。”
唐寶點點頭,卻忽然笑道:“也不怪小子多言,前輩不如拿出那幅畫來看看,如果我記得不錯,前輩懷裡那幅畫,無論在哪個集市上,都能花五十文買得到,不過那畫上的一隻小王八,卻是陸光祖親筆所畫,該是能讓這幅畫增值到一兩銀子。”
大漢神色一動,他方才只是看了畫卷的一部分,確實沒有全部打開來,急忙掏出來打開一看,果然見畫卷下方畫著一隻正在開口大笑的小王八,怒罵道:“好個陸光宗,好個千面神偷,下次給老子裝上,非要扒了你的皮不可。”
唐寶嘿嘿一笑:“方才陸光宗已經從後門跑了,看樣子是往北走的,在下還有要事,就先走了。”
說話間,人已經到門口,帶著妹妹便離開了。
唐倩卻回頭看了一眼劉雲東,輕輕一笑,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傳音道:“你們的菜最好不要吃哦,吃了恐怕會睡不醒。”
那疤臉大漢也立刻追了出去,眼見得一場鬧劇落幕,眾人便要開吃,劉雲東卻阻止道:“先別吃,這菜可能有問題。”
一個年青些的衙役笑著將一口醬牛肉送到口中,不在意道:“你這小子怎麽亂說,我們出門不知來這裡吃幾次了,菜怎麽會有問題呢,味道還不錯啊……”
這已是這個衙役在這個世界上說的最後一句話。
看著面色灰白死過去的衙役,另外三個大喝一聲,抽出刀來去找老板去了, 劉雲東暗道不妙,護送著許靜先要出門,卻被那嬌滴滴的老板娘給攔住了。
劉雲東冷冷道:“讓開!”
老板娘掩嘴輕笑:“客官,你們這兒菜也點了,酒也上了,一點兒沒吃就要走,可真讓人傷心,是酒菜不合口味麽,我可以吩咐廚房重新做的。”
劉雲東道:“菜就在桌上,老板娘怎麽不自己去試試呢?”
老板娘盈盈走到桌上,捏起一片切好的牛肉,送進口中吃了,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笑道:“味道確實不錯呀,客觀怎麽不吃呢?”
劉雲東道:“既然老板娘喜歡,這桌上的菜就算是我等請老板娘的了。”
老板娘卻搖搖頭道:“那可不行,菜已經已經點了,我也已經嘗過了,根本就沒問題,你們就非得吃完不可。雖然你們是做官的大爺,可也不能平白浪費食物。”
這時候三個衙役已經趕著老板和小二過來,他二人被打地鼻青臉腫,不住的求饒。
老板哭著道:“官差大爺,小的做了幾十年酒店的生意,飯菜從來沒有出過問題,你們非說小的害了你們同伴,你們瞧著,我吃,我吃,小二你也吃,讓大爺們看看咱們的菜到底有沒有問題。”
說著,老板和小二一人一口,將飯桌上的酒菜吃了一遍,可他二人卻渾若無事,讓三位衙役也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一個苦著臉的衙役不信邪地夾起來一筷子吃了,皺著眉道:“確實味道還不錯,感覺是沒什麽問題。”
這也已經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