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嶼鎮。”
巴士穩穩地停在了站牌前,司機師傅卻不急於打開車門。直到小逸悄悄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扭頭看向駕駛室,他才笑模笑樣地伸出三個指頭:
“三個問題。第一個問題,不開心?”
小逸應付地搖搖頭,這好像與別人無關吧。
“哦,第二個問題,不要緊?”
小逸點點頭……不管是誰,能關心一下,心裡還是有點感動的。
“哦,那第三個問題,還念不?”
小逸破涕為笑,哪有那麽嚴重,這算什麽大不了的事啊,難道還能就因為這點小事而斷送了自己的夢想麽!
她給司機一個微笑,毫不猶豫地點頭。
“好,我就知道!周日下午見。”司機朝她豎起大拇指,打開了車門。
“再見!”
回頭看著遠去的巴士,小逸的笑容還留在臉上,心裡有種感覺難以名狀……暖暖的,讓人喜歡。
小逸攥緊了書包帶,在太陽底下仰頭深吸了一大口南嶼鎮的空氣,她突然發現自己的心情竟好了一大半。而另一半,也當走在小巷子裡聞到美味的香氣時徹底地由陰轉晴。
“阿婆!我回來啦!”
小逸推開院門,剛邁上木樓梯,卻意外地沒有聽到阿婆的回話。
余光中瞥見柴灶正咕嘟嘟冒著熱氣,沒想到在巷子裡聞到的那四溢的香氣竟然來自自家的院子。小逸忙跑到柴灶跟前,一手掀開大鍋蓋哇!這是什麽魚?好香!
“阿婆?……阿婆?……”
小逸樓上樓下找了個遍,正納悶阿婆去了哪裡,小院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小逸趕緊迎了上去:“阿婆,你去哪兒啦?”
“喔喔喔!小逸回來啦!”
阿婆也沒想到今天的長途巴士會早到了半個鍾頭,溢於言表的驚喜填滿了她臉上的每一條皺紋,“我去陳阿公的店裡買些面點。陳阿公啊,聽說你今天回來,他還特意給你做了蚵仔煎!喏,一定要我啊,給你拿來嘗!”
阿婆喜笑顏開地把一個熱乎乎的塑料袋子舉到小逸眼前。
“……鵝子醬?”小逸湊近了仔細看著,那裡面金黃金黃的明明就是雞蛋餅嘛。
“是蚵仔煎啦!”
“啊?……啊哈哈哈……”
恬靜的小院裡,祖孫二人的歡笑同大柴灶的嫋嫋香氣揉合在一起,直抵天際。
阿婆把一大鍋香噴噴的憨仔魚端上桌,擺上兩個白瓷碗,然後把筷子塞進小逸的手心,滿眼都是期待。
而小逸也早已把學校的不愉快拋到了九霄雲外,她挽起袖口,顧不得吃相是否優雅,一大塊粉嫩的魚肉還沒來得及在筷尖顫抖兩下就滑入了她的嘴巴。
“小逸啊,那天你給家裡來電話,怎麽哭啦?”阿婆給小逸的碗裡夾著大塊的蚵仔煎,“受委屈了?”
小逸想了一下,搖搖頭:“也……沒什麽事,已經過去了,阿婆。”
“在學校受委屈了唔?為什麽想家?……吃得不好?……住得不好?……”
阿婆每問一句都給小逸夾上一大口菜,不一會兒就在小逸的碗裡堆出了小山。
“沒有沒有,都挺好的阿婆,”小逸的嘴裡塞得滿滿的,心裡也塞得滿滿的,“你也吃啊阿婆?別都給我了……”
阿婆把筷子架在碗上,笑看著她。她的心中默念的不是別的,只求疼愛的孫女在這裡能夠吃得飽、過得好、開開心心,
好像這樣就能讓穎茹找不到理由從自己身邊帶走她…… “阿婆?你怎麽不吃啊?”
“噢,剛才去買面點,陳阿公的長孫從美國回來了,陳阿公一定要在他家請吃些花果茶,也吃了些點心。小逸啊,多吃點,這可是咱這裡特有的魚呢!”
阿婆索性放下了碗筷,把整條魚都推到了小逸跟前,自己則起身坐到了一邊的板凳上,拾起一個還沒編完的竹簍,“明天是重陽節,鎮子上有小集,我得把這幾個竹簍弄好。”
小逸快速地把碗中的飯菜扒拉乾淨,一抹嘴,蹲到了阿婆身旁:“我吃完啦!阿婆,我來幫你一起弄吧!”
阿婆見如何勸她不要上手也不管用,便呵呵一笑,手把手地教起小逸編竹簍來。
粗糙的大手握著水嫩的小手,竹蔑在祖孫二人的指間遊弋,一縷一縷串起了淡忘的兒歌:“天黑黑,要落雨,阿公仔舉鋤要掘芋,掘呀掘,掘仔掘,掘著一尾旋留鼓……”
小逸靠在阿婆的懷中,阿婆這些年來一直也沒有一個這麽親近的人,近到可以毫不嫌棄地聽她蕭瑟的呼吸,看她滿手的糙繭。阿婆笑著笑著就濕潤了老眼。
“阿婆,我爸……真的是個壞人嗎?……我媽說,是爸爸拋棄了我們……”
阿婆沉默,一下一下地刮著竹青。她多麽渴望,阿良能夠親口告訴小逸,穎茹說的不對……
“……我媽還說,爸爸經常不回家,是在外面乾壞事……喝酒,賭博,欠債,玩女……玩…………”小逸咬了咬牙還是說不出來,“我媽說,爸爸其實一點也不在乎我們。那晚他把我帶到船上去,本來是想拿我去……抵債……”
嚓!刀刃跳過了竹丕,直接割破了阿婆的手指。
“阿婆!你的手流血了!”
小逸慌張地找來創可貼,小心翼翼地往阿婆的指頭上纏,纏好了還要再輕輕吹兩下。而阿婆卻仿佛根本不知道疼,用沒受傷的那隻手輕撫著小逸的耳側,心疼地看著孫女清秀的面容:“阿良怎麽舍得拿小逸去抵債……”
“阿婆,我……我瞎說的啊!……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小逸見阿婆的眼中黯然神傷,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於是內疚地拿起竹簍,埋頭認真地學做起來。
阿婆看著蜷坐在板凳上的小逸,心裡很不是滋味,這孩子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