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廣幾乎一夜沒有合眼，老垮震天響的呼嚕聲是其次，主要是腦中一直揮之不去辛教授一路對自己說的話。各種問題在腦中環繞不去，直到天快亮才淺淺睡著。天還沒完全透亮，小廣感覺似乎有人在盯著自己，猛地睜開眼只見老垮巨大的臉懸浮在自己頭頂，那沒洗的幾縷頭髮絲垂墜到眼眶上，嚇得差點坐起身來，和他的臉裝個正著。

　　“小東西還不起床?”

　　“這就起吳哥。”

　　“這什麽玩意兒?”

　　小廣起床的功夫，老垮從小廣枕頭邊撿起一個用布匹包裹的物件，沒得到小廣許可，打開布匹發現是個鐵製拳套，自己已經伸手戴了進去。

　　“混了鎢鋼，不錯。”

　　“尖刺伸縮，不錯。”

　　“咦！小東西，這是你的?”

　　小廣點點頭，又補充說:“父親送我的生日禮物，昨天是我生日。”

　　老垮完全不在意什麽生日，只顧將拳套在手中仔細把玩。

　　“你說是你父親打造的?你父親在大學進修過?”

　　小廣腦中浮現出父親沉默不語的面孔和五大三粗的體格，怎麽看都跟大學裡清麗自信的學員模樣沾不上邊。“應該沒有，我出生就在蓮花弄。父親也一直在戴家弄打鐵。”

　　“唔，這東西有點意思。已經接近分子處理的水平了。”

　　小廣不懂什麽叫分子處理，反正再多一個沒聽過的“生詞”也沒有影響。

　　“拿去自己放好，雖然算不上多值錢的玩意兒，但勝在有趣。別輕易拿出來，免得別人惦記。”拉胯隨意將拳套扔回床上。

　　“老東西把你交給我，我昨晚想了整整一晚上該帶你去哪裡。”聽到想了一整晚，小廣感到一陣頭痛，真的想了一陣晚麽，在整天的呼嚕聲中想的?

　　“這樣，先去新實驗樓，那裡面夠你好奇地看上三天三夜出不來。”

　　“是然烏城最高的那棟建築麽?我能進去?”如果說帝國至理大學是然烏帝國理學研究最尖端的地方，那新實驗大樓無疑是大學最頂尖的那顆明珠，小廣感覺不可思議。

　　老垮則是一副理所應當的表情。“有什麽不能進的，不就是一幫學究悶頭做實驗的地方。要不是帶你去瞅瞅，我平常都懶得去。”

　　就算小廣再聰明，認定了老垮和普通學員不一樣，不然不會是這一副什麽都不講究的做派，而辛教授拿他無可奈何。但剛剛這話他是無論如何都不相信的。只要是在大學專攻研究，沒有人能拒絕新實驗大樓。

　　“那就去吧，謝謝吳哥，現在就走。”

　　“聽著別扭，什麽‘吳哥吳哥’的，叫我老垮得了。”

　　“好的老垮子哥。”

　　。。。

　　一大一小二人從三三宿舍樓出來，一路引來不少側目。小廣年紀小，一身普通平民的裝束打扮。旁邊的老垮則是完全沒有收拾，破爛麻布衣服套在身上，好在出門前洗了頭髮，但仍然雜亂的像個鳥窩頂在頭上。

　　宿舍樓距離新實驗大樓不算遠，不多時已經走到了實驗大樓樓下。小廣努力抬起腦袋，幾乎要仰面朝天才能看到建築的尖頂。老垮打了個哈欠，一副隨時隨地都是沒有睡醒的模樣。

　　“老垮哥，什麽樣的工藝才能把建築修這麽高不垮下來啊。我們蓮花弄的房子，三四層已經是極限了。再往上要麽坍塌，要麽地陷。”

　　“這你別問我，問老東西去，他研究結構材料理學，我研究微觀分子排布。

”　　涉及到完全陌生的領域，小廣識相的不再追問。

　　“大概就是老東西負責告訴工程師怎麽製造材料，而我負責告訴老東西，為什麽要這麽做。”老垮給了個通俗的解釋，讓小廣更加疑惑。

　　“這樣說來，你豈不是辛教授的老師了?”

　　“理學中沒有非此即彼的因果關系，每個門類都有相互交集。在門類之外還有應用和理論的區分。算了給你解釋你也不懂，小東西，你先學好你現在在學校的課程，如果以後考得上大學，我再慢慢解釋給你聽。”小廣在旁點頭如搗蒜。

　　進入實驗大樓，需要通過兩道關卡。第一道是在大樓一層，有專人在鐵門前值守，需要出具相關徽章佐證自己的身份。徽章是一塊銅片製成，小廣見老垮從衣服內裡摸出來一塊幾乎是漆黑的銅片遞過去，守衛一陣嫌棄又不敢表現出來。

　　第二道關卡是上樓梯前的一道不知道什麽材質的大門。老垮說這道門必須一人一次的通過。小廣在旁看不出有什麽玄機。

　　老垮率先走過去，靠近大門前動作放緩，好像在擔心什麽，試探性的一隻手臂穿過木門，但空氣中似乎有什麽無形的阻隔，他發出一聲尖叫，立馬將手臂縮了回來。

　　“老東西，還是沒給我打開權限。”老垮憤憤地說。“小東西你去試一下，應該給你開放了權限，如果能進得去你就自己去轉轉。老東西的實驗室在十二層。十二層之下都隨你走動。”

　　小廣不明所以，見老垮的反應他猜測這到大門的兩端不知用了什麽手段隔絕開來，要擁有所謂的“權限”才能通過。強烈好奇心驅使下他往大門垮步進去，很順利，沒有任何阻隔。

　　“你自己玩兒去，我的任務到此為止。記得別上十二層以上的地方。”老垮見他進去松了口氣，伸手在身上上下撓癢，小廣扭頭時他已經轉身離開了實驗大樓，只剩下麻布破衣的背影越來越遠。

　　實驗樓內幾乎所有材料小廣都不認識。從地板到牆壁，既不是木製也不是磚石，更不是金屬。腳下穿的木靴走在上面不會發出聲音，所見的地方全都光滑異常，鏡面一般。他能從地板、牆壁和天花板見到自己的樣子，但和鏡面又不完全一樣。從樓梯上到到二層，他沒有見過任何一個人。每一層的樓梯口上來往裡走都是一個長的一眼望不到頭的走廊，走廊兩邊全是一個個房間，無一例外都大門緊鎖。

　　他一直走到三層的轉彎處，終於遇見有人從樓上下來。來人年紀很大，留了古人那樣飄逸的長發和胡須。須發皆白，走路帶風。他剛想停下行禮，至少稱呼一聲“先生”。來人隻當沒有見到他，一個愣神已經擦身而過消失了蹤影。小廣看了四五兩層，布局都和之前一般無二。如果讓自己在裡面隨意亂躥跟沒有進來有什麽區別?他決定先去十二層找辛教授，至少有個指引。

　　小廣沿著Z字型樓梯往上，心裡默默記住已經走過的樓層，終於到了十二層。可十二層在樓梯口往裡的位置安裝了一道鐵門，鐵門就是普通的樣式，上面掛了一把鐵鎖。

　　小廣一籌莫展，難道要原路返回?他在趴在鐵門上往裡看，忽然聽到身後有個女聲想起。

　　“你是外人。”

　　他扭頭，正是站在十三層樓梯口的一個少女。少女長發及肩，身體整個沐浴在窗外射進來的陽光中，通體金黃而不可直視。

　　“你是問我?”

　　“我沒問你。我知道你是外人，指出這個觀點。或者稱為指出這個看法。”

　　這是進入實驗樓遇見的第一個同自己說話的人，小廣卻在她的言語中聽的雲山霧罩。

　　“嗯，我是外人。我本想來找辛教授，被這個擋在外面了。”

　　“他要是布置一道樓下一樣的指令門，給你權限你就進去了。”

　　少女微微搖頭，往側面挪動了幾步。現在的身子只有一半還在陽光直射來的光束中，整個人看來明暗參半。小廣終於能看清她的長相。

　　第一印象是白，從臉頰的皮膚到嘴唇，每一個裸露出來的部分都是雪白的顏色。除了頭髮是黑色，甚至連眉毛都是淡淡的銀色。第二印象則是強烈的對比。她身穿巨大的連身黑袍，小小的軀體似乎難以支撐身上厚重的黑袍，黑袍不知是什麽材質，表面光滑的如同一層天然的皮膚。

　　“你要上來麽?”

　　“我?上來十三層?”

　　小廣想起老垮最後同自己說的話有些猶疑。可面前的少女是唯一個願意同自己說話的人，他來到實驗室的目的不就是想要有人帶路而不至於像隻無頭蒼蠅一樣麽。

　　“帶我來的辛教授的學員說過，不讓我上十二層以上。”

　　“哪個學員?算了，他的學員我也都不認識。”

　　“老垮，不，吳用。”

　　少女第一次有了表情，她嘴角略微上揚，聽到“老垮”這個詞，原本想要發笑，隨即又克制住，最終沒有表現出來。

　　“又是那個邋遢鬼。算了，隨你吧，你要是實在找不到人玩就來十三層找我，如果辛教授從裡面出來了，你就去找他。”少女說完轉身不再理會小廣。她移動的樣子不似常人左右腿交換，而仿佛是隱藏在黑袍中的雙腿根本不用邁步，在地面滑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