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什麽?
別走?
憑什麽叫對方別走?
人已蘇醒,傷勢盡愈,更還替她女流解了覆滅之危機,還有什麽理由留下?
直到聶人王的背影完完全全消失在視線內,獨孤夢終究還是沒有開口,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這一刻,她彷佛即將要失去一件重要的東西,想用力去抓卻怎麽也抓不住。
“這便是為什麽我讓你們切不可對天下男子動情的原因。”
“只因‘情’之一字,乃是人世間最令人痛苦的東西。”
“現在,你應該深有體會了。”
不知什麽時候,雪緣已來到獨孤夢身邊,並沒有水靈所認為的一怒之下不可饒恕,只有輕聲歎息。
也不知道獨孤夢是否有聽進去,仍舊目不轉睛呆呆凝注聶人王最後消失的地方……
其實聶人王走得如此乾脆,走得如此果斷,未嘗沒有逃避之意。
已經有一份情債不知該如何去還,又豈敢再招惹多一筆桃花債?
“情債……”
輕聲呢喃,他的目光跳過前方千山萬水,彷佛看到了那座城,那個人。
自東瀛歸來,短短二十余天過去,所發生的事卻堪稱一波三折。
最為刻骨銘心的,莫過於他魂穿風雲世界以後,第一次身受重傷。
武無敵……不愧是在哪怕戰力崩壞的第三部亦有一席之地的超級強者!
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此番重傷,卻也讓聶人王破而後立,功力修為有了質的飛躍,從隱患之冰火玄罡,轉為無漏之無極摩訶。
根據他的推斷,以無極摩訶超越人間武道桎梏之特性,即便放到第三部,亦能躋身頂尖之列,與混天四絕不遑多讓,稱得上風雲三部曲一眾內功武學當中之翹楚。
單純真氣輸出,其威力便不啻天地之威。
催動加持於八寒六訣之上,更是突破了高武范疇、堪稱玄幻層面,這樣的表現力,只有六滅劍二十三、玄陰十二劍等寥寥數門非人間武學方才可一較高下。
如今的聶人王,便是扔到第三部後期,都能稱得上高手!
“話說回來,如今風雲劇情已亂,風雲二者,雄霸僅得其一,如此一來,他還有天命在身嗎?”
“若無命格護體,只是普通的雄霸,還值得我視其為終極目標嗎?”
這是當聶人王入川後突然想到的問題,也是一個非常嚴峻的問題。
“不對,很不對。”
他忽又想到,倘若雄霸天命不再,了不起也就是絕無神那個層次的高手,這樣的話,不管是帝釋天與其天門,亦還是東瀛老天皇一眾,理應早就入侵神州中原,覆滅天下會了。
然而事實就是,天門風平浪靜,江湖中人聞所未聞;東瀛老天皇那邊更是一等十六年都不曾行動,以致陰差陽錯之下被自己殺了。
如此看來,雄霸……似乎又並非普通的雄霸?
“可這是什麽道理呢?”
直到聶人王又走進一個小鎮準備歇腳時,亦毫無頭緒。
一路西行,途經十余城、鎮,眼看離傾城是越來越近了。
一顆心也越來越不平靜。
近鄉情怯?倒不至於。但的確有些類似這樣的感受……
“咦?”
正想著心事,驀地停步,神色一怔。
此刻他人在長街,兩旁商鋪攤檔等各色建築林立。
然後他就看到了一間客棧,上書“中華閣”三字。
中華閣?
這麽巧?
……對了,剛才進來的時候,牌樓上似乎寫著“樂陽鎮”三個字。
當時聶人王心不在焉,一時之間沒有想起這三個字背後所代表的含義。
如今見了中華閣,這才記起當初四大幫派掌門人跟他說過中華閣的具體下落,似乎的確就坐落於巴、川交界之處。
“無名……”
講道理,如今的聶人王,已不怎麽看得上這柄天劍了,他的目光,只會放在比武無敵更強之人身上。
但腳步還是往中華閣而去,既是投宿,熟的總歸好過生的。
中華閣內沒有奢華裝飾,亦無金漆招牌,比其余客棧更為平凡。
唯聶人王深知,在這平凡的地方,卻住著一群不平凡的人——當然,這只是相當於一般江湖人士而言,中華閣十老,放在江湖明面上,也稱得上高手之屬了。
“客官,您是打尖還是住店?”一個長相言行頗似女人的店小二笑嘻嘻迎了上來。
雖說聶人王氣勢非凡,一看便知其絕不簡單,但客棧開門做生意,他早已見慣了許多形色江湖中人,倒也沒什麽反應。
“上房一間。”話是這麽說,聶人王卻徑直往大堂而去,由於生意不錯,可選位置有限,他只能選了一角落座。
店小二花玉男心思玲瓏,見聶人王此舉,便知道對方是想先吃食,然後再上樓歇腳,當下先跟掌櫃丁算天那邊說了一聲,便過來繼續招呼。
點好酒菜,聶人王還沒吃幾口,便停住了快子。
因為這時候走進了兩個人。
他已看清了這兩個人,也認得這兩個人。
為首者他並不感到奇怪,只因那是無名之徒劍晨。
令他停快頓住的,是第二個人。
此人赫然是……斷浪?
斷浪怎麽會出現在中華閣?
根據當日船上獨孤夢所說,加上聶人王這一路走來,沿途從一些江湖人士口中所了解到的見聞,如今武林之貌,大體了然。
其中,便有所謂的“十強天驕”之說。
這裡的天驕,意喻年輕有為之武學奇才。
江湖之大,臥虎藏龍,自然不缺天才。
但有十人,乃是公認的天才中的天才。
劍晨,斷浪,皆位列這十人之中。
前者第五,人送“英雄劍”之稱;後者第四,人稱……劍俠!
當時的聶人王甫一聽到斷浪號稱劍俠,臉色甭提有多古怪。
但如今一看,其人真俠假俠未知,觀其氣質,風流瀟灑之余,倒是的確另有幾分俠氣之韻。
“只是,傳聞二人雖為正道英才,卻是各抒己‘劍’,頗有那麽幾分夙敵之意……怎的今日二人卻走在一起了?”
事實上,劍晨、斷浪,二者確有幾分昔日的無名、劍聖之對立的味道。
所以今日,二人才會又一次進行比劍。
是的,“又”。
每逢初一,二人便會相約切磋比試,今日恰逢初一。
中華閣表面上看起來是一家普通客棧,內裡卻是大有乾坤。
其中最深處,乃是一個樹林稀疏,流水淙淙,處處透著寧靜清幽的園林。
此時,二人越過五行陣,已進入此處園林。
相隔數丈,對峙而立。
並沒有“既分高下,也決生死”的凝重肅穆,二人臉上,反而神色輕松,面帶微笑。
“斷師弟,這次我可不會再輸了。”劍晨動作一板一眼地徐徐拔劍,英雄劍鋒,平平直指對面斷浪。
“劍晨師兄,實話告訴你吧,上次交手,我還留了一手。”斷浪左手隨意將丹心劍橫放上拋,同時右手精準地抓住劍柄一拉,劍鋒出鞘,順勢抖了個劍花,整套動作下來,行雲流水,瀟灑炫酷。
聞言,劍晨神色不變,只是微微搖頭,“多次敗於你手,我的劍心早已被鍛煉得堅如磐石,區區言語已是撼動不了我的,你我還是以手中劍見真章吧。”
話音剛落,英雄劍已吞吐燦爛劍光,往斷浪直直刺去。
斷浪大叫一聲:“來得好!”其人不閃不躲,只是手中丹心劍靈蛇般抖動,瞬間幻化一片劍影,以柔克剛,以此化解消弭劍晨堂堂正正、剛強有力的一劍。
劍晨亦不以為意,要勝過對方本就沒那麽容易,一劍不成,又是一劍。
接下來,二人雙劍交鋒,卻不聞有半絲兵器碰擊之聲,顯然二者劍術上的造詣已有極深火候。
一者剛而不烈,柔而不弱。
一者絕而不傲,銳而不利。
相比起上次,此次兩人過招數百,卻仍難分難解。
“哈哈哈,看來這次劍晨師兄是有備而來啊。”盡管如此,斷浪不改瀟灑神態,仍舊一副從容澹定的模樣。
劍晨一邊搶攻,一邊說道:“實不相瞞,近來有幸觀摩家師習練‘劍血浮生’一式,從中揣摩出幾分劍中道理,對我的劍術大有裨益。”
斷浪未及回話,驀地心中一震,手中劍招頓住,整個人定格。
倒也不用擔心劍晨趁此機會襲擊,只因劍晨亦和斷浪無二。
二人之所以一致怔住,皆因他們都突然察覺到一股氣息波動。
這股氣息並不是來自靜室內正在靜修的無名,而是來自園林之外——確切地說,就在門口!
二人回過神來後的第一時間亦早已轉頭望去,然後他們就見到了大大方方站在園林門口的聶人王。
此時的聶人王,臉上神情再無初入中華閣時的雲澹風輕,而是與劍晨、斷浪相差無幾。
只因本來正觀戰得津津有味的他,不期然聽到劍晨說了個“劍血浮生”四個字……
這無疑讓他大吃一驚,一不小心便泄露了一絲氣息。
“誰?”
劍晨、斷浪二人當然不可能再比武,立時調轉兵鋒一致對外,警惕直視聶人王。
——對方能夠避開十老耳目、越過五行陣來到這裡,並且看情形已來了很久,而且所在位置居然如此顯眼,但是他們一直都未曾發現,若非對方不知怎的泄露氣息,只怕他們還會繼續眼瞎下去。
——由此可見,此人絕不簡單,必是高手無疑!就不知道是敵是友……
聶人王正欲答話,這時突然心中一動,目光越過劍晨、斷浪兩人,落在二人身後那一間掩映於林間的房子。
房門自動左右而開,從中緩緩步出一人。
中年模樣,一身烏黑素衣,唇上蓄著稀疏小胡,雙目流露一種令世人不敢侵犯的孤高威儀,神情似冷非冷,似暖非暖,像已飽歷無限滄桑……
看清此人,聶人王收起了最初的輕視心態,重視之情,更甚初見武無敵時。
“我是真沒想到,第一部的你,居然已經達到了第三部的實力……”語氣亦是充滿了驚歎感慨。
甫出房門,乍聽聶人王所言,無名便是一怔,不明所以。
但很快便沒再在意這些無關緊要的細節。
斂容沉聲問道:“敢問閣下高姓大名?”
“蝴蝶的力量真是偉大……”聶人王喃喃了一句,這才收攏心思,全副注意力放在無名身上,朗聲回應:“聶人王!”
“聶人王”三字一出,不啻平地一聲雷。
劍晨、斷浪愕然之余,更多的是不敢置信,什麽,那柄傳說中的北飲狂刀?怎麽可能,他不是已經死去十多年了嗎!?
只有無名微微一怔後,便很快恢復如初,沒有絲毫懷疑,也沒有任何好奇,只是頷首道:“尊駕大名,如雷貫耳,久仰幸會。”
頓了頓,似乎明知故問地說道:“卻不知閣下此番來我中華閣,所為何事?”
聶人王眼睛轉了轉,說出了一個與起初目的並不相符的答桉:
“久聞天劍威名,昔年一人一劍打遍天下無敵手,此番特來領教閣下風采!”
果然,對此,無名並不意外,若是對方說只是單純路過吃飯住宿,他反而不相信。
不過正因如此,他搖頭輕歎道:“天劍已死,只有無名,隱姓埋名,閣下何苦要找個死人麻煩?”
聶人王哂笑道:“無名兄此言差矣,你雖唯心,我卻唯物——我隻信我眼前所見,此刻你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又何來死人之說?”
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此戰,我聶人王不為名,隻想單純與閣下一戰,以磨礪我手中刀,助我登頂武道之巔!無名兄,我知你素來仁心為懷,必不會令我失望,對吧?”說話間,手中雪飲已現,卻並非直指無名,而是對著劍晨、斷浪二人。
無名見狀,眉頭輕皺,豈能不知聶人王這隱含威脅之舉?
事實上,對於聶人王其人,早年他亦有所耳聞,但不甚了解,隻知其最輝煌的戰績乃是兩招敗斷帥、刀斬諸葛唯我。
然而如果只是這樣,雖然稱得上不凡,但是請恕他還是不放在眼裡。
只不過十六年後的今日,初見之下,卻驚訝發現,對方……似乎沒有那麽簡單?
若非對方似是有意他以為的泄露氣息引他現身,就連他亦沒有察覺到對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