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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比諾尼的長笛》第二十六章 花癡,神經質,白日做夢
    “不說?那你們就一直這樣待著吧!”

  張主任來回踱了兩圈步子,索性一屁股坐進沙發椅喝起茶來,看都不再看窗外這些令人頭疼的學生一眼。

  教學樓的三層走廊上,427宿舍的陸紫軒、查小逸、高夢雅,403宿舍的連芳、楊美佳、郝彤、周紅綾,再加上打架事件的兩位主角耿旭昊、郎豕,以及因求情方式“不對”導致自身難保的蔣雯雯、汪小菲、莫瑾琪、黃奕,所有人都在教導處門外排成了一排,面朝操場保持著同一姿勢雙臂平舉扎馬步。

  一次有13人同時受罰,就算在附中的歷史上這景也不多見,因此,路過的師生無不向樓上投來好奇的目光。

  初中部的小女生聽說她們的偶像也在那一排“活雕塑”之中,甚至特意前來觀看這一盛況。

  查小逸用余光看到郎豕也在她左邊一動不動地扎著馬步,他越是不服軟,她的心裡就越是不忍。他本可以不用受此“大辱”,是什麽原因讓與此事八杆子打不著的郎豕騎著自行車來“作死”?

  思來想去,小逸本已滾燙的臉蛋變得更加通紅“學長啊學長,你真是傻得可愛,那個叫耿旭昊的混帳不過是打了我一巴掌,你又何苦如此大動乾戈呢?萬一連累你受了處分,影響畢業升學,我以後可如何面對你……”

  眼看著夕陽西下,操場已經被晚霞映成了一片橘色。

  走讀的學生們開始背著書包陸續離校,而張主任也開始收拾文件準備下班。高夢雅終於堅持不住了,她的眉頭一皺:“報告!”

  張主任看似不慌不忙地從屋裡走出來,實則也想早點處理完這個事情回家,於是他擺出一副“坦白從寬”的樣子:“說吧,他們到底因為什麽打架。”

  “報告主任,是我給郎豕學長打電話,叫他來的。我們和3班的鬧了點小矛盾,但本不至於打架,這件事情本身也與學長毫無關系,學長本來也並不想參與。是我堅持打電話叫學長來的,所以請您一定不要責怪郎豕學長,要處分就處分我吧!”

  高夢雅的突然“交代”讓郎豕和查小逸都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睜大了眼睛。

  郎豕看著高夢雅,驚訝於這個姑娘的勇敢;而查小逸則看著郎豕,驚訝於自己的花癡、神經質、做白日美夢!

  郎豕……原來我才是傻得可憐!

  “報告主任,事情是這樣的:今天下午樂理課後,連芳她說我們7班的來附中是玩的,陸紫軒……”

  ……

  那天的小逸好似突然變了一個人,六親不認地把各人的“罪狀”全部列數了一遍。也多虧了小逸的慷慨陳詞,讓大家終於能夠趕在太陽徹底落山之前去食堂吃剩飯。

  沒有人因此受處分,這應該是個皆大歡喜的結果。

  然而,老頑童卻鬱悶了好幾天:郎豕的手在打架中受了傷,中指和無名指的關節腫得老高。

  盡管郎豕為了討好老頑童而堅持每天參加排練,不論是集訓還是與他並沒有太大關系的分聲部訓練,但他只能笨拙地彈些最簡單的和聲,這讓即將率團參加全國校樂團大賽的老頑童惴惴不安。

  “郎豕啊郎豕,哎……”這兩天,老頑童對郎豕說的最多的除了這一句,就是“你給我閃開!”然後自己一屁股坐到鋼琴前給樂隊彈伴奏。

  郎豕,自然是老實得像隻貓一樣。

  自從上次走出教導處之後,小逸好像是想通了什麽事情。

也許是因為期中考試快要到了,查小逸每天的生活簡單而充實:  三分之一的時間,花在她用詹姆斯·高威的照片和海報為自己布置的溫馨小窩裡;三分之一的時間坐在教室裡,書本因插滿了各色的便簽紙而日漸厚了起來,筆記也已經抄了一疊又一疊;剩下的那三分之一,不是在圖書館泡在音樂和音樂家的故事裡,就是把自己鎖在琴房練琴。

  蔣雯雯常說,小逸的心態真好,如此單調的生活,竟然從來沒有聽見她抱怨過什麽,除了抱怨每天的時間太少,不夠寫作業的,如果這也算是抱怨的話。

  每周三下午下課後,小逸還要坐巴士去到武陵高中參加“隱形之夢”樂隊的排練。現在想想,這真是應了連芳的那句話:“就C的水平也想在附中找個樂隊?出門,264路車坐6站,武陵高中,到那找個樂隊去吧!”

  每當這個時候,小逸的心裡都很不是滋味,但她在心裡嚴肅地告訴自己:“查小逸你聽好:音樂沒有貴賤,樂隊也沒有貴賤!只要用心,在哪裡都一樣可以得到鍛煉。況且,韓笑是你的朋友,他的樂隊要參加藝術節比賽,要舉行校園公演,要參加社會團體交流,他是真的需要你。”

  其實,小逸心裡比誰都清楚,還有一個原因才是讓她扛住嘲諷、踏上264路車的真正動力:陽光下的那身帥氣的白襯衫,是她對“樂隊”的最初理解,而他,也會出現在那裡……

  停停停,不要再想!小逸搖搖頭,笑自己傻得可憐。

  可是,自從軍訓閉團文藝匯演之後,他已經好幾周都沒有來武陵高中排練了。

  “哦他……呃……最近不是快要校樂團大賽了嘛,戴教授應該看得比較緊吧……你們不是也要參加大賽嗎?你應該知道的吧……”

  當韓笑問小逸郎豕為什麽連電話都不開機的時候,她當然不能說郎豕為了她跟別人打了一架,這會兒正在老頑童那“戴罪立功”呢!

  ……好吧,不管他是為了誰,他反正是打了一架。

  “好吧,那就先不要管他了,反正那家夥從來都是練幾次就能上台的……你先熟悉一下譜子,等會兒我們和樂隊試一下。”韓笑說。

  小逸接過譜本,是那種打開之後中間有一個金屬夾子的文件夾。厚厚的一摞譜子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手感很好。

  “不好意思啊,我們還沒有準備長笛聲部的譜子,這本譜子是郎豕寫給電吉他用的,不過也是C調的,你可以先試試主旋。”韓笑幫她把譜子翻到了第137頁。

  這是郎豕的筆跡啊……小逸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她看到的只是五線譜上滿滿的音符。

  小逸認真地對著譜子視奏,平心而論,她還是很珍惜“隱形之夢”樂隊的邀請函。當連芳那樣基礎不俗的專業生在奧爾夫音樂廳參加校樂團的排練時,沒有被樂團錄取的學生還只能自己一個人到琴房閉門修煉。

  既然已經進入了藝大附中,小逸不知道為什麽參加一個樂隊、隨樂隊一起登台演出還是這麽難的一件事。但至少,她慶幸自己沒有停下來,看著夢想走遠。

  “喔!你是我見過的能在視奏的時候就一次把譜子演奏完整並且一點都不會出錯的第一人!”

  當小逸一絲不苟地完成到CODA(注1),韓笑難以置信地說了這麽長一個句子,憋得直喘。

  “哈哈,”小逸笑道:“你是說,以前沒有人能不出錯地把它奏完?哈?”

  “是啊,我是說在第一次視奏的時候。你保證以前沒練過這個譜子?”

  “哈哈哈,沒有。”

  “哦?”

  韓笑的表情很搞笑,既像是吃驚又像是佩服,他能感覺到,小逸的身上好像有一種靈氣,這種靈氣可以讓她成為一個很好的樂手。

  但他很快又一本正經起來:“一會兒再和我們的樂隊試一下,如果覺得沒問題,我真心希望你能留下來。你在這裡可以享受到不一樣的東西,像是無拘無束的自由。你們的樂團中規中矩,可這裡不一樣,配器不一樣,音樂的感覺也完全不一樣,因為我們演奏的主要是一些輕搖滾啊、流行民謠啊、布魯斯還有爵士什麽的。”

  “布魯斯和爵士?”小逸歪著頭。

  “唔,都是一些很需要靈感和發揮的東西呐,”韓笑又對小逸耳語道:“所以我們離不開郎豕,你知道,我們都只會按照他改編好的譜子演奏,而即興發揮的能力……”韓笑聳了聳肩,笑得有點無奈。

  改編……小逸又想起來在軍訓基地19連連部,當她第一次聽到“隱形之夢”樂隊排練的《 in g minor》,那種整個身體都被陽光籠罩著的感覺,她永遠也忘不了。

  “所以,你們樂隊的風格就是把古典曲目改編成現代音樂,或者說,用流行的手段演繹古典元素?就像《 in g minor》?”

  “說的太對了!”

  韓笑打了一個響指,如數家珍:“類似阿爾比諾尼《g小調柔板》這樣的作品,我們還有莫扎特的《Lacrimosa》、威瓦爾蒂的《四季》、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等等等;

  我們也有許多像《斯卡堡集市》這樣的流行作品,還有《God Father》這樣的電影音樂;將來,也許還會有聲樂作品。

  我有一個近期夢想和一個長遠夢想,近期夢想是要成立一支真正的小樂隊,能夠初步混跡在這個圈子裡;長遠夢想是把古典與流行、器樂和聲樂、聽覺與視覺等等所有這些元素全部都融合在一起,創作完整的音樂故事。

  到我30歲的時候,我要打造一支像‘Sound Horizon’那樣的樂團, 能夠站在更大的舞台上、用更多元的形式,把心中的故事演繹給更多的人看。”

  小逸看到韓笑的眼中燃燒著夢想的火焰,她不知道要打造那樣一個樂團到底是一件多麽難的事情,也許……大概就像她自己的夢想有朝一日能夠站在維也納金色大廳的舞台上,和詹姆斯·高威一同演出。

  十五六歲是個需要做夢的年紀,說不定哪天就會實現了呢?

  返回藝大附中的巴士,車窗被天邊的火燒雲映成了金色,少女望著窗外的面容鑲嵌其中,宛如一幅意味悠揚的油彩畫。

  查小逸纖細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笛盒上那排掉了銀的字母,一如她離開家時的那樣。而現在,她的指尖不只是多了一份樂譜,更好像遙遠地觸摸到了夢的形狀原來它不像掛在床頭的照片那樣扁平。

  回到宿舍的小逸把正躺在床上啃著鴨脖的蔣雯雯嚇了一跳,地理書、歷史書、政治書、物理書、化學書、數學書、語文書、英語書……通通被她塞進了書包。

  “喂!你不會是要把這些書都扔了吧?……吃不吃鴨脖?我給你也買了一袋!”

  蔣雯雯從電腦屏幕後面探出頭來,迷惑地問道。

  “晚上回來吃!”

  出門前,小逸就留下了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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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樂譜上的CODA標記是指帶有反覆結構的樂曲的結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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