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了一天的活,晚上回到宿舍,已是精疲力盡。
沒有地方洗澡,身上、腳心、頭髮裡都是泥。這幾天跟著劉柱子當牛作馬,每天領著二十塊錢。他都小心地揣在褲衩內兜裡,一分也不敢亂花。
“你最近乾活沒在心思啊。”
離去磚窯乾苦力還有兩天的時間,王超做事有點心不在焉。叨杓時也不夠麻利,這些情景都沒劉柱子看在眼裡。
本來想說的是,師傅,我不想去磚窯了。轉念一想,說這些也沒意思。
一個吃飯都不會等你的人,能指望他為你出什麽主意?
他捏著衣角,學著那群大姐的樣子,憋笑說道:“沒有,師傅,我最近來內個了。”
劉柱子是個大老粗,但也是結了婚的男人,他一說,馬上就聽懂了。一杵子把他推地上,滿臉通紅地罵他:“臭崽子,你哪來的內個?挺好個小夥,跟李瘸子他們不學好。”
李瘸子就在旁邊,滿頭大汗地砌磚呢。
“啊。劉柱子,我怎的了?最近你是不是閑的,老提我大號。”
他倒不讓份,劉柱子白了他一眼,沒跟他搭話。
在王超眼裡,劉柱子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
和他比起來,李瘸子至少有點人味。
拌嘴之後,工地上的氣氛尷尬了起來。王超不好插話,隻得低頭繼續做事。烈日頭照在臉上,曬的臉皮都有點乾裂了。這地方,還沒有擦臉油。
大老爺們還好點兒,周婷她們呢。
這麽一想,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飄到周婷那邊。暴躁的鵬仔罵罵咧咧地指使她乾活,多大的日頭,也沒有影響他們的進度。
在王超的世界裡,他認識並了解第一個女人,就是他的母親。
所以,他曾一度覺得,女人就是怪物。
俗話說,虎毒不食子。這隻母老虎,從未給過他丁點的母愛,還狠心地把他趕出家門。
午夜夢回,他時常被那些熟悉的場景驚醒。
母親那張尖酸刻薄的臉,映入他的腦海,讓他後背發涼。
大徐穿著水靴,褲子挽到腿肚子中間,故意從周婷和鵬仔中間穿過,腰板兒挺得筆直,開始講話。
“咳咳,大家先把手裡的活兒放一放,我說兩句。”
乾活強度大,劉柱子的腰經常不舒服,這一次,坐下竟也有點困難。在王超的攙扶下,他弓著腰,慢慢坐在一面大青石台上。
這些看似不引人注意的小動作,全部被大徐看在眼裡。
“咱們工地呢,活兒一直很累。最近進來一批新人,有些老人身體不行,確實也需要挪挪窩了。”
“大徐,你說這話是啥意思?”
“是啊,啥意思啊。”
這話一出,人群裡開始躁動,有幾個老人互相嘀咕起來。
“讓賢,懂吧?你們沒文化,估計文化的詞兒聽不懂,我通俗了講,你們這些不中用的老東西,要給那些青壯年勞力騰地方!”
知道今天有“演講”,大徐特地為這準備了黑色的眼鏡框。看著老技工們逐漸激動,他扶了扶眼鏡框,平靜地說道:“你們跟我說這些沒用,這是廠裡一致的決定。”
淘汰老人,迎接新人,大換血。
鵬仔氣憤地指著大徐的鼻子,嚷嚷道:“我們這些老人都是有技術的,你難道都給換了嗎?沒有我們,他們會做工嗎?”
“這您完全不用操心,我們的新人全都經過培訓,直接能上崗。”
好家夥,蓄謀已久啊。
王超都看出來了,這批新人,早就培養好了。
他們這批人,只是即將被丟棄的、暫時還能使用幾天的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