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岩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回到了去大學報道的那一天。
那是他第一次坐火車,火車票很貴,大概,是他一個月的飯錢,買票的時候,周岩的手都在哆嗦。
這個夢很真實,連帶著幾張老人頭的顏色都是那樣的鮮豔分明。
還有那個早已模糊在記憶中的女孩,亦重現在這個光怪陸離的夢中。
“各位旅客,列車前方到站,洪城站。請各位下車的旅客,提前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做好下車準備,感謝乘坐本次列車,祝您旅途愉快!”
播報聲傳來,周岩幽幽醒來,嗅到了空氣中潮濕的味道,微微皺眉。
這味道讓他有些不適,像是汗味、腳臭味、泡麵的味道混雜在一起。
周岩想要睜眼,可眼睛裡的酸澀還沒有退去,似乎還有熱辣的陽光帶著滾滾的熱浪直接撲打在他的臉上,讓他難以睜開,甚至拿手擋了一擋。
光線稍暗,周岩好受了一些,睜開了眼,雖然有些炫目,不過還是能夠看清楚眼前的事物。
折疊茶幾桌,上面還殘留著口水,腳下放著一個軍綠色的大書包,滿滿當當的,一看就裝了不少的東西。
周岩隨手用衣袖把口水擦拭了一下,然後直接將茶幾桌掰了上去,將書包放在大腿上面,拉開拉鏈。
是醒目的紅色,還有淡淡的金輝,印刻著幾個大字,只是因為視角問題,周岩不怎麽看得清。
“這是...”
周岩渾身猛地一震,似是想到了什麽,直接將其取出。
看著紅皮袋子鮮明的四個大字,周岩瞳孔一縮。
洪城大學...
“我重生了?”
周岩的心中升起這樣一個念頭。
這是洪城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他不會忘記。
“小夥子不錯嘛,上了洪城大學,可了不得。”
一個老道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周岩看去,是一個帶著大粘帽,續著大胡子的中年漢子。
他正對自己咧嘴笑著,露出一口大黃牙。
余光瞥見他上下扣動的腳指頭,周岩終於知道空氣中那‘香噴噴’‘熱乎乎’的味道究竟從哪裡傳來。
“謝謝。”
周岩淡淡地回應,將錄取通知書重新塞回了書包裡,把拉鏈合上。
他的心有些亂,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裡,如果真的重生...怎麽可能。
只是,周岩又有些不確定。
周岩記得,公司項目完成,他在市裡最豪華的酒店給員工安排了酒宴。
而他也驅車趕往那裡,因為太過興奮,他沒有注意到,有一輛大卡車逆行向他撞來。
當他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周岩本以為自己難逃一死,可如今的一切,都是這麽的真實,難不成,他真的重生了,真的逃過了那一劫?
“小夥子比我家娃兒強多了,他跟別人說話,那臉紅的就跟猴屁股似的,不錯,夠穩重。”
中年漢子說著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周岩微微一笑,沒有再說話。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車廂上唯一的顯示屏上,久久沒有挪開。
時間:2010年9月1日,13 時 45分
如果周岩沒有記錯的話,這應該是他前往大學報道的那一天。
也就是說,如果這一切並不是在做夢的話,他真的重生了,重生回到了十二年前。
一時間,周岩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他的公司項目完成,只要完成第一輪天使投資,他周岩就可以一躍成為浙省最年輕的億萬富翁。
但是,老天像是給他開了一個玩笑,迎面和一輛卡車撞上,估計是粉身碎骨了。
周岩不排除是對手公司算計的可能。
不過,周岩沒死,這應該是最大的幸運。
他不僅沒死,還重生回到了十二年前,他白撿了十二年光陰,重新去選擇一個新的人生。
這樣想的話,他周岩賺了,還是血賺。
火車的速度已經慢了下來,周岩壓住自己心頭的興奮,對著中年漢子微微一笑,“大叔,我先走一步。”
“去吧,好好學習,爭做國家棟梁之材。”中年漢子笑著道。
他的聲音不大,剛好夠周岩聽見,渾厚有力,直透心神。
周岩身軀一顫,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十二年前,也是坐在鄰座的這個大叔,對著他說出了同樣的話語,此刻再次聽聞,恍如隔世。
周岩沒有說什麽,他用力地點點頭,算是回應。
站起身,周岩將書包背起,他的心中升起一絲迫切,他想要火車快點停下來,然後衝出去。
他的心中不知不覺燃起一團火焰,這火焰壓在他的心頭,散發著滾滾的熱意,他想要大聲吼叫,宣泄這團烈火,他想要快步奔跑,宣泄這團烈火,可最後,僅僅是化作了急切的步子,以及不語的容色。
周岩沒有注意到,經過一個位置的時候,一個如梔子花般,洋溢著青春氣息的女孩錯愕地看了他一眼。
列車終於停靠了下來,相比略顯擁擠的人群,周岩早早在車門前等候,隨著車門哢嚓一聲打開,周岩率先走出。
奇怪,似乎忘了什麽東西。
不過他確實隻帶了一個大書包,應該沒有落什麽東西在車廂裡。
“叮鈴鈴——”
褲袋在振動,周岩伸手一摸,摸出個諾基亞來。
上面顯示著來電,電話號碼周岩無比熟悉。
“喂,媽?”
周岩接通電話。
“媽?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媽?這麽久了都沒有打電話,是不是去了外地忘了娘?”
電話那頭傳來咆哮,周岩耳膜震顫,頭皮發麻。
他覺得,自己對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絲隔閡,隨著這一聲咆哮,煙消雲散了。
“媽,我剛到學校。”
周岩看著來往的人群,說道。
他其實有太多的話想說出口,可最後隻說出了這麽一句。
“這麽快?”電話那頭有些驚訝。
“對。”
周岩肯定地說道,他這個媽,不管是十二年前,還是十二年後,他出遠門都是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非要上車一個電話,下車一個電話,到地方了又是一個電話,雖然知道這是對他的關心,但是真沒必要。
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十年光景,應付這件事情的最好辦法就是說自己已經到了地方,這個辦法周岩百試不爽,如今回到了十二年前,周岩自然張口就來。
“沒騙我?”許秀娟狐疑地問道。
“真沒騙你。”周岩扶額,什麽時候媽這麽多疑了。
“讓唐糖接電話,你跟她一所學校,既然你剛到學校,那她應該還在你身邊吧?”許秀娟說道。
“唐糖!”
周岩終於知道他忘記了什麽東西。
不,不是東西,是他青春裡的鄰家女孩,唐糖。
這個在後來一直想被他遺忘的人,也是他的初戀,他的第一縷白月光,若不是....
“媽,唐糖現在在上廁所,等她從廁所出來,再回您一個電話。”
周岩說完,毫不猶豫地掛掉電話,轉身走進車門。
列車發車還有幾分鍾,來的急。
“幹什麽的?”
乘警眉毛一挑,直接把周岩攔在了門口。
周岩出來又進去,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妹妹在裡面。”
周岩急道。
“快去快回,馬上要發車了。”乘警催促道。
周岩點點頭,進了車門,直奔9號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