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們總是覺得放假前的那幾天過得很快，一方面是因為忙碌了一個學期，終於不用再起早貪黑地奔波於教室和自習室，早上稍微一懶床，半天的時光就過去了;另一方面，那些遠道的同學，特別是家住在北方的同學，總要抓緊這兩天的時間收拾收拾東西，買一買南方的特產。

　　小逸本來也是打算在這個寒假回家過年的，可是上次的事情之後，她的心又寒了一半，回不回遠方那個本來就不很溫暖的家，變得更加無關緊要了。

　　宿舍裡現在就只剩下離家最近的蔡晴還沒有回去，而她也不知去向，估計是會她的阿飛去了。閑來無事，小逸所幸鎖了門，決定出去走走。

　　來藝大半年了，小逸還真沒有走出藝大去好好地逛過一次，她的生活完全局限於鮮花裝點的校園之內，連小南門外有幾個賣蚵仔煎的攤位都不知道。

　　天氣晴好，264路公共汽車載著查小逸輕快地駛向市區，車窗外的街景逐漸繁華起來。到了新埔站，一切都變得時尚了，就連那輛264路公共汽車也成了場站裡最落伍的一輛。

　　就像第一次來藝大報到那天一樣，這個城市依然讓小逸覺得很陌生。這種陌生感似乎與生俱來，對於從小受盡家庭變故之苦的查小逸而言，即便是隨母親寄居的那個北方城市，也不能帶給她一份安定的感覺。

　　在火車站，小逸查詢了一下回家的火車票，發現近幾天發往各大城市的車票幾乎全部賣完，唯一剩下的一些高等級票的價格也是貴得讓她怎舌。

　　在一家首飾店，小逸入迷地看著那些耀眼的金銀飾品、剔透的水晶、多彩的寶石，對著鏡子幻想自己穿戴上那些名貴的飾品會多麽光彩奪目。

　　在一家賣高檔樂器模型的工藝品店，小逸好奇地讓導購員摸出這個又拿出那個，直到店家抱怨“不買就不要亂動！”

　　專賣店裡那些名牌的化妝品，光是同一種用途的就有那麽多種瓶瓶罐罐，更不用說那些華麗的服裝、奢侈的手包，它們被設計得或是雍容華貴，或是經典複古，或是大膽前衛，但是不論如何它們都很貴！

　　這些東西小逸原來是“想都不敢想”的，可是她今天突然就覺得:“看看”總是不過分的吧?她的步伐和身旁那些畫著精妝的都市女性一樣急匆匆，也學著她們的樣子，滿懷期待地走進每一家門店的試衣間。

　　看到剛上市的最新款手機，她把防盜繩抻得老長，讓自拍的效果看起來更好一些。

　　她甚至去逛了位於路口的一家私立醫院，到口腔整形科問了醫生要是給阿婆鑲一顆牙需要多少錢，醫生說，“四千塊可以鑲滿口，但是阿婆的情況最好是種牙，兩萬塊錢一顆，公立醫院只會更多。”……

　　價碼、標簽、品牌、折扣、會員、貴賓、分期、低息……卡、卡、卡，為什麽大城市的生活這麽複雜?錢、錢、錢，其實在城市生活遠比在鄉下簡單。

　　小逸逛得有點累了，她從兜裡摸出今天早上出門時帶的唯一一張紙幣，把它平整地鋪在鮮果飲料店的販售台上，換得了一大杯蜜瓜燒仙草。

　　路口的人行燈由紅變綠了，圓形的交通鏡中有個小女孩小心地走過斑馬線。在這樣的城市裡面，還是有太多的東西根本就不屬於她……

　　·

　　這個寒假，查小逸只在阿婆家短短地住了幾天便匆忙回了學校。阿婆問她為什麽急著回去，她隻說校樂團二隊要開始排練了，

戴教授要她們趕上一隊的進度，還有她好朋友的樂隊也需要她偶爾去幫個忙，每天的事情很多。　　但其實，她隱瞞了一個更加現實的原因。

　　“什麽?你真的決定要去打零工?”

　　當小逸把思考了一周之久的想法告訴韓笑的時候，他的反應果然很激烈:“你剛上高一唉！而且還是個女孩子，你出去打零工能做什麽?現在外面的社會很複雜，有很多壞人，你應付不了的！”

　　不過，查小逸仿佛對韓笑的擔心並不在意。

　　“我同學有的初中時就在外面打過零工，這沒什麽的啊。隨便在哪個快餐店刷刷盤子上個餐，或者在飲料店賣果汁，他們可以，我也可以的！”小逸說。

　　韓笑用手抓住小逸的肩膀，前後左右一頓搖晃，說:“你看，就你這單薄的小身骨，別說端盤子，客人要是打個噴嚏，能連你帶盤子一起吹跑嘍！”

　　沒有得到韓笑的支持，查小逸又給她的好姐妹蔣雯雯打了電話，不過，電話那頭的蔣雯雯同樣不看好小逸“想要出去闖一闖”的想法。蔣雯雯一本正經地說，“出去旅個遊還行，打工……還是算了吧！”

　　蔣雯雯竟然也不支持她?這倒是讓查小逸略感意外。不過，她們一定都是懷揣著一片好心，只是她們不理解自己的處境。

　　沒有母親那邊的援助，阿婆就是砸鍋賣鐵也還不上那四萬塊錢，更何況自己也不可能忍心讓阿婆幫自己還債。畢竟是自己闖的禍，自己辛苦些，利用業余時間出去做些零工，除了攢錢還債也許還能帖補家用，怎麽想都是非常值得去試一試的。

　　別人不理解，他……應該會理解的吧?

　　·

　　“品藝”是開在藝大校園裡的一家小店，是個裝修簡樸的二層小樓。小樓的下層碼放著複古的書架，擺著關於各種藝術的書籍;木製樓板的上層是個水吧，靠窗的位置有一排高凳，花上幾塊錢就可以點一杯清爽的飲料，享受整個一下午的陽光。

　　由於小店的環境比較清雅，所售之物價格也相對親民一些，平日裡會有學生拿這裡當作自習室。

　　查小逸還是第一次單獨把郎豕約出來，當他準時出現在了“品藝”的門口，然後落座在特意為他預留的那片陽光中，小逸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似乎稍有些快了。

　　“郎豕學長，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麽要去打零工嗎?”

　　和其他人不一樣，當查小逸向郎豕委婉地說明了約他出來的目的時，他竟一點都沒有感到意外。

　　他像是陷入了思考，又好似根本就沒有在聽她說話。看來他對自己的事情果然是不關心的，就這樣約他出來，還是太冒失了。查小逸嘟起嘴角，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果汁，那裡面的氣泡糾結地纏繞在一起。

　　“我相信你一定有自己的原因，”郎豕呡了一口蘇打檸檬，握著玻璃杯說:“我會盡力幫你。”

　　“哈！真的嗎?！”

　　小逸的眼睛又亮了起來。

　　·

　　沒想到竟如此順利，查小逸很快便得到了她此生的第一份工作在一家私人錄音棚裡為別人的音樂作品錄製和聲。

　　這是郎豕通過朋友的朋友聯系到的業務。當時，那位姓張的朋友簽約了一個遊戲動漫公司，要為一款動作遊戲錄製原創音樂，正在四處尋找一個聲線乾淨、清澈的女生來錄製BGM。郎豕向他推薦說，他剛巧認識一個學妹，她的聲音很招人喜歡！

　　製作方在見到查小逸後和她聊了幾句，幾乎沒有經過任何正式的試音便錄用了她。他們說，查小逸無論外貌還是嗓音，都很符合遊戲女主角的感覺。他們當即就覺得這個合同非她莫屬。

　　查小逸的工作說起來也很簡單，她只需要坐在麥克風前，帶上耳機，然後按照譜子輕聲哼唱。視唱對於小逸來說並不是什麽難事，難的是作為一個非聲樂專業的學生要把音準盡量控制好，而且對於不同的歌曲，還要唱出如同身臨其境般的情感。

　　為了讓她唱得更有味道，製作人經常要給小逸講解一些遊戲中的情節，可小逸對男生們喜歡的這些打打殺殺的內容並不感興趣。她喜歡這份工作，只是單純地覺得有一些插曲還是挺好聽的，尤其是那首表現戀愛的主題歌。

　　那段旋律好像長了腿腳，直往人的心坎兒裡跑，讓人輕輕哼起就會莫名感動。戀愛，真的像歌中唱的那樣美好嗎?

　　有時候，一段複雜的歌曲要錄製很久，小逸中午進了錄音棚，直到華燈初上才出來，回來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每當這時，郎豕總會恰巧在公共汽車站和小逸偶遇，他讓小逸坐在自行車的後架，騎車載著她一起回藝大去。

　　一路傍著路燈，自行車穿梭於明暗之間。小逸問起郎豕為什麽這麽晚才回學校，他就抱怨說鋼琴家教不好做，又遇上了那些精打細算的家長，早一分鍾都不會放他走的。

　　慢慢地，小逸也習慣了如此。有時候錄完音並不急著回去，她也會在公共汽車站等郎豕。要是肚子餓得厲害，她就在新埔公交場站裡買上兩份蚵仔煎，然後把其中的一份用餐紙層層裹好，留給郎豕。

　　“郎豕學長，你餓不餓?我給你買了晚餐……”“郎豕學長，這麽晚了才回學校，你一定餓了吧?……”“郎豕學長，你做家教那麽辛苦，一定還沒吃晚餐吧?……”“郎豕學長……”

　　小逸在心裡默默地排練著，一會兒該如何開口，才能即顯得親切又不會失格呢?她甚至有點拿捏不好，要怎麽稱呼他才會讓他感覺到，她想與別人不同……

　　查小逸也許永遠也不會忘記，當她第一次從書包裡拿出那份細心包裹好的“晚餐”遞給郎豕的時候，那場面竟會那麽尷尬。盡管在心裡演練了好幾遍，可真正和他四目相對的霎時間她就知道，自己徹底敗下陣來。

　　她的心裡有兩個查小逸，一個在左耳說:“加油！讓他感受到你的關心！”一個在右耳說:“你在做什麽?你這樣顯得傻乎乎的！”

　　“查小逸， 你發什麽呆呢?”郎豕最終發現了她的異樣。

　　“這……這個……”

　　“你手裡拿的是什麽?”

　　“呃我……剛買了蚵仔煎……”

　　幸好是晚上，不然郎豕他一定會發現自己從脖子根一直紅到了頭頂。查小逸在心裡道:“哎呀呀！查小逸你怎麽就那麽笨呢！”

　　“謝謝！我正好沒吃晚飯呢！”郎豕故意和她開了個玩笑，他知道她一定是肚子餓了，才在路邊攤買的小吃。他看出小逸的窘態，突然覺得要是逗一逗她，讓她叫嚷著要自己還給她，這一定很有趣。

　　“要不要?不要我可真的吃了啊！”郎豕騎著車，一手高舉著蚵仔煎。

　　“本來就是……給你買的……”

　　說這話的時候，小逸覺得心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她緊緊抓著自行車的後架，感覺好像緊張得渾身都在發抖。可再一細想，不對，不是自己在抖，竟然是整個自行車都抖起來了！

　　“哎哎哎哎哎哎……！”

　　咣！當！

　　郎豕一分神的工夫，前面路燈下的一小團光亮裡突然冒出來半塊磚頭，他繞來繞去終於還是懟了上去……

　　自行車歪在一邊來不及管，郎豕趕忙去看小逸有沒有受傷。二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竟意外地引發了一陣大笑。

　　小逸坐在路邊的石階上，一手捂著口鼻，一手指著郎豕，眼睛彎成了皎潔的新月，而郎豕則雙手捧腹，仰面笑看著漫天的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