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點半，天空像朵含苞待放的紫玫瑰一般，花瓣還未舒展開來。

　　江海林趁著這朦朧的天色備好水壺和毛巾，戴著一頂已經有幾處缺口的草帽，踩著一雙褪色的解放鞋出了門。

　　他要趕在早上七點到伐木場集合，然後等待整隊上山伐木。

　　他沒有任何的代步工具，如果硬要說的話，就是腳上的那一雙穿了很多年的解放鞋。

　　他來這差不多十年了，從外省過來的，他很少對別人說自己以前的事情，所以鄰裡相處了這麽多年，對他們家的事知道的少之又少。

　　最後，隨著時間的流逝，大家漸漸的都不好奇了，慢慢的也忘了他是個外省人。

　　“這往後的產量都會少很多了。”

　　江海林走進伐木場，就看見幾個工友三三兩兩地站著，圍成一個圈，在談論著什麽。

　　“為什麽說產量少了呢?”江海林加入他們的行列。

　　“唉，你不知道，都是命啊。”

　　一個腦袋光溜溜的伐木工人露出唉聲歎氣的神情，像是說書人一般，在說出真相之前，總得先發製人，賣個關子，向觀眾鋪墊一下情緒。

　　工人們還真吃這套，臉上寫滿了好奇，紛紛安靜下來，微傾著身軀，臉上寫滿了期待。

　　“你們不知道嗎，我們伐木場有個需求商前幾天從車上掉下來，腦袋破了，最後送醫院成了植物人。”

　　光頭工人繪聲繪聲地說道，說完後，還順便加了個沉重的歎氣。

　　“唉，這都是命啊。”

　　“植物人這種症狀，一旦得了，一輩子就這樣了。”

　　“就是啊，天災人禍，躲不掉的，老天想讓你死，你不得不死。”

　　“唉，就是這麽回事啊。”

　　大家聽完後皆是一片歎息。

　　“我知道這個需求方，姓王，外省來的，在梧桐小鎮，靠做家具謀生。”

　　新來的年輕因為從老板處得知事情的些許信息，帶著激動從人群中擠進身子，插話道。

　　“是嗎，外省來的?”

　　江海林一聽說是外省來的，立馬來了精神，其實他剛剛沒太在意這些話，他也不像別人一般聲聲同情，只是在一旁沉默地聽著。

　　“對啊，一個叫青坪市的地方。”

　　年輕小夥子揚著瘦瘦高高的身子，興奮地說道。

　　怎麽巧?江海林的心裡晃動了一下，因為他也是從一個叫青坪的城市過來這邊的。

　　“不吵了不吵了，列隊，準備上工。”

　　一個長的十分高大的中年男人走過來，面容嚴肅，看起來十分不好惹的樣子，手裡拿著喇叭。

　　早上八點，天色已大亮，大家整整齊齊地列好隊，然後帶好伐木工具，背好水壺，再陸陸續續地上山。

　　不到半小時，山上便傳來忽遠忽近的鋸齒摩擦樹根發出的聲音，飄蕩在山谷。

　　山下的大卡車一輛接著一輛空著肚子駛進入伐木場，再一輛接著一輛，滿載著貨物駛出去。

　　茂盛的叢林中，幾處樹葉開始晃動，鳥兒飛起，密密麻麻、層層疊疊鋪開的葉子上不斷地露出口子。

　　火辣辣的太陽從缺口直射進去。而大暴雨也將從這缺口傾瀉而下。

　　工人們的午餐是在山上吃的。

　　早上，大家都會從家裡自備飯菜，然後裝進保溫餐盒帶過來。

　　一到中午十二點，大家就停下伐木，拿上餐盒，在旁邊找個地方坐下，一邊吃飯，一邊欣賞著山上的風景。

　　每逢夏天，午後的山上靜謐幽深，涼爽宜人，催眠效果俱佳，大家吃完飯，總會在林間搭載起的小棚子裡睡覺。

　　晚上七點，大家回到了伐木場，放下伐木工具，然後到打卡室去核對今天的伐木數量。

　　“海哥，你今天又是伐木數量最多的人。”

　　早上那個年輕的小夥子，他叫林肖，伐木場的工人都叫他小林。一看見江海林走進來，便一臉羨慕地望著他說。

　　江海林走進屋裡，沒著急回應小林的話，低頭看著桌子上的數量記錄單。

　　“你這細胳膊細腿的，上山伐木的活計對你來說有點難。”

　　看見單子上面記載的數量是對的，江海林便抬頭，微笑著調侃眼前的年輕人。

　　“嘿嘿，還是海哥懂我，我上個月幹了不到三天，就已經不行了，幸好這老板是我親戚，他安排我在這做會計這個差事。不過，美其名曰‘會計’，其實就是一個跑腿的。”

　　小林對自己體力不支的事並未感到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並且對靠關系謀差事的事情也是直言不諱。

　　“老板給你多少工資?”江海林把頭湊近小林，小聲問他。

　　“比你們這些正式的伐木工人少一半。”小林用右手擋住嘴巴，小聲地回江海林。

　　“嗯，那你這老板親戚還不算摳門。”江海林把頭縮回來，臉上寫著滿意和認同。

　　“嗯，我媽說讓我在這好好做，活好、錢也是正常渠道來的，最後再圖個平平安安。”

　　說完，小林抬起乾瘦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確實，好好乾，這是正經工作。不像我們那個年代，沒人幫，就靠自己乾，只知道乾，哪個錢多乾哪個，最後幹了壞事也不知道。”

　　江海林看著眼前年輕的小夥子，有那麽一瞬間覺得看到了自己年輕的時候，他用手敲敲桌板，隨後轉身離開。

　　“哎——，海哥，什麽壞事啊。”

　　小林看見海哥說了一半就走了，頭上布滿霧水，忙探頭問他。

　　“沒壞事，我說的是萬一，我得回去了，下次聊。”

　　江海林頭也不回，隻伸起草帽向後揮一揮，示意再見。

　　小林站在屋子的門口，簷廊上的黃色燈泡將光投在他的身上，映出了他細長的身子。

　　他望著海哥的身影遠去，心裡有些失落。

　　在伐木場一個月了，沒一個能和他聊得來的人，一些比他年紀大的人，總會視他為小孩，三言兩語就打發他了，有些乾脆就不會理他。

　　直到見到了江海林，這個大他將近三十歲的長輩，不僅會跟他聊天，還尊重他的想法。

　　江海林身上散發著某種特質，讓小林一看到他就覺得這個人不簡單，有很多故事，謙和低調，為人穩重正直。

　　不過，小林又仔細想了一下，他總覺得他看不透這個人，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總覺得他帶著些神秘。

　　或許是自己了解的還不夠吧。小林不打算再想了，轉身進屋。

　　晚上八點，江海林才回到家，打開門，一陣恍惚襲來，他仿佛見到了昏黃的燈光下，戴著圍裙的妻子在忙碌的身影。

　　鄰居家的狗吠響起，將他從幻像中拉了出來。

　　他用長滿繭子的左手拍了拍腦袋，隨後將帽子掛在泛黃的白牆上，支撐這些“掛飾”的鐵釘已經生鏽了，散發著一股腐朽的氣息。

　　他走進擁擠的廚房，將水壺放在灶台上，然後打開櫥櫃，裡面躺著早上已經做好的一碟青菜和一碗鹹魚。

　　他將菜端出來，放在木製的四方桌子上，再走回廚房，掀開灶台上凌晨已經煮好的粥，粥已經變稠了，因為他早上沒量好，水放少了。

　　他盛了一碗粥，坐在桌子旁，夾了一口已經冷掉的菜就著冷掉的粥，沉默無言地吃了起來。